《天傀》长安一颗蛋

7、我迷路了

　　他这一棒子下去，王老板应声而倒，噗通一声栽在泥坑里。顾宁刚准备扭头开溜，脚下一沉，低头一看，脚踝骨被一只烧焦的手死死攥住。

　　天荒岛上人烟稀少，但鬼和僵尸却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顾宁心里的惊涛骇浪一阵接着一阵，已近麻木。

　　他呆呆看着王老板“咯噔”一声将脖子转了个圈，人身躺在泥地里却仰头望着他，道：“阿宁，你去哪里？”

　　顾宁颤抖着手，微微屈膝，尝试用木棍拨开王老板的手指。

　　王老板的手指烧得黢黑，被雨水一浸，直接被木棍挑得滚落下来。
　　顾宁的心也跟着打了几个滚。他看着脚踝上漆黑的五个手指印，一脚踹翻王老板，恨不得连滚带爬逃回镇上。

　　脚下泥地湿滑，他挥舞手里的木棍，身后紧跟着沉闷的脚步声，窸窸窣窣绕耳不绝，其间还夹杂着沉重的“嗬嗬”声。

　　王老板头朝前，两个脚朝后，用背对着他猛追狂赶。走了会儿又觉不对，两个手按住脑袋，“啪”一声将头颅又转了个圈。

　　顾宁越跑心越凉，王老板神智昏浑不清，脚步却走得极快。他用两个焦黑的手直接撕开挡路的树枝藤蔓，一身力气居然变大了数倍。

　　“阿宁，你去哪里？”王老板大步跟在身后，执着地追赶他。

　　山间渐渐缭绕起一阵白雾。雨后阳光一照，水汽蒸腾，将整个老山都掩盖得虚虚糊糊。

　　顾宁绝望地望了望山路，眼下自己迷路，短时间回白鱼镇是断无可能。他把心一横，天师总该会捉鬼吧？

　　一念至此，他在山路中一路狂奔，声嘶力竭道：“沈风仪！沈风仪！”已经完全顾不上会不会把那三个杀神喊回来。

　　不知喊了多少声，忽然远远听到两个字，“收声。”定睛一看，沈风仪正站在溪水边，颇为疑惑地望着他。

　　顾宁一见到他，直接从山石上跳下去，大跨步迈到他身后。又抓住沈风仪的肩膀，将他往自己面前一推。

　　确保虚虚挡住自己后，顾宁才开口道：“……小天师，你应当会捉鬼吧？”

　　沈风仪还没回过神来，被他推搡了几下，刚抬起头就看见一个脸色青灰满头血洞的僵尸。
　　“……”沈风仪沉默了一下，道：“我并没有见过鬼。”

　　顾宁大怒，在天荒没有真道士，然而故事里的修士哪个不是见鬼杀鬼，见神杀神？

　　沈风仪和王老板四目相对、八风不动，道：“我知天下有鬼怪精妖，然而神宗的护法大阵加持下，我没有见过这种东西。况且在神宗的十五年里，我没有出过藏书阁。”

　　王老板眼睛是直的，并不会拐弯。似乎发现顾宁忽然消失，眼前也换了个人，泛白的眼珠子在瞳孔里上下一滚，脚也往前迈了一步。

　　听到窸窸窣窣的脚步声，顾宁的心脏又打了几个滚。他连忙抓住沈风仪的肩膀，低声道：“那你总有办法解决他吧？”

　　“……”沈风吟又沉默了一下，道：“原本是可以的。”
　　顾宁掩目叹息，听他道：“我的武器名为无相弓，乃是凝聚天地灵气幻化而成。然而天荒岛上灵气稀薄，此前一战，岛上灵气已全部吸干。”

　　“行行行，”顾宁已经听不下去，道：“那能不能劳烦你带我回镇子上？我迷路了。”
　　沈风仪这次没有沉默，他扭头看了顾宁一眼，道：“我也迷路了。”

　　“好。”顾宁无比郑重地看了他一眼，拍了拍他的肩道：“救苦救难天尊，你一定愿意救我吧。”
　　说着，他脚底抹油，直接跑路。

　　还没跑出去，被沈风仪反手抓住衣领拽回来。
　　“他的因果在你身上。因果不断，你跑不了。”沈风仪凝神看着眼前的王老板，道：“他为何与你有这样深的因果？”

　　顾宁直接抓住他的袖子，咬牙道：“我一个人跑不了，那我带着你跑吧。”

　　说着，拽着沈风仪就往前狂奔。他们两个一跑动起来，王老板的眼睛咕噜一转，大步跟在后面追来。

　　顾宁一边挑开绊脚的野草，一边问道：“好端端的，到底为什么忽然变成了僵尸？”
　　沈风仪顿了顿，一面跟在后面跑，一面道：“抱歉。”

　　顾宁一听他说“抱歉”“对不起”，就知道事情不妙。只听沈风仪道：“山间灵气骤然变化，天荒岛上灵气因为昨晚的战斗全部汇聚于老山，有刚死的人被灵气所激，可能因此诈尸。”

　　顾宁恨不得用麻布将他嘴堵上，怒道：“那你想想办法啊！”

　　沈风仪忽地刹住脚，抽走顾宁手里的木棍，道：“我试试。”
　　他右手微微用力，胳膊粗的木棍瞬间四分五裂，裂成一个光洁锋利的剖面，仿佛一柄宽刀。

　　他往前走了几步，顾宁彻底暴露在王老板的视线里。

　　王老板喉咙里嗬嗬了两声，大手咔咔拨开两边挡路的树枝，径直朝顾宁走来。

　　沈风仪手指微微按住木片，长袖一拂，在王老板身上急点几处穴道经络。王老板身子咯咯一身，站在地面僵住。沈风仪持着木片，手里舞一个剑花，直接斩向他的脖颈。

　　木片入肉，锋锐如刀，噗一声削断了半个脖子。直到碰到骨节，才断裂在骨肉里。

　　王老板双手垂下，头也闷闷地垂下，像是被抽走了浑身力气。沈风仪一脚把他踹下山，听到咕噜咕噜一阵闷响，再接着是嘭一声撞击声。

　　他把手里的木头残片也扔下山，拍了拍手上的灰，扭头看看顾宁，道：“下山？”

　　顾宁目瞪口呆望着他，道：“你早些干什么去了？”
　　沈风仪思考了一下，道：“只是试试，没有想到管用。而且……这也不算完全解决。他浑身的尸气都还没消散，如果再碰到生人的人气，可能还会诈尸。不过这种类型的僵尸，只要等过了头七，尸气散尽以后就会安静了。”

　　顾宁无奈地摆摆手，道：“罢了罢了。先找路下山吧。”他又在山里捡了根木棍拿在手里，随口问道：“你怎么也迷路了？你们道士不是很会望气认水吗？”

　　说着，又摇头道：“知道了，你没出过藏书阁。”他想象了一下那副画面，嘶了一声，“十五年没出过门？”

　　心里默默感慨了一声，关十五年禁闭，逃三年难。真惨。
　　旋即想到他赌输掉的银锭子，立马又不觉得如何惨。

　　沈风仪却看着他，道：“本来想找人，因此迷路了。”
　　顾宁愣了一下，道：“找谁？”
　　沈风仪道：“找江二公子。你身上的命线因我而起，但又顾虑他们三个所以不愿意和我出天荒。我想，如果和他们三个的事情了结，你应该就没有顾虑，愿意和我走了。”

　　顾宁听得愣住，顿了一会儿才道：“你打得过他们？”
　　沈风仪摇摇头，道：“应该不行，试试而已。我的弓以天地灵气幻化而成，但如今天荒岛……”

　　顾宁头大如斗，连连摆手，道：“不必不必了。”

　　忽然间，不远处的林子深处传来一阵窸窸窣窣声响，顾宁当即一个咯噔，往后退了几步，道：“又是什么东西？”

　　沈风仪摇摇头，道：“是一个女人。”

　　他们两个藏在老树后面，果然七八米开外的杂草丛中走过来一个女人。大概四五十岁的样子，头发却已经花白，脸上也都是皱纹。

　　她手里提着一个布兜和一个竹篮子，四处张望了会儿，才小声喊道：“儿子、儿子……出来吧。”

　　看到女人，顾宁神经终于放松。他朝沈风仪看了看，附耳低声道：“是镇子里的王四婆。”
　　“王四婆是个卖菜卖鱼的。他儿子喜欢赌钱，是我们那里的常客。欠多了赌债就四处借钱，后来钱也借不到了，就和王老板借贷。”

　　“然而借贷利滚利，哪里还能还上？后来人就不见了，原来是逃进山里躲起来。就是可怜了他的娘，儿子欠了一屁股债连累她被镇子里戳脊梁骨，忙到现在也没还清。”

　　草堆里慢慢过来一个人影，窸窸窣窣的扒开草堆，露出半个头。

　　王四婆看见他，欢欣地提着竹篮子快步走过去。她将东西放在地上，老泪盈眶地抚摸着儿子的脸，道：“儿子，我给你带了吃的。可怜的，在山里都没什么吃的。你冷不冷？我下次给你带衣服过来。你藏藏好，不要被别人发现了。”

　　说着，将竹篮子上的棉布拉开，拿出几个馒头来。

　　男人却猛地推开竹篮子，一把拽过王四婆的布兜，急急忙忙在里面翻找东西。叮当几声，摸出几个铁钱。

　　王四婆连忙看着儿子，笑道：“这是我这两天卖鱼赚的钱，你都拿去，饿了就去别的地方买点吃的。娘年纪大了，也赚不到什么钱了，打鱼的船都不要我了……”

　　男人急匆匆地点头，顺手拿了几个馒头，头也不回地急匆匆走了。
　　王四婆跟在后面连喊几声儿子，擦了擦眼泪，提着空竹篮子慢吞吞往回走，很快消失在林子里。

　　顾宁冷淡地笑了一声。
　　看见他的神情，沈风仪道：“怎么了？”又道：“我们可以跟着王夫人下山。”

　　顾宁摇头道：“我是赌坊里的人，王四婆对我的态度一直……不过可以跟着他，他一定会去镇子上。”

　　沈风仪道：“镇子上？我担心他潜藏在山中，跟着他反而迷路。”

　　顾宁看着他，慢慢嗤笑一声，道：“真是天真啊，小天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