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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少年欲往关山去 长安,是个 ...


  •   沈风仪默然无声地挨了这一拳。
      顾宁看着他隐约变青的眼角,慢慢缩回了手,忽地笑道:“当真?”

      他的态度变化得莫名,沈风仪反而沉默地看了他一眼,过了片刻才道:“此事因我而起,我……”

      顾宁没有回话。沈风仪看他一眼,直接蹲下,手中捡一根枯枝,在泥地上快速画了起来。
      他穿一身白色,直接蹲下去,衣摆沉在泥地里,看起来惨不忍睹。

      顾宁站在一边,看到他在地上写了几个字。分别是“碧波台”、“长安”和“道院”。

      沈风仪用枯枝点着几个字,道:“并非没有解法,原本是该我了结此事。然而天荒岛上灵气太过稀薄,修士赖以月华灵气修行,天荒岛上没有月亮。因为方才的变故,附近灵气已经被吸干,几件法器又都留在神宗,导致我无法替你冲开十二经脉。”

      他顿了顿,又道:“但只要在天荒以外的地方,我一定想办法救你。”

      顾宁打量着他,眼神里没有什么信任的意思。

      沈风仪点了点“碧波台”,道:“江家二少爷虽凶名在外,但他的兄长是个很守规矩的人,如果你能找到他,他一定会救你。然而自接任碧波台掌门以来,他就极少出山,你若要找到他,需前往西海岸边。”

      枯枝又滑向“长安”两个字,道:“长安城里有一座道院,历任院长由神宗传道人兼任。你若前往长安进入道院,张水行必然也会救你。”

      枯枝迟疑地顿了一下,“可是想进入道院,需要修士的一封举荐信。原本我该替你写一封,但三年前国教内部动荡,张水行稳坐泰山,如今我并不明确他的态度,只怕弄巧成拙。”

      他蹲在地上,抬起头看着顾宁,认真道:“你随我出天荒。”
      顾宁笑了笑,道:“你自身难保,后面还有三个人喊打喊杀,只怕我还没出天荒,就被你们殃及池鱼,直接死在路上。”

      说着,顾宁看了他一眼,道:“你到底是谁?”
      沈风仪叹了口气,道:“我师父是神宗二十三任天师。倘若没有意外,几个月后万象阁开楼传法,我将继承他的衣钵。”

      自神宗被立为国教以来,历代天师总领天下道事。

      顾宁上上下下看他一眼,当即明白了七八分。然而国教内乱这种事情,远不是自己这个天荒流民可以掺和的。
      同时心里也更凉了几分。别人的话他可以不信,然而修士是没有必要对普通人说谎的。历代天师更有“一言断生死”的传言,绝不会在这种小事作伪。

      他古怪地看了一眼沈风仪,摇了摇头,背着布兜扭头就走。

      沈风仪没有再开口。顾宁沿着山间的小路往白鱼镇方向行走。此刻已快日出,天边有一团氤氲的朝霞。

      他沿着东边的小路走,走了几步后才觉得冷,衣服因为昨晚一场暴雨已经湿透,现在又在山风里行走,寒浸浸的。

      一道小小的薄弱灵光小心翼翼地飞过来,浅淡的银色在霞光照耀下也并不明显了。
      那团灵光被风吹得东倒西歪,似乎岌岌可危、随时消散。跟在顾宁后面左探右探,最终落在潮湿的衣摆上。

      顾宁忽地顿住脚步,有些奇怪地看了看衣袖。一股清风似乎不经意间席卷了他,待他再检查衣服时,一身的衣物居然已经干了。

      顾宁扭头朝后看了看。沈风仪还蹲在泥地上,白色衣摆上沾满了泥印,只竖着根手指,手指上勉强汇聚起一点豆大的可怜的灵光。

      察觉到顾宁的目光,沈风仪忽地放下手,拢了拢衣袖,垂眼看着泥地,一幅端正从容的样子。

      顾宁想开口说些什么,最终还是没开口,沿着山间泥泞的小路慢慢往下走。

      山是老山,野草灌木横生,又下了一场雨,极湿极滑。顾宁捡了个胳膊粗的枯枝,在手里晃了晃,用它拨开挡路的枝叶藤蔓,慢慢地前行。

      走了会儿,眼前还是重复的野草灌木,他叹了口气,后知后觉发现自己迷路了。

      老山他来的次数不多,一来距离镇上远,二来他也不需要那么多柴。砍柴就在山脚沿路就可以。

      找了半天,仍不见路。顾宁有些懈怠地坐到溪水边。他洗了洗手,涟漪泛起的水里倒映着脸。他朝水里看了看,那张脸被涟漪打碎,看得并不清切。

      他在石头上坐了会儿,看着远处的太阳从一团朝霞里跳出来,忽然有些想师父。

      顾宁很早以前就明白,“死亡”究竟意味着什么。师父停灵的那七天里,寒冬腊月,他在漏风的茅屋房子里坐着,并没有感受到害怕。

      在商铺和码头间乞活,将他的尊严连皮带血扒下来。而每晚回去看见师父仍停在床上,他就再也没有害怕过。

      唯有那七天过了以后,顾宁才真正明白,世间人来人往,终是离散。天道之下,生死皆然。

      他只是没想到,自己的结局会来得这样猝不及防。从小和师父在荒岛野地里挣扎求生,不敢稍有懈怠,带头来却什么都抓不住。

      顾宁忽地掀开衣襟,从衣服里慢慢掏出湿透了的卖身契。

      经过一晚上的雨水,薄纸的卖身契早已碎黏成一团。他攥在手心里看了半晌,忽地将那些碎烂的纸都挥洒上天。

      远处红日初升,他看着从天而降的漫天碎纸,忽然觉得有种如释重负的轻松感。

      三年以来,最轻松的时候,居然是在性命还剩三年的时候。

      顾宁搓了搓指尖,望向太阳升起的地方,低声道:“长安城,是个好地方吧。”

      身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顾宁有些懒洋洋,头也不回道:“小天师,你不要跟着我。我很害怕你身后那三个麻烦,虽然你说我快死了,但我还不想死得这么快。”

      身后的脚步又窸窸窣窣了一阵,树后传来个人声,“阿宁。”

      顾宁听到声音的一瞬间,头皮发麻,整个人直接从溪石上弹了起来,差点栽倒在水里。
      那不是沈风仪的声音。

      一个男人站在树后面,垂下来的树枝树叶和藤蔓遮挡住了他的身影。半张脸从树叶缝里露出来,朝顾宁望着。

      顾宁往后退了半步,又往后退了半步。
      男人忽然开口嚷道:“阿宁!你去了哪里?现在都已经早上,我不是让你把他们五个人带回来吗?他们五个人呢?”

      声音举止,并无异常。

      顾宁瞬间握紧了手里的木棍。他透过树叶缝隙,仔细盯着王老板的眼睛,冷汗已从额头上慢慢滚下来。

      王老板看他不回答,声音渐渐恼怒起来,道:“阿宁,他们五个人呢?我早上起来,发现钱也没了,盒子也被撬了,你们谁干的?”

      说着,从树后走了出来,身形微胖,脚步微沉,与昨日一模一样。

      王老板穿着一件干净衣服,袖子颇为宽大。头发很是凌乱,乱糟糟地遮盖在半边脸上。他径直朝顾宁走了过来,风吹起衣袖,一晃一晃的。

      顾宁盯着他的手臂,衣袖下,赫然是烧焦的手指。

      他又往后退了半步。王老板朝他一步步走过来,靠得有些近了,顾宁闻道一股烧焦的气味。

      王老板忽地停住,朝四周看了看,又看向顾宁,慢慢道:“阿宁,我的头为什么这么疼?”

      他扭头的时候,后脑是两个巨大的血洞。
      那是顾宁用烛台砸出来的。

      顾宁看着王老板青灰色的脸,靠得近了才发现,那半边脸不是头发遮挡,是烧焦的皮肉。

      顾宁手掌心全是湿滑汗水,几乎攥不住木棍。他看着王老板,猛地将木棍砸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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