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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世间因果,难得久长 小郎君,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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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打翻的客人栽倒在地,慌忙地用手去寻找自己的头颅。他腐烂的手从地面上抚摸过,留下几条湿漉漉的痕迹。
一边的打手眼珠咕噜噜转了转,一脚将客人踹走,从喉咙里蹦出来几句话道:“输光了……还坐在这里……滚滚滚。”
客人连忙将头颅抱在怀里,蹒跚地往后直退。他退到山坡边,抱着头坐在泥地里,慢慢地,似乎没了动静,只剩怀里的头,半睁着两个腐烂眼睛盯着石桌。
一动不动,直到输光了,才彻底了结。
石卓前的位置又空了出来,顾宁敲了敲骰盅,提起手里的木棍,往后退了一步。
几个打手直直地看向石桌,慢吞吞避让出一条路来。王老板一手撑着快掉下来的半个头,拖着沉重脚步走上前。
顾宁看着他,笑了笑,道:“王老板。”
王老板的声音比以前粗重,因为被沈风仪劈开了半个脖子,导致他说话有些漏气。他看着顾宁,慢吞吞道:“阿宁,我对你一向不错。”
顾宁笑得更加温和,道:“王老板对我……一贯是很好的。”
王老板笔直地伸出手,紧紧抓住顾宁的手腕,道:“阿宁,你留下来。”
顾宁猛地往后直退,抓起木棍直接砸在王老板的手上。焦黑的手指随之啪啪掉落了两个。旁边几双手纷纷按了下来。
几双手按着顾宁的肩膀手腕,将他摁在石桌上,僵死的冰冷手指滑过他的皮肤。
顾宁轻轻闭了闭眼,道:“王老板,我只是……不甘心。”
他眼前跑马灯般闪回过三年前的夜晚,几双手微笑着把他按在赌桌上,骰子的响声刮过他的耳膜。
他被摁在石桌上,又笑了笑,过了会儿才道:“王老板,你做人的时候都被我杀了,何况现在是个鬼?”
他一把拽住一条鬼手,反手朝身边的打手砸去。木棍敲击在人身上,发出落雨般的撞击声。另一条胳膊还被死死拽住,已经变成活死人的打手毫无痛觉,只死死擒拿着他的左胳膊。
顾宁手里的木棍敲击了几下后,应声断裂,碎成了几片断渣。
一只手猛地扼住他的喉咙,将顾宁摁在树干上。他有些艰难地喘了口气,右手在衣服里滑了滑,忽地触碰到一点冰凉的东西,下意识抓了出来,拿着就朝前面捅。
僵尸毫无感觉,任由他噗噗捅了几下,手上的力气却越发大。顾宁被扼得头晕眼花,手里的东西直接冲对方眼睛捅了过去。
不知道是哪几下起了作用,那只手松了松。顾宁脚下踉跄了一下,扶着树往后退了几步。
他看向手里的东西,纤细尖锐,是闪着银光的那根发簪。不知道是什么材质做的,极为坚硬,居然能够轻松破开骨头皮肤。
他看着身边慢慢围绕上来的打手,甩了甩发簪上的污迹。
红日当空时,山间氤氲着一团白雾。沈风仪看着漫天的雾障,蹲了下来,与王四婆视线齐平。
王四婆花白的头发随风晃动,她有些茫然地摸了摸竹篮里的馒头,道:“还是热的。”过了会儿,又道:“我只是想让他多陪陪我……我想让他活下来……我这段时间给他做了很多馒头,他都拿回去吃了。”
沈风仪忽地顿了顿,他扭头看向深林方向,思索了片刻后,拿出了一枚仅剩的铜钱,又用铜钱切割开手腕的皮肤。
沾染了鲜血的铜钱被抛在地面上,嘀嘀咕咕转了几个圈。
沈风仪静静看着那枚铜钱,道:“王夫人,令郎已经走了。”
王四婆怔怔看着他,道:“然后呢?”
沈风仪滞了一下,道:“天道恒常,转世轮回。我看这一卦的卦象,百载千年之后,他会生在一个好人家,无灾无病,一生顺遂。”
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他极为罕见地说了谎。招魂阵里身躯腐朽,魂魄无物可载,只会散入天地化为荒魂。
王四婆像是没反应过来,半晌才道:“好。”
沈风仪微垂双眼,道:“王夫人,世间之事,难得久长。天道轮转,许多因缘际会,都太短暂了。”
王四婆茫然空洞地望着远方,道:“我知道的。我知道一辈子很短。我的夫君被流放到天荒,两个孩子死在路上,如今身边就只剩下他一个,现在又叫我连这点念想都没有……”
她又摸了摸竹篮里的馒头,喃喃道:“还是热的……”
王四婆忽地抓住他的衣袖,瞪大一双浑浊眼睛,像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道:“小郎君,你也帮帮我,我把东西给你,你帮帮我……”
沈风仪任由她抓着衣袖,道:“王夫人,你想要什么?”
王四婆道:“我知道你是修士。小郎君,你有没有办法让我做一场梦,永远不会再醒来。”
沈风仪看着她。
“小郎君,你说世间难得长久。我这两天晚上,做了一个梦。梦里我嫁人三四年,和夫君感情极好,又有一双儿女。和夫君两个人都是年轻的时候,全然不知道日后流落天荒的下场。那时候上有高堂,下有稚儿,庭院里开满了梨花。醒来才发现,那是一生中最好的日子。”
沈风仪沉默地看着地面的铜钱,片刻才道:“王夫人,此世因缘已断,日后终有千万世的长久。天道轮回往复,又何必苦苦执着于水月镜花,以至于不能超脱?”
王四婆泪如雨下,又笑了起来。她看着沈风仪的脸,声音里已听不出什么情绪,“即便我有再多个以后,又哪里会和当年的他们相遇呢?小郎君,你还太年轻,想来没有经历过太多人事。等你有一天经历了某些事情,才会明白求长久不如求一时的道理。”
沈风仪沉默地看着她。
王四婆低垂着头,半晌无言。山林间有清风徐来,顺着山路飘飘荡荡,吹得草野轻轻摇摆。
当清风吹过王四婆的头发时,极为温柔地盘旋了三匝。
沈风仪视线微移,落在轻拂的青草之上。
荒魂化风,是人间最后一场相送。
他伸出手,轻声道:“王夫人,令郎在……和你告别。”
王四婆坐在地上,无声痛哭起来。
泪水落在她满是皱纹的手上,她慢慢从竹篮里拿出一个小小的铜符,郑重地递到沈风仪手里。再起身时,一头花白的头发已经全然枯白。
她提着竹篮,佝偻着背,提着竹篮往老林里走,过了会儿又扭头朝沈风仪看了看,道:“小郎君,我希望你,永远不会有明白的那一天。”
沈风仪抓着铜符,手腕上的鲜血顺着手指流淌下来,落在铜符的凹槽里。
过了片刻,他盘坐在地,小小的铜符摆放在身前。
鲜润的血迹顺着凹槽流淌,他双手成结,轻声道:“破——”
一道清冽的气息,自铜符而向四野,顺着草木往山外蔓延。
从山顶到白鱼镇,整个天地弥漫起一阵清风。氤氲的白色雾气散开,露出了老山的真实面貌。
整个天荒岛上弥漫着肃烈气息。老山的草木、白鱼镇的酒旗,似乎都静止了一刹。
沈风仪缓缓伸出手,手间血痕如剑。
一剑如斩天地气息,将招魂大阵最后的一点痕迹抹消。
天地里无形气息感受到大阵消散的痕迹,慢慢流淌。
老山上草木婆娑,白鱼镇上酒旗飘摇。
铜符发出一声脆响,四分五裂。
沈风仪将几块铜符捡起来,拿在手里,慢慢站起来。
——这座招魂大阵早在多年前就已经完成。而它当年召唤出来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铜符碎裂的一瞬间,石桌边几个僵尸僵在当场。顾宁一脚蹬开眼前的王老板,听到他骨节发出一声断裂的声响。
接着,眼前几个人轰然倒在地面上。
脸色青灰,骨节扭曲,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彻底死透了。
顾宁有些茫然地看了他们一眼,往后慢慢退了几步。他揉了揉脖子,脖颈上有几道鲜明的指痕。
他猛地扶住石桌,浑身的汗都打湿了衣服。却又慢慢走上前,蹲在地上,一个个确认他们的死亡。
这三年里,日日夜夜,他都在等这一天。
他蹲在地上,清风吹过老树,沙沙有声。阳光从树顶泄下,照在他的背脊上。
过了一会儿,顾宁慢慢扯出一个笑容,站起来跌跌撞撞往山外走,一直走到溪水边,看着水里的自己。
他猛地抄起水,疯狂冲洗自己的手指、脖子和脸。不知道洗了多久后,才慢慢捂住了自己的脸。
山间无数野草摇摆,老树婆娑,又起风了。
他坐在溪石之上,有脚步声从身后慢慢传来。他这次没有回头,道:“沈风仪。”
沈风仪安静站在他的身边,手里捏着几块碎裂的铜符。
顾宁眼角的余光看见他衣袖上一点血迹,顿了顿,道:“谢谢。”
沈风仪愣了愣,道:“我本就该救你。此间变故,本就由我而起。”
顾宁没有解释。
那座三年的牢笼里,他不止一次奢望过,倘若师父能够回来,是不是能带他走。
他在重重叠叠的人影里被淹没,挣扎着伸出一只手,漫无目的想要抓住些什么。
他想要有人来救他。在赌坊里的时候这么想,在海边的雨夜里这么想,在王老板死而复生时,也是这么想。
过了很久,顾宁开口道:“沈风仪,你对我说过,会救我。”
沈风仪看着他,道:“你身上命线由我而起,你我之间,因缘已结。我一定会救你。”
顾宁笑了笑,看着水里的两个人影,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