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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此间十六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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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鱼镇外的港口边,停下了一艘新的船。船上并没有运货的船工,有人从跳板上走下来,顺着无人的野路一路前行,手里还抱着几卷案牍。
顾宁顺着后山的路往回走时,已近黄昏。从山上往下望,远处一些人影正急匆匆往赌坊的方向走。
他在野地里看了会儿,被烧成半个的赌坊焦黑一片,坍塌在地不成样子。不断有人从旁边赶来,翻捡赌坊剩下的东西,就连烧焦的木头也被人扛走做柴火。
他顿了顿,神色骤然一变,加快脚步从后山一路往回走。还没到家,远远一看,家中那块快烂了的漏风门已经被卸走。乍一看,只留下一个空壳房子。
他几乎忍不住笑出来。眼前的房顶茅草凌乱,已经被人扒走几撮,木门被卸了,海风呼呼顺着漏风的窗户直吹。
只剩下墙边一点青苔,在风里湿濡濡透着点绿意。
顾宁还没开口说话,一直跟在他身后的沈风仪迟疑开口道:“怎么回事?”
他头也不回直接走进四面漏风的家,道:“怎么回事?他们以为我死了。”
赌坊一夜被烧,王老板的家当付之一空,赌坊里的几个打手也一起失踪。
而几个打手里,唯一一个孤家寡人,自然是自己。顾宁看了看空荡荡的房子,木板床连同茅草垫子和铺盖一起消失,粗陶的水缸和碗饭筷子不见了。四脚不齐的桌子也不见了,几件衣服和零碎的铜钱更是毫无踪影。
他不用猜就能知道,那些被放了贷的、在赌桌上输了钱的、和王老板旧有龃龉的,在赌坊出事的那一晚,会像饿极了的野狗一样把他们所有家当吞干净。
顾宁看着家徒四壁的场景,径直走到后院。后院就剩下一张沉重石桌,案板和锅铲都被人搬走。
种着的那排小小的葱,不知道被谁踩落在泥地里。
顾宁眉头跳了跳,也不说什么,忽然想起什么,顺着一条小路要往屋后的野地山坡里走。刚走出去没几步,又扭头看了看沈风仪,道:“你别跟来。”
沈风仪安静站院子里,听了这话也没出声。顾宁走到拐弯地方,往回一看,发现他乖乖站在原地,好像一动没动。
顾宁走到师父墓前时,才松了口气。这里没人来过,就连那盘泡了雨水的饭菜也没人动。他往旁边看了看,迅速地蹲下去,拿了根小木棍在泥地里挖掘起来。
他在墓地旁边蹲着挖,宛如在掘坟。坟顶上的野草因为雨水一泡,越发地柔嫩,这两天更是窜到一尺高,在他身上轻挠。
不多时,挖出一个茅草和布包裹的扁平盒子。通体漆黑,像是密度极高的某种木材刷了漆,上面隐有一圈暗刻的花纹。
他哒一声打开木盒,里面是蓝色的一道绢缎,上面躺着一根黑色尺子。这是师父留给他的遗物,小时候每次犯了什么错,师父必定祭出尺子打手掌心。
这尺子不知是什么材质做的,没什么别的用处,打手心是一等一的疼。
他把东西收好,放进背着的布兜里,又数了数里面的钱。虽然这几天一路逃跑但里面的碎银子和铜板一个没少。
收拾完了,手里托着祭品往回走。看见沈风仪神色有些踌躇地看着他,顾宁提着包裹看看他,顺口问道:“怎么了?”
沈风仪顿了顿,道:“你不要太过伤心……”
顾宁愣了愣,把祭品放下道:“我伤什么心?我还要吃饭呢。”说着,把布兜放在石桌上,叮嘱了句“帮我看着钱”,手里数了几个钱就出了门。
走了一段路以后,后知后觉想起来,沈风仪该不会以为他去师父墓前哭坟了吧?
顾宁忍不住嘶了一声,慢吞吞摸着几个钱往卖包子馒头的地方走。没走几步,周围的眼睛咕噜噜在他身上打了几个转。
他笑了笑,走到卖干粮的店铺前,买了许多的干馒头。馒头特意买的隔夜风干的,拿在手里干裂发硬,但胜在便宜。
顾宁往左边看看,卖大米的摊子下,多了一个粗陶的米缸。往右边看看,卖鱼的店铺后面,多了个漏风的门板,卖酒的铺子里,也多了个锅。
周围的眼睛在他身上打转了会儿,顾宁低着头把钱摸给卖馒头的老板,旁边有人道:“阿宁啊——你回来啦?”
顾宁望着他们,几个人慢慢地朝他走近。
顾宁立马往后退了半步,和和气气地笑道:“是啊,准备搬家。”
旁边有人接道:“搬家?去哪里发财?”
顾宁道:“买几个馒头在路上吃,搬去远一点的地方。不过也没什么家当要搬,很快。”
他迅速地示弱,表示自己已被逼走。
那些人这才慢慢地散去。
顾宁知道他们的想法,自己忽然回来,家当被搬空,而那些人是绝不肯把东西再吐出来的。如果自己强硬一些讨要东西,被几个人合伙揍一顿也是有的。
他路过大米缸旁边的时候,米铺的老板朝他点了点头,道:“阿宁啊——”
顾宁立马笑了起来,道:“多谢上次借我的一碗米。”说着,掏出最后一个铜板,又把浑身的口袋翻了翻,表示自己已经没钱,道:“有借有还。”
卖米的老板也笑起来,目送着顾宁离开。
顾宁脚步不断加快,回到四面漏风的房子时,沈风仪还站在院子里。
顾宁看了看他,将布兜钱袋子都装好。他拿起放祭品的碗,无非一碗煎鱼和一碗白饭,奈何前两天雨太大,已经成了水泡菜饭。
他挑了几根木头枝子做筷子,将碗里的雨水小心滗掉,然后道:“吃饭。”
沈风仪半晌没动,顾宁看了他一眼。
沈风仪犹豫了一下,道:“我自幼不吃带鳞的东西。”
顾宁道:“好。”又塞了个冷馒头给他,道:“天一黑就走。”
沈风仪看了看手里的干馒头,道:“去哪里?”
顾宁迅速扒拉碗里的饭,道:“不知道。”又道:“再不离开,晚上他们会过来堵我。”
他拨了拨鱼肚子,鱼被水泡了两天,味道发淡发腥,“在他们面前漏财了,他们不信我只有那几个铜板。晚上一定会有人过来。”
沈风仪没说什么,似乎很习惯这种逃难的日子。顾宁忽然想到什么,从布兜里抓起那根发簪,道:“这是你的?”
沈风仪沉默看着那根簪子,过了片刻才道:“上面怎么有尸气?你用它捅了僵尸?”
顾宁咳了一声,道:“你还要吗?”
沈风仪默然啃了一口馒头。
此时已是黄昏,远远一轮橘红的落日降落在海天交际处。不多时日光沉下去,天色漆黑一片,海风又起。
顾宁背着布兜里的全部家当,一手拽着沈风仪的衣袖,悄无声息地顺着野地往外走。
天荒岛一到晚上,没有月亮,路就难走。镇子上的铺子也收拾得早,这时候只有海风呜咽呜咽从岛上吹过,全然看不见人影。
顾宁在冷风里静悄悄地走,两个人小声路过酒铺的外墙,听到一阵急匆匆脚步,沈风仪一把拽着顾宁蹲下,直到脚步越来越远,才道:“去你家的。”
顾宁拽着他就往海边走。沈风仪忽地扭头看了看,半空的酒旗呼啦啦响个不停。他自幼修习,目力远超普通人,盯着酒旗不知道在想什么,顾宁一时没扯动他,道:“走了,他们发现我不见了,会找我的。”
沈风仪应了一声,手里旋了个石子,啪一声把酒旗打落下来。酒旗大风招展地飘下来,像个风筝扑到他们身上。
顾宁忍不住道:“你要这个东西做什么?”说着,拽起他就往前走。
沈风仪抓着酒旗团了一团,道:“这是你写的字。我认得。”
顾宁摸着黑走路,头也不回,道:“别拿了。”
沈风仪跟着他走,过了会儿才道:“既然是你写的字,不必留给他们了。”
顾宁顿了顿,没说话。一路走到海岸边,做港口的地方停靠了两个大船。船上都点着几个灯笼,散发着昏黄的光晕。
一艘船是几天前就停在这儿的,他朝沈风仪看了眼,道:“左边的船,停了三天。”
沈风仪道:“应该是江二公子的船。”
右边的船更新些。往年停靠白鱼镇卖货的船也是有的,顺道带些水产回去。这时候船工和货郎应该都歇下了。顾宁看着靠岸的跳板,心脏悬悬地发烫。
他在暗处蹲了下去,用手按了按跳板,跳板发出嘎吱声响,在海风里无比清晰。
也没惊醒什么人。
他看了眼沈风仪,对方轻飘飘踩在跳板上,道:“走吧。”
顾宁一时愕然,没料到他猜到自己想干什么。
船上极安静,头顶灯笼被海风碰撞着,发出断断续续声响。顾宁猫着腰,一步步小心往前走,忽地听到有船工咳嗽声音,立马拽着沈风仪蹲下。
他们两个躲在木板后面,此时海风极大,夜色沉暗、水浪滚滚,惟有天荒岛上,几声夜枭、寂静人烟。人虽在船上,却仿佛已立在天海茫茫尽头处。
一个船工起夜,过了会儿才回舱里。他们睡在靠甲板的前舱,后面一般是运货的货舱。顾宁扭头看了一眼,货舱的门正洞开着,或许还没运完货。
顾宁指了指货舱,两个人猫着腰,悄无声息躲了进去。
在进去的前一刻,他最后扭头看了眼天荒岛,轻声道:“师父,我走了。”
夜色掩盖下,淹留十六年的白鱼镇隐隐绰绰。又见大浪滚滚,此间的十六年时间,都一并溶入海潮,云散烟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