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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人来人往,终是离散 你放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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货舱内没点灯,眼前暗沉沉发黑。顾宁踩在木板上,两个手在半空挥了挥,一声闷响,居然一巴掌拍到沈风仪头上。
他急忙收回手,连道:“小心小心。”又怕动作太大惊了船工,小心摸着船舱的木板往前进。
沈风仪慢慢跟在他后面。顾宁扭头看了他一眼,摸黑拽着他的袖子,两个人往木桶后面藏好坐下。他还有些不放心,又往角落里缩了缩,确保被两三个大木桶藏住,才道:“我说,你被一路追杀成这样,下了船能不能喊你师父过来帮忙?”
沈风仪沉吟着,半晌没吭声。过了会儿才道:“师父在十八年前就已登仙。”
登仙就是死了的意思,顾宁觉得不太对劲,下意识道:“你师父刚收了你,就……?”
话音没落,他心里咯噔一声,哪壶不开提哪壶?
沈风仪思考了一会儿,道:“天师一脉的传承,自古以来就是这样。历代天师登仙之际会留下卦象和谕示。过了头七,内门长老据此前往极北之地寻找下一代天师,把他们抱养回来安置进藏书阁修习。”
顾宁听得有些发晕,道:“你没见过你师父?”
沈风仪点了点头,道:“这事在玄门中,原本也不是什么秘密。”
顾宁古怪地看了他一眼,又挪了挪眼前的木桶。木桶里面装的是清水,他有些费劲地拽着挪动,然后拍了拍手上的灰。
两个手掌刚刚触碰到一起,他忽地停住手,钝钝地往身边看去。
沈风仪偏过头,道:“怎么了?”
寂静的舱内,顾宁环顾一圈,手慢慢停在了半空。
他手上没有灰。
“不对。”顾宁低声道:“这里……太干净了。”
前来白鱼镇的大船,往往是运输犯人或者货物的。那些凡人和货物会被一起塞进舱里,有些人撑不到天荒就死在路上。
等到返程,货舱里还会顺带运上一些海产货物。
运输久了的船舱里,会弥漫着一股湿闷的气味,地板上则终年是漆黑的污渍。
顾宁忽地伸出手,极为快速地在地板、舱壁、木桶顶上弹了一圈。哪怕看不清自己的手指,他也能感受到,十个手指上几乎没什么污迹。
这个宽敞而干净的货舱里,甚至带着一股新鲜木柴和清漆的味道。
这绝不是用来运输的大船。
黑茫茫的白鱼镇上,夜间海风极大。抱着案牍的男人行走在野路上,从怀里摸出一张银绢纸的符,手指一弹,虚虚照亮了身边几米地方。
符光下,他的脸色显得有些苍白,眉目却极为沉静,虽然才二十多岁的模样,已显出一副过于严肃的老成。
荒山里站着三个人。黑衣的长老看见符光,往前走了几步。待看清来人的脸时,立马往后退了几步。
他站在江飞羽身前,道:“舍弟有劳看顾,两位长老请先回。”
黑衣的长老迅速地往一边撤走,又听他道:“两位长老来此不易,请上我的船。”
话音刚落下,两位长老已经消失在茫茫夜色里。
江飞羽看着他,眯了眯眼睛,道:“哥。”
江易寒声音极平淡,道:“跪。”
江飞羽笑笑,直接跪下。
江易寒看着他,道:“我和你说过,碧波台不会插手天师一脉的事情。如此执意妄为,我的话……真教你听不进去么?”
江飞羽垂着眼睛,眉眼与兄长七八分相似,“哥,天师的位子,神宗坐得太久了。”他忽地哑声笑起来,道:“卦象?谕示?他们捡回来的都是些还吃奶的孩子!明明谁都可以!这道理你不明白吗?只要他死了,几个月后的万象阁……”
空旷野地上传来一声脆响。江易寒平静道:“掌嘴。”
江飞羽擦了擦嘴角,道:“如果不是雾障……他早就死了。”
江易寒看着他,道:“那位小先生的踪迹,是从神宗内传出来的,还是从司天台传来的?”
江飞羽古怪地看着他,忽然笑得弯下腰去,道:“哥,你真是……蠢。”他一把拽住江易寒的衣角,用力道:“哥,我们费了多大劲,你才爬上这个位置?但是他们从来看不起你这个掌门,你知不知道?啊?每天你桌上的案牍没有五百也有三百!无论大小事全部堆在你的桌上!就连支出几百两银子也要装模作样让你签写文书!他们就是想要拖死你!”
“你爬上这个位置以后,有一天停下来吗?那些长老都很讲规矩,我要修江家的祖坟他们说不合规矩,你要开一次清谈会他们还要集会讨论……哥,我就是要他死。他死了,几个月后万象阁重开,你才有机会……”
空气里传来一声清脆裂响。
江飞羽瞬间扑倒在地,自膝以下,腿骨尽断。
江易寒垂眼看着他,道:“真是越发不像话。等你伤好了,我会送你去长安城,我教不了你,张水行会教你。”
江飞羽趴在地上,艰难地喘息着,忽然见一道小小的白色符纸自半空凝起,迅速燃烧起来。
他忽地僵住,一把拽住江易寒的腿,尖锐道:“哥,你不能这样,你不能杀他们。是我带他们来的,只有他们两个愿意听我的话,那时候别人都看不起我,只有他们——”
白光倏忽远逝。悄无声息横跨白鱼镇,往海边飞去了。
“身为内门长老,三令五申之下还带你进天荒。记住,你没有来过天荒,更没有见过那位小先生。”
江飞羽微微抬起头,惨白着一张脸,挣扎着笑了起来,“哥,你还记不记得,那时候我们从小在碧波台被欺负,我养了两条狗,内门的人过来说,不合规矩,把我打了一顿,要把我赶出门。后来你就站在他们面前,拿棍子把那两条狗一下下打死。”
江易寒提着他的衣领,拖着他在地上行走。
断裂的两条腿在泥地上滑过,江飞羽看着海的方向,脸上三分痛苦,夹杂着一点愉悦,“总有一天,我要把他们的脸皮一张张撕下来,让他们跪在你面前求饶。”
空旷野地里又传来一声脆响。
江易寒提着他的衣领,一路往前走,道:“天师一脉,历代所修,皆为因缘。永远不要和他们产生任何联系,否则,因果既成,我救不了你。”
顾宁盯着眼前的木桶。头顶的木板上忽地传来一阵脚步声。
脚步声极为平稳有力。顾宁道:“练武的?”
话刚说完,被沈风仪一把按住了肩膀。黑黢黢船舱里,沈风仪的声音无比清晰,“气凝于形。两个……修士。”
他们两个对望了一眼。顾宁僵硬地笑了笑,觉得什么都不必说了。
从天荒岛走上来的修士,必然是那三个杀神里的两个。
船慢慢开始行驶,距离岸边越来越远。那两个修士一直站在头顶,脚步不时响动两声。
他安静地坐在船舱内,微微低着头,已经开始思考逃跑的方式。
空气里传来一阵极为细小的爆裂声响,像是缩小了无数倍的闪电。
顾宁有些疑惑地侧了侧耳朵,忽然后背一痛,竟直接被沈风仪拍飞了出去。
他在地上打了个滚,轰一声撞上船舱,刚一抬起头,就看见自己方才坐的地方,顶板上裂开巨大豁口,碎裂的木块尽数砸在舱内。
顾宁神情骤变,顾不上那两个杀神,喊道:“沈风仪!”
沈风仪推开压在身上的木板,头也不抬,沉声道:“跑!”
顾宁手一撑,匆匆站起来,几步跑到木桶后面,一把拽起沈风仪把他从木板里拖出来。
新鲜的血珠从顶板上滴落,坠在他的脸上。顾宁下意识抬头一看,黑色的血水从头顶流淌下来,往下直滴。
半空亮起一个银球,像是燃烧的小太阳。
巨大的爆炸声凭空响起。
轰隆一声巨响,货舱里的木板尽数被掀翻。无数碎裂的木渣腾飞上天。巨大的冲击力将他们两个直接拍出了船舱。
顾宁只觉浑身上下骨头都被拍断,人在木头残片中直接飞了出去。他不知道撞飞了几块木板,手紧紧拽着沈风仪的手腕。
爆炸中,就连船体外部的木板也被轰碎了一个洞口,顾宁的衣服斜斜挂住木头断面,这才堪堪停了下来。
他被吊在船体外,手里还攥着沈风仪的手腕。
此时天荒岛已成小小一个,海风从他们身上呼呼吹过,脚下就是漆黑海水。顾宁听到自己的衣服发出撕裂声响,勉强挣扎出空闲的左手,一把抓住了木板裂口。
木刺直接撕开他的手心,血水顺着手腕滴下来,砸在沈风仪脸上。
两个人的重量集中在他的手心。断裂的木刺几乎将他的手心扎个对穿。他咬着牙提着沈风仪的手腕,两个人身下就是滚滚的海面。
浑身的肌骨几乎都被撕裂,他的脑袋里空白一片,心脏发出擂鼓搬的响声。
顾宁直直看着两个人的手腕,指头几乎抠进沈风仪的骨头里。
海风极大,吹得他眼睛发干,时间过得极慢,沈风仪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在海风里有些模糊不清。
“你放心。”沈风仪道。
顾宁顺着声音看向他的脸,手中的鲜血滴落在沈风仪眉眼间。
“我说过会救你。”
下一刻,沈风仪手间微一用力,直接挣开了他的手。
——啪一声,沈风仪栽进漆黑海面,瞬间被吞没。
顾宁的手茫然虚抓了过去。莽莽海面,风急浪黑,海风呜咽呜咽地吹过他的脸庞。
他的手里虚虚抓着一把空气。
冰凉的海风吹着他的脸,冷意从心头蔓延至全身。茫茫海面上,哪里还有沈风仪的影子?
他愣愣地看着海面。忽然无法遏制地想到师父下葬的那一天。脑袋里跑马灯一般闪过了师父、棺材、坟墓和赌坊里的沈风仪。
他手脚冰凉、满眼茫然地抓着木头裂口,爬上了甲板。他一步一步走到货舱上,两个黑衣的修士倒在地上,血水淌了一地。
他的目光移向黑衣人的腰间,拆下了他们的剑。把剑握在手里,这才慢慢走到顶头的甲板上。
十左右个船工在符光和爆炸的冲击下,害怕得缩成一团,看了他走上前来,眼神迅速地游移。
更重要的是,这是运送仙师的船。而现在,船上出了意外。
顾宁张了张嘴,一开口,声音沙哑得让他忍不住顿了一下。
“你们的船上死了仙师,消息传出去,大家都要死。”
他满是鲜血的手抓着剑柄,笔直地指着前方,道:“开船。”
漆黑的海面上,船慢慢往前行驶。
顾宁坐在货舱边,甲板上灯笼摇晃,海面上风声依旧,浪花卷起又散开。
十六年天荒的生涯,和这三天的时光,仿佛幻梦一场,无迹可寻。
世上人来人往,终是离散。
海浪涛涛,奔流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