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傀》长安一颗蛋

13、长安长安

　　正月里的长安城，空气里还带着炮仗未消散的火药气味。
　　在无数的笔墨诗文下，全天下的风流富丽、壮阔雄浑都汇聚于此。
　　师父的故事里，就连马车奔跑在长安城里，也会卷起带着香气的飞尘。

　　高耸的宽大城墙下，士兵们正在挨个检点文书，替长安城迎接新一天的客人。

　　顾宁躺在一副薄皮棺材里，盖板缝隙里漏下一点光。他虚虚伸出手，遮住自己的双眼。驴车颠儿颠儿，载着他在混乱的人流中挤进了长安城。

　　从天荒到长安，从深秋到正月。一年中的三个多月，足够他穿行莽莽大山和荒野平原，来到大唐帝国的心脏。

　　他在棺材里安静躺着，享受一点难得的安逸。
　　——这是他与这座城池的第一次相会。

　　棺材店的小伙计很好打发，顾宁给的钱也很大方。在顾宁替他打翻了三个拦路抢劫的流民以后，对方感激涕零地将他当做了自己人。而在顾宁掏出了十几枚铜钱后，他顺理成章躺进了棺材。

　　“流民”不是一个犯忌讳的词，小伙计这种事情做得也轻车熟路。大唐立国八百载，起初对于逃散人员的追查也颇为严苛，然而伴随着帝国的日益强大，五湖四海的商客文人、流民逃户聚集在长安城，络绎不绝，禁而难绝。

　　顾宁在棺材里难得睡了个好觉。

　　长安城外的荒山上有流民和野人。然而比起他在路上奔波的三个月，已经算得上安逸。无论是荒山里的强盗，还是河岸边的水匪，亦或是在乡野之间拦路的流民，都在驱使他日夜不停地赶路。

　　在五天前，他蹲守了几天，终于在一个黑市上将碧波台的长剑出手，然后在铁匠铺换了一把新的薄刀。

　　驴车停靠在巷子里，顾宁扒开棺材板，撑着木板跳出来。
　　干冽的空气让他忍不住眯了眯眼睛。

　　小伙计急匆匆地与他告辞，生怕棺材驴车在不经意间冲撞了贵人。
　　顾宁喊住他，诚恳道：“小哥，我想找点活儿。”

　　对方坐在驴车上，古怪地朝他看了一眼。顾宁虽然穿得简单，看起来也没什么钱，然而一身收拾得干净，手里还提着一把薄刀。俊俊亭亭站在街角，一眼看过去就是读书人家出来的小郎君。

　　顾宁看着他，道：“不瞒小哥，路引和钱在路上被抢走，一时半会儿的，着急赚些钱填肚子。”
　　对方迟疑地看着他，知道他这几句话里一定有些隐瞒。不过来长安的贵人很多，乞丐也很多。
　　哪怕在朱雀大街边那座汤山书院中求学的弟子们，也有常年漂泊用尽盘缠以至于不得不街头叫卖的。

　　他看着顾宁，上下打量了一下，摇头道：“凶肆里的活，你做不来。”
　　凶肆经营丧葬用品，哪怕不信鬼神，也多少忌讳。说着，驴车颠儿颠儿地又远去了，蹄子后面扬起一圈尘土。

　　顾宁没再喊住他。
　　他打量着身边一切景物。宽敞的道路，高而阔的坊门。他背着背包，走出巷子，走进了朱雀大街夹道的槐树下。

　　在水渠边，他买了两个馒头。宽广的长街笔直向前，将长安城一劈两半。
　　而在长街尽头的两边，伫立着整个长安城的诗文风流。

　　左边是一座书院，右边是一座道院。

　　三千年前，神宗现世，世外宗门由此而兴，也挑动着每一代帝国的心弦。在有些时候，玄门与皇城的关系极僵，而有些时候，关系又有些微妙的融洽。在大唐开国征战的岁月里，不乏对玄门的雷霆手段和镇压。

　　后来，长安城里修建了一座道院，那座道院伫立在朱雀大街边，吸纳了玄门仙师来此求学。

　　再后来，长安城里修建了一座书院，天下文人，熙熙攘攘，汇聚于此。

　　在很久以前，有位帝国的陛下曾站立在朱雀大街上，看着书院和道院对峙耸立的场景，说出了那句久负盛名的话。

　　如今，不论是那座道院还是书院，都已成为了天下人眼中的文采风流。

　　此时坊市刚开，书院的钟声远远响了三声。学子们抱着书卷绕街而过，沿街的铺子上在叫卖新鲜的吃食。

　　顾宁啃完馒头，又买了一个烧饼，看了眼道院。
　　道院格外清净，几乎有种门前冷落的寂静感。大门紧闭，门前连一个行人都没有。

　　他看了眼这两座庞大的建筑，朝周围环顾一圈，于书院的后街两里路找到了一家客栈。
　　因为没有路引，招待的老板很了当地给他加了价。
　　他走进客房，把背包放在床上，银子放进木盒塞好，放在枕头底下。

　　靠近书院，多的是穷学生。客房虽然破烂，胜在价格不错。而且打开窗户往外看，刚好能够看见书院的建筑。

　　客栈老板很好心地提醒他，“路引还是要尽快解决，不然届时入学，难免有些麻烦。我在这里见得多了，之前还有人进了学院，结果被举报是逃籍。”

　　顾宁迅速擦了一遍房间，夜晚的时候，月亮从天边爬起。他拿个马扎坐在窗边，打开窗户看月亮。

　　天荒没有月亮。师父和他说过很多月亮的故事。从天荒跑出来的几个月里，他也看到过月亮。

　　他坐在窗户前，认认真真看长安的月亮。月亮很大，几乎合抱。
　　月亮悬挂在天空，隐约看见里面有隐约的纹路，影影绰绰，是蟾宫桂树。

　　他忽地张开手，任由夜风穿过手臂衣襟。月光落在他的怀里，像流淌的水。
　　他忽然开口：“师父。”
　　有一个名字忽地浮现在脑海里，他顿了一下。
　　他想找人聊聊天，于是看了看窗外的风景，寂静的长安在沉睡。

　　长安城巍峨耸立，书院道观相看两厌，被断言还剩三年性命的顾宁从天荒而来，与八百岁帝国相顾无言。

　　此时，朱雀大街尽头的皇城里，司天台的大人正匆匆赶往偏殿。
　　在这个夜晚，大唐的陛下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一条小小的银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