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人力胜天之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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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在坊市的钟声结束后，顾宁站在道院的门口，朝虚掩的侧门往里看。
门口有白色石阶，门内有几重黑色的飞檐。石阶上有一些细微裂痕，青苔从里面长出来。
这是一座很宽敞的建筑，因为过于宽敞显得有些冷清。
门口正在洒扫的小道童朝他看了一眼，声音很和气，“小居士，可有名帖？”
顾宁愣了愣，道：“没有。”
对方细细打量了他一眼，觉得不像个坏人，道：“小居士初来长安？”
顾宁道：“是。”
小道童笑了起来，道：“初来长安，来此观望的人也是有的。”
顾宁看了他一眼，又看了道院一眼，问道：“小师傅，请问……能进去吗？”
小道童迟疑了一下，似乎在想怎么和他解释，过了会儿才道：“来此求学的话……小居士，你应当没有开始修行。”
不知道为什么，眼前这个年轻人看着便极易让人生出一种亲近之感，他一时不查，话有些多了。意识到这一点，他匆匆行了一礼，提着扫帚回门里去了。
顾宁站在门口，张望着黑洞洞的大门。不多时，侧门再度被推开，一位黑色道袍的中年人走出来，手里持一根雪白拂尘，站在台阶上朝他望了一眼。
顾宁极为和顺地低头，神情柔和乖觉，对方看着他的模样，眼底的冷意减少了不少，走到他面前道：“小居士，请回吧。”
对方的脚步声凝定而稳当，顾宁低着头，眼神迅速掠过对方的衣角，轻声道：“在下初来长安城，久闻神宗的名号，因此想来求学。”
对方望着他，摇头道：“你并未开始修行。即便你开始修行，天下的修行者又何止千万？”
这样的人，他见得很多。天下人大多都有成为修士的梦想，无论是活不下去还是家财万贯的，都奢望来这里寻仙问道。张师说凡人碌碌，许多事情并不懂得原由。然而他日日在门前接待，时间久了，没眼色的人也是让人厌烦的。
顾宁伸出手，指了指门前的石碑，道：“上面写，若来此求学，有文试。”
石碑很大，上面的字极小。黑衣道人看着他，声音里带着一种习以为常的高傲姿态，道：“文试对你来说，只怕难如登天。。”
顾宁微低着头，并不辩解，只道：“我想试试而已。”
黑衣道人冷笑道：“神宗没有收普通人进门的先例。”他的声音并不大，却带着一股极难抗拒的威压。
顾宁被威压逼得脚下微微一晃，忽然开口道：“神宗不收普通人，难道天下修士生而知之吗？既如此，又何必有山门和道院？”
黑衣道人脸色瞬间铁青。他冷冷看着顾宁，拂尘一甩，道：“荒唐！”说罢，径直回去了。
顾宁依旧低着头。不时有行人路过，朝他打量两眼，对面的书生们看见他，也打量两眼。
顾宁安安静静站在门前，时间长了，身后的目光变成了叽叽喳喳议论声。
他的肩膀忽然被拍击了一下，侧头看过去，一个十七八岁的年轻人笑眯眯歪着头看他。锦衣绣带，一身富贵，又长了一双狡黠漂亮的狐狸眼。
他有些莫名地看着对方。
狐狸眼手里拿一柄折扇，左顾右盼，又走到他身边来，道：“你真想进去？何必惹他生气呢？你看看，这下岂不是糟透了。”
顾宁道：“你有办法？”
对方蔫了一下，道：“……我也想进去。”
顾宁安安静静站在原地，又听他道：“不过……普通人进不去的。”
他站在一边，两个脚支棱在地上，神情哀哀切切，道：“每一任的院长都是神宗的人间传道人，既是传道，自然是给玄门世家的弟子用的。”
顾宁安安静静站在原地，又指了指石碑。
狐狸眼又望了一眼他，道：“道院的文试？那便不用……想了吧？”声音里原本的笑闹也淡了，“修行一事，最重心性。然而单论心性二字就能让神宗纳入门下的，又岂是‘天才‘二字可以形容的。”
他想起什么似的，飞速闭了嘴。
顾宁看着他，道：“既然觉得没有希望，那你过来干什么？”
他这话说得很理所当然，对方被他噎了个跟头。平日生活里，哪里有人这样与他说话？一时没反应过来，愣了会儿才道：“我是被家里丢出来的。”
他在一旁聒噪，顾宁原本头大如斗，听了这话，又有些同情，道：“丢出来？”
富贵人家的子弟，兄弟阋墙内部争斗的事想来也很多。
看着他略带同情的一双眼睛，狐狸眼登时坐不住，道：“你什么意思？”又叹气道：“我们还要站多久？”
顾宁头也不抬，道：“你随时可以走。”
过路人群的指指点点、商贩学子的无数目光，海浪般席卷在他们背上。
顾宁还没觉得有什么，狐狸眼已经先站不住了。他慌忙打开扇子，虚虚遮住已经有些发红的脸，道：“我们两个这样……是不是有点怪？”
他们两个站在道院原本空无一人的门口，仿佛来击鼓鸣冤。
朱雀大街对面的商贩和学生们三五成群，神色各异地望过来。
“哪里来的两个年轻人？站了多久？”
“道院不接待香客吧？”
“他们还准备站多久？方才看常道司的脸色就不太好。”
“也怪道常道司生气，如果每个人都这样……今天你来明天他来，什么人都能来，不成体统。”
在唧唧喳喳的讨论声变得更大一点后，道院黑色的侧门被打开，黑衣道人脸色不善地走了出来，居高临下望着他们两个，冷冷道：“进来！”
顾宁看着那打开一条缝的黑色木门，心脏忽地激烈跳动了起来。
天荒海岛上的那三天，修行界突兀地闯进他的生活。既然看到了，又怎么甘心再放下？
他一步步走进侧门，狐狸眼急匆匆跟在后面，连声道：“等等，等等我。”
顾宁头也不回，跟着黑衣的道人走进黑门之内。从重重叠叠的花木丛中往前走，来到一处空地上。
黑衣道人把他们放在原地，只身走进了室内，半晌也没回来。
顾宁安安静静站在原地。狐狸眼左看右看，叹息道：“把我们晾在这儿，肯定被你惹毛了。要不先走……吧。”
被刻意晾了很久后，黑衣人慢悠悠走出来，扫了他们一眼，指了指室内让他们进去，又独自离开。
狐狸眼连声道：“道长道长，这是何意啊？”
黑衣人仿若未闻，直接离开了。
顾宁看了眼室内，里面只有两张桌子，放着两张卷子。他远远看着雪白的纸张，不由自主地走了进去，坐在桌前。
屋外的阳光照耀在试卷上。
他轻轻抚摸了一下，柔软细腻，洁白如绢，是他在天荒从未看到过的好纸张。他看得心痒，蘸了点墨在题名处写上名字。
名字才写完，就听到狐狸眼愕然道：“什么，怎么会真是文试……”
顾宁看着他，有些迟疑道：“怎么了？”
狐狸眼怔怔看着卷子，半晌没回答。
顾宁扭头看向试卷。上面用墨字一共写了三个问题，他一个个仔细看过。忽然又翻到前面，一个字一个字看过。
他的大脑里迅速空白了一下。这三个问题，师父教过他。
师父让他一个字一个字背过。
第一个问题是：人力胜天之道，可得闻乎？
莽莽人世间，以人力胜天的，世上可曾有过这样的事情吗？
这个问题，在他十岁那年，师父用小树枝写在沙地上，一个字一个字读出来问他。
彼时顾宁蹲在沙地上，不加以思考，回答了很多御剑飞行、长生修福的故事。
在很久以前，人类在天地间孤独生活，耕织诗书，繁衍生息。然而，人力终究难以违背天道规律，生死都不过一瞬之间。但自神宗降世，天地间有大得道者，御风能飞、辟谷能活，力能劈山填海。
这便是人力胜天。
师父花白的胡子在海风里晃荡，他看着顾宁道：“很久以前，我也是这么想的。但是……人在六合之间，渺如沧海粒粟，纵有大能者，不过一手之数。五川四山，千万修士，与普通人亦无关系。”
师父看着他，问道：“然而，你能说那些穷困的普通人，做得还不够吗？有人生在困顿之家，凭借自己的努力读书勤学，终于改变命运；人生六合之间，从灵智未开到繁衍生息……这些与修士没有关系，但难道不是人定胜天吗？”
顾宁的手指轻轻颤抖，一滴墨落在卷纸上。
第二道题，是师父在他十一岁那年，带他去捞鱼的时候教的。
第三道题，是师父在他十二岁那年，带他摸鸟蛋的时候教的。
他望着那些黑色的墨字，缓缓地落笔，一字一字写道：“人秉天地阴阳五行之气而生，则我为天地间之一物耳。然，运道之权，权在乎人，不在乎天地……”
第一道题写到一半时，又放下笔。
狐狸眼趴在桌上看他，又看四周无人，趋到他身边道：“让我看看，让我看看——”
话音未落，黑衣的道人径直从门外走进来，扫了眼他们的卷子。一个写了半道题，一个空了张卷子还没开始。
顾宁解释道：“抱歉，还没有写完，能否再加些时间？”
对方轻轻扫了一眼，看都不看，直接扔了个铜牌在桌上，冷冷道：“念二位一心向道，龙首山下有一个道观。”他又扫了眼卷子，指了指字多的那张，道：“可以去挂单。”
顾宁的心咯噔一声。他们一心向道，于是黑衣道人把他们丢进道观。明着，是给他们一条明路让他们好好修习，实质上是堵死他们来道院的路，再也没有别的借口叨扰。
真是一颗软钉子。
顾宁将铜牌和试卷收起来，顺着原路迅速地离开。身后的狐狸眼看着他的背影，一路紧赶慢赶，终于拦住顾宁。
顾宁望着他，声音很平静，“有事？”
对方跑得两腿发软，摇头道：“商量个事儿……你那三道题一定有答案，能不能借我？”
顾宁看着他，脑海里迅速闪现过富家子弟买人替考的可能性，于是摇头道：“不，我一定要去道院。”
狐狸眼望着他，道：“我可以给钱。”
顾宁看着他，道：“我要去道院，找张水行。”
对方原本站不直的腿顿时就站直了，他看着顾宁，道：“你知道张水行是什么人吗？”
顾宁摇了摇头。
他看着顾宁，笑了笑，道：“张水行是这一届道院的院长，五山四川的玄门掌教、世家弟子，有哪几个不是他的学生？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他将在任期满后回到神宗，接替副掌门的位子。国教之内，万人之上，他不是你相想见就见的。”
“他本人十岁入玄，十六岁练气，二十岁筑基，二十七岁观神，放眼整个修行界，他也是极罕见的天才。”
“十年前，张水行在长安举行过道场，十万法众、香花盈道，可谓手眼遍通天下。他若见一个人，就代表收他为学生。而你……只是普通人。”
顾宁点了点头，道：“但是我要见他。有人说我活不过三年，他能救我的命。”
对方望着他的眼神顿时就古怪起来，道：“这个借口倒是新鲜……”
顾宁点了点头，“我确实在说笑话，你不会信了吧。”说着，抱着卷子就走。
“哎？”狐狸眼急匆匆喊住他，认真道：“我不知道是谁给你出的主意，但是他未必安了好心。”
顾宁微垂着眼，慢慢往后退了半步。
在这一瞬间，巨大的防备心让他瞬间戒备了起来。
对方略带叹息地看着他，道：“你难道不知道，你这辈子，永远不可能见到张水行吗？”
顾宁道：“为什么？”
狐狸眼这次真的笑了出来，“因为你姓顾啊。”
道院后山的梅花开得极好。有白发老人坐在梅花树下，远远地，一个道长趋步走过来，在老人的桌前倒上一杯新的茶水。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张师今天看起来心情极好。
不知张师手中拿的是什么文章？他眼睛余光瞥到，又急忙匆匆低下头。
老人扭头看向漫山梅花，伸出手，有梅花落在他苍老的手间。
道长提着壶，稳步离开。在拐角处，忽听到老人沉吟道：“运道之权，不在乎天地……”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人力胜天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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