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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阴阳师的场合 ...

  •   哈啊?
      什么?

      我皱着眉头,按下了鬼切拔出刀的手,丝毫没有被卷起的沙石干扰、在风中伸出手臂直直地抓住了什么。
      手感虚浮,冰冰凉凉的,没有什么温度。
      是一只妖怪。

      在触碰的瞬间,周围的景物发生了扭曲。
      如同幻影被打散,又重新凝聚成新的幻影。

      我看见漫天大雪,白无垢,扭曲兴奋的男人的脸,然后是杂乱的色彩和尖叫,虐待,施暴;扛着刀的武士与地下室里华丽的笼子,间隙里少女苍白宁静的脸庞,藏起的猫咪和温柔枯瘦的抚摸;混乱,奔跑,低矮的视角和摇晃的天光,大开的门扉,带血的突出的尖爪。
      新娘出嫁的那天,被抢掠,被囚禁,被侵犯,被虐待,最后被抛到井里了。

      【放你回去?你竟要求放你回去?】
      【敢指使我,让我来教教你如何跟我说话】
      【你这个不知恩图报的家伙】
      腹部被一下一下地用力地踹,发出沉闷的声音。
      “咚”、“咚”,散开的黑发如同缠绕的蛛丝,雪白的领口被扯开,露出柔软的胸口。
      身体浮现出淤青和血红,弯折的骨骼传来延绵不绝的痛感,罪魁祸首掐着脸把她抬起来,狞笑着怒吼,黑色的恶意像是岩浆一样从他眼睛里流出,化作尖刺将少女反复刺穿。
      墙面上绘制的妖魔在他脸上复活。
      他得意地、恐吓式地逼问:

      【知道了吗!】
      【知道了吗!】
      【知道了吗!】

      从一开始就没有当人对待。
      只是用来发泄的工具。

      稀薄的汤水盛在边缘破损的碗里,一旁的巴掌大的小盘里放了零星几块糕点。
      掳来的新娘被关进了笼子。
      笼子除了她和残汤剩饭,就只有一件勉强蔽体的白无垢。

      女管家仰着头,手揣在袖子里,梳着整整齐齐油光发亮的发髻,口脂艳红,说话慢条斯理的。
      她居高临下的透过笼子看她,眼里有傲慢和不屑。
      像是在看什么脏东西,好像看着就会弄脏自己的眼睛似的。

      【要是再不吃饭就不给你拿过来了】
      【养你一个,又不是不花钱的】

      笼子中披着白无垢的少女躺在地上,抚摸着被拿来试刀的猫群中、侥幸躲过的猫咪,用自己的怀抱藏起它。
      「猫咪」

      快乐的,怀着期待,将自己的食物送到它面前。
      “多吃点。”
      「总有一天你可以到外面」
      「你呀……」

      【哎呀,突然变得积极起来】
      女管家看着笼子里的[贱奴],半是惊奇半是嘲讽地扬起声音。
      她用袖子遮住脸,似笑非笑地脸自然流露出鄙夷和骄傲的神色来,好像这么做就能显出自己的高贵一样。
      她嗤笑。
      【真不要脸】

      女孩没吃东西,每天都在喂猫。
      形销骨立,形销骨立。

      “猫咪,猫咪。”
      「会变强。会长大。」

      在猫咪耳边说着痛苦。期待。温柔的话语。
      “好了,好了,你想吃多少都可以……”
      「能获得自由的……只有你了」

      “好了,好了,乖猫咪,乖猫咪……”

      影像黑了一下,又接着亮起来。

      主角依旧是笼子和少女。
      只不过多了一人参演。

      【父亲最近对你着迷的很,真是可怜】
      妖魔的儿子双手按着笼子,脸贴在方形的空隙上,用下流的目光看着她憔悴的脸,袒露的手臂和胸口。
      眼角缓缓蹙起细褶,他脸上露出和妖魔一样的恶意。

      【最近,在吃饭吗】
      【改变主意,不寻死觅活也不错。】
      非常恶心的笑容。

      笼子被机关提了上去。
      被打开盛装器皿的她像一个物件。
      宝匣里的珍珠?餐盘中的银鱼?不,不是那么珍贵的东西。
      她怎么能配呢。
      被罗网捕获的鸟雀罢了。
      甚至比这还要肮脏下贱。

      他觉得自己愿意使用她,对她来说就已经是一件非常光荣的事情了。
      她应该感恩戴德。
      男人快意地想着。

      少女的消瘦的手臂从赤红的绘有金鱼纹路的台子上垂下来。
      身边是那件皱皱巴巴的白无垢。

      一动不动地,也没有什么力气。
      这下倒真的像什么物件了。

      【伊国——】
      刚刚在她身上张狂大笑的男人战战兢兢。
      妖魔走过来,他就畏畏缩缩地逃了下去。
      少女赤身趴伏着,踩着她头颅的妖魔微弯着身子,将刀抵着她脖子。

      她的脸上露出疲惫的表情。
      淡淡的黑色在她的眼下汇聚,嘴唇干裂,整张脸氤氲着灰黑的死气。
      黑发凌乱地割裂着满是伤痕的躯体。

      妖魔在怒吼。
      【你这肮脏的乡野女子】

      【不可饶恕!】
      【不可饶恕!!】
      【不可饶恕……】
      【不可饶恕——!!!】

      衰弱的少女被抓起头发,一下一下往地上砸,直到无法发出痛呼,被丢下,侧脸贴在冰凉的地面上。可怕的妖魔踩着她的脊椎,血透过她柔软的身体,扩散开来,和铺满了整个地面的头发一起给她的面容染上颜色,安安静静,没有声音。

      黑猫尖利地叫,皮毛炸开,猛地像他扑去,伸出的爪子沾着妖魔的血。

      【从哪里冒出来的!不是杀光了吗!】
      【你这只小小的畜生】
      【杀掉!那只猫!】

      「猫咪……猫咪……你……」
      「快逃」

      只有你了。

      「快逃,你快逃到外面去」
      「猫咪,猫咪,快逃」

      获得自由吧。
      奔向更加幸福的生活吧。

      「可爱的,可爱的猫咪啊」
      「一个人好好活下去」

      她眼睛黯淡下去之前,一直凝视着长长的囚室通道门口。
      看到小小的、黑色的影子顺着阶梯攀爬出去,她微微抿起唇,露出了满足的微笑。

      「再见了」

      包裹在四周的黑影消散了。
      妖怪有着一双像是红色蜡笔涂抹出来的眼睛,空洞洞的,周围是杂乱的线条。
      它灰色的灵魂缠绕着我的手指,弱小贫瘠的声音呜呜地呼喊着。

      听起来幼小的无所适从,又像是苍老的苟延残喘。
      时间消磨掉它的生命,却又将执念打磨的更加坚不可摧。

      【救】
      【救救她】
      它说。

      我缓缓吸了一口气。
      我一瞬间觉得我无法对那个女孩的一切做出反应。
      连带着这只猫。

      罪恶……如此恶行。
      即使知道人类就是如此擅长残害同胞的生物。即使对此有着深切的体会。
      我现在也有一种杀人的冲动。

      一个本该安稳普通度过一生的女孩子,遭受了世界上最糟糕的事情。被他人欺凌,侮辱,轻蔑,被迫付出了一切,就算她原本的生活再糟糕也不会比这更差了。然后承受着无法想象的痛苦,像狗一样被饲养,在他人的迁怒中活活打死,最后被罪魁祸首毫不在意地抓着双腿,不着片缕地扔进了后院的井里。
      这样的事情……

      我张开嘴巴想要说话,却发现发声异常艰难。
      眨了下眼睛,泪水就掉了下来。

      这样的事情,为什么总是在发生?
      人权。尊严。生命。
      在某些人眼中怎么会就成了那样廉价的东西呢?

      我的社会是如此宁静,没有犯罪没有痛苦,人们凭借自己的喜好来进行义务劳动,「和平」的驱动要素被写入了DNA序列,人类之间没有争端和战争,平静的像一潭死水。
      但依然有无数的不幸在发生。

      因为稚嫩和弱小,心性无法确定,又容易堕落、将周围的人都拉入不幸的深渊,所以孩子在十七岁后才可以被称之为人类,在这之前就可以被随便的摆弄生命。
      即使受限于死亡威胁无法杀死同类,但总有办法可以绕过惩罚实现目的。因此在达到伦理规定的人权获得年龄之前,每一天每一天都有「未完全人类」在肮脏的鲜血中升入天堂。

      仅仅因为不是「人类」。
      仅仅因为有着带来灾难的可能。

      可正是因为杀死了他(我)们,世界才依旧没有暴力、没有混乱、没有战争。
      我的社会是如此平静。

      厌恶?有的吧;反抗?或许有想过,但基于大多数人的生命安全保障优先原则,这种制度也确实有存在的合理性;况且,我对我是什么样的一个人,我能够做到什么样的事,都有一个清晰的认知。
      我不是一个很有能力的人,我也才刚刚获得人权,从大人的审视下脱离,因此我无法保护所有的人,我能帮助的人永远只是悲剧的一部分。

      我对这种散发出腐朽烂味的死水一样的社会感到恶心。

      【推翻这一切,杀死所有造成不平等的人,重新建立一个幸福的新世界。】
      【你的话,一定可以做到的。】
      背着手弯下腰仰视我的粉发女性这么说。
      她的眼睛像是漩涡,长时间盯着容易让人产生眩晕的错觉,而此时那被眼瞳形状拘束住、近似于金的明亮颜色在背光的阴影里微微发亮,
      她总是能看出我的动摇,并且适时地给出建议。

      是的,出于某种天分,或许对我来说摧毁现在的秩序更容易。
      毁掉是轻而易举的,破坏总是比改革容易。

      可是。
      在那种烂透了的世界里,推翻一切也好、杀死上位也好,怎样也没办法发自内心地笑起来吧。
      因为只要这样的人类存在,再怎么重新来过也依然无法改变。
      这样的不幸依旧会发生。
      一直一直这样重复。

      但我每个新年写在神社绘马上的话,依然是「我想要拯救这个世界」。

      不是自以为是的英雄主义,不是满腔热血的自我奉献。
      只是至少应该做点什么。
      因为人不能只为自己而活着。

      而现在,我看着停留在我手心的妖怪。
      那双像是红色蜡笔勾勒出的眼中流下了泪水。
      害怕地、惶恐地,蜷缩起来了。
      但我看的出来,它并不是因为自己的生命受到威胁而害怕。

      它只是害怕忍受了这么久的孤寂折磨后,一直等待的一线期望消逝。
      等待的日子实在太久太久了。
      【缳】
      【缳】
      【孤独、好孤独 】
      【报仇!已经替你报仇了!】
      【可是,可是】
      每一天都这样孤身一人地大喊着。

      【好想去到你身边!】

      既然这样。
      “听着。”我说。

      狂风渐渐地停了下来。我手中的灵魂摇曳了几下,闪烁的微光有些黯淡下去,不过这时它的身体里有一点莹白的灵光静静散开,温和纯粹的灵力源源不断地涌出,系住了在风中快要熄灭的灵魂。

      我捧着它,垂下眼睛对逐渐聚拢起来的妖怪灵魂投以注视。

      “拯救他人是很棒的事情,既然有我能做到的事情,那么我就会伸出援手。”
      “人类和人类之间,人类和其他生物之间,充满着支配与掠夺、蔑视和压迫,就算再怎么标榜文明,自诩正义……不管怎样,不平等都会存在,而我——”

      女性发丝的柔软触感仿佛还停留在脸颊边。
      脖颈又浮起温热吐息吹拂的颤栗,绕过腰侧拥抱来的手臂温暖又令人安心,传递着胸腔的起伏和心脏的跳动,浅淡的香气萦绕在周身,温柔的将我包围。
      【我的黑暗英雄】

      我缓缓地吐出一口气。
      “我不是英雄。”

      不知道是在说给谁听。

      “我决定帮助你,不是什么高尚的理由,只是你向我请求了,并且正好我有能力而已。”
      “我看不惯这些事情。或者说恶心。可世界上的悲剧有这么多,我不喜欢的事情时时刻刻在发生,我只能尽己所能地……破坏掉他们。”

      鬼切在我旁边安安静静地,视线被锁定一样落在我身上,像一尊精美的人偶一样,平静到丝毫没有波澜的面容上看不出是在思考什么,还是根本没有思考。
      手心灰黑色的猫咪轻轻叫了一声。

      我收拾一下心情,转头看向周围。

      此时天光已经半明,疯长的草木显出一点灰绿的影子,再往远处眺望,设施与装饰稍显不同的房屋排列着,视觉效果非常华丽繁琐,甚至浓艳。四周的房屋颜色比刚刚一路走来看见的更加鲜艳,但这种鲜艳却显得杂乱,布满了猜疑和嫉妒的氛围。
      色彩虽然明亮,但反而给人一种压抑感。

      而我身处的地方依旧是那个花园,脚下踩着的依旧是那条小径。
      不同的是我身边倒下的两人。
      衣衫整洁,没有外力袭击的痕迹,身上没有一眼可辨认出的伤口,面容上也不存在痛苦的神色。
      鼻尖闻到一股淡淡的血腥味,我心下一惊,跨步靠近味道的源头。

      是利家的手掌。

      一柄细长精巧的小刀被他握在手心里,锋利的刀刃已经割伤了皮肤,很快被浅绿色的妖力治愈,又因主人用力握紧再次割开手心。
      起伏的掌骨上蜿蜒开鲜红的血丝。

      “我没事。”
      利家动了动我捏住的手指,眼睛睁开了一点,有些疲倦的样子。
      他单手撑地坐了起来,声音依旧四平八稳。

      清澈明亮的淡蓝色灵力流向眼睛,我眨了一下眼睛,仔细看了看利家和赤司。
      是幻术。

      “你不想让他们一起。”我回头看向被我抛在原地的妖怪,突然反应过来,“是害怕失败吗?”

      【喵】

      “……哼。”我从鼻腔里发出轻轻的呼气声,“没必要哦。”
      “利家和赤司君并不会因为参与这件事而受到伤害,这点自信我姑且还是有的。”
      至于我的自信哪里来的?
      问就是阿爸太万能。

      不过……
      我站起来,给同样从地上起来的利家放了个除尘咒,然后从袖口里摸出一个白色的小纸人。
      然后手指向下往地上一扔,小纸人轻飘飘地下落,然后在接触到地面的瞬间变作一位带着遮住面容白纸的少女。

      “将赤司君带回去吧。”

      利家听见旁边的人这么说。
      回去?去哪?
      他瞬间列出了五种以上的可能性,但利家顺着说出“回去”的同伴的目光将视线转向石径来时的方向,觉得自己还是有点想当然了。
      是完全没有设想过的可能性。

      原本空荡荡的、通向建筑群的小路上,一座朱红的鸟居悄无声息地突然出现在了那里。

      在看到它之前,完全没有人发现那里多了一座不属于这里的建筑。
      就好像是因为阴阳师想让它出现,它就自然而然地出现了一样。
      在他想要它出现、想要在视线里看到它时它才会存在,除此之外都是虚无。

      鸟居下也是一条通往远处的小路。
      但那片空间里夜幕与外界有着明显的不同。
      一簇一簇的烟花缓缓升上天空,然后安静又绚烂地炸开。
      原木色的古式建筑窗户中散发出温暖明亮的光芒,游廊因烟火的不断升空而时明时暗。
      粉紫色的花瓣随风散落,隐约可见巨大的樱花树伸展的枝条。

      利家伸出手,接住一片飘飞的花瓣。
      花瓣好像发着光一样,在黑夜中分外显眼,落在已经不见伤口的手心里,触感柔软鲜嫩。
      和真实的樱花树并没有什么不同。

      是真的啊。
      利家想,看来自己的猜想可以更大胆一点了。

      有着一头檀木色长发的少女低头行礼,然后弯下腰扶起了赤司征十郎。
      赤司依旧闭着眼睛,之前与人交谈时分外平直锐利的眉宇此时柔和下来,神情十分安宁。
      是做了一个好梦吗?

      应该吧,这个妖怪施加的术确实能让人梦到最想遇见的事情。

      红发少年身上的尘土在接触到少女的时候迅速消无,原本沾染上灰尘的衣服重新变得干净整洁。

      当少女的衣摆映下的阴影彻底离开花园的青石板时,高大的鸟居瞬间消失不见,如同它出现一样悄无声息。

      接下来就是……
      那口井。
      这个在线索二里特意提到的东西终于出现了。

      它并不难以寻觅,它就在路的尽头。
      但我并没有着急过去。

      我拘起妖怪,就像拘起一捧水:“你的身上,不仅有四魂之玉,还有着时曲的力量。你是怎么拿到时曲碎片的?”

      【四魂……之、玉】
      【融合、已经】

      我:“……”
      看到一个玉石碎片就傻兮兮地凑上去,这时曲碎片不会是认错人……呸,认错玉了吧。

      “……这个暂且不说,不过既然借用了时曲的力量,那你应该也明白的吧。”我点点它的额头,“就算回到了过去,已经死去的生命也无法复活。”

      【没关系】
      小小的猫咪蹭了蹭我的指尖。似乎是很久没有被这么亲近的接触过了,又或者是即将见到等待了太长时间的那个人,它感到了难言的雀跃与满心的高兴。
      【我、把四魂、之玉】
      【送给她、就好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阴阳师的场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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