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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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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倏忽而过。
这一日上午,师白微醒来时,郑青予已经离家。
郑青予见师白微睡得熟,没有唤他起床,留下了早饭和一张字条,正反面都写满了叮嘱的话语。
师白微看后,小心地将纸条收起来。他取出一个巴掌大的小纸人,咬破自己的手指,滴了一滴血在纸人的额头上。
那纸人瞬间从师白微手中飘落到地上,幻化成他的模样。
师白微给纸人替身整理好衣裳,嘱咐道:“狐狸婆婆的酒馆里,用红泥封口的是桂花酒,系黄绳的是烧春酒。其他的瓶身上都有标识,你看仔细,别搞错了给主人家添麻烦。”
“我记下了。”纸人替身向师白微微笑,“你也早点回来。”
“好。”师白微和自己的纸人告别,他推开门,化成轻烟向上飞去。此时,若有人抬头望向天空,会发现一片似龙的云彩。
师白微赶到毋逢山时,郑青予已等待了很久。他没有戴面具,变化了身形,给自己安了一张丢进人群都认不出的普通脸。
师白微亦是如此。
郑青予只看过北海龙君那张“疑似人”的画像,如今瞧见他这样一张平平无奇的脸,竟颇感欣慰。
“你有什么线索?”师白微不和他废话,看门见山。
“不在魔界,在渤海之东。”郑青予回道。
百年间,师白微找到了龙珠大部分碎片,余下的一些,无论用什么办法都感应不到它们的存在。
产生这种情况的原因有两种,一是被人为干预,切断了他和碎片之间的联系。二是掉在了不可探知的地方,靠近时才能显出大概的方位。
他也猜测找不到的部分在魔界之外,正有离家寻找的打算。所以在狐狸婆婆想出远门时,主动提出帮她看店。
狂霸天魔来得倒巧,剩了他很多麻烦。
师白微思索片刻,向郑青予道:“这一趟,怕是要去一趟归墟。”
归墟,便是一处不可被外界探知的地方。
调查北海龙君是郑青予的任务,他不可能让他从自己眼皮底下溜走:“我和龙君一道去吧,也好帮忙。”
师白微:“呵呵。”
他也不等郑青予,直接离开了魔界,前往归墟。
“呵呵。”郑青予似乎不服气,学着师白微那种嘲讽的语调,跟了上去。
他们扮成来收购海货的富商,来到一处位于海滨的小村庄。
这里的都是渔民,每户人家的院子里基本都晾晒着捕鱼用的工具。
他们打听到,这个村子今晚就要举行一年一度的海祭。海上气候变化无常,时有风浪乍起,倾翻船只,每年都有人丧生海中。
死者的家人会拿出上好的香油贡品,折一盏船形的水上灯,并在灯上写好死者的生辰八字及姓名。他们将香油贡品撒向大海,希望鱼龙不伤死者尸身,再点燃船灯,引导灵魂前往轮回之所。
久而久之,演变成大型的祭海活动。
既向大海祈求一年的风平浪静,又告慰死者魂灵。
师白微看到一名两鬓霜色的老人,她坐在家门口的小竹凳上,因为年纪大的缘故,眼睛已经看不清了。一双干燥粗糙的手,慢慢吞吞折着纸船。
她脚下有个竹篮,里面装有很多叠好的船。
一个皮肤黑黑的女孩子蹲在她身边,双手托着腮,颇为好奇地看着。她发觉师白微的目光,脸上露出惊讶神情,瞬间从他眼前消失。
老人没有发现这个女孩的存在,她低头,大概数了数篮子里纸船的数量,嫌不够一般,继续叠起来。
“鲤鱼?”郑青予看出那女孩的真身,“鲤鱼天然不适应海水,她怎么会到这里来?”
“不清楚。”师白微摇摇头,他抬起手对着老人掐了个法诀,白芒自他指尖一闪而过。
老人视线内的人和物刹时清晰,手上也有了力气,整个人仿佛年轻了几岁。她笑笑,虽然想不通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但总归是个好兆头。
她继续折纸船。
“很久之前,我曾混进一个小渔村。村中跟现在一样,也要举办海祭。那里的人告诉我,海上风浪会扑灭船灯,一定要多准备,以免去世的家人找不到船。”
师白微步调不快,跟他说话的声音一样,徐徐的。
郑青予本来还想问问,师白微当时有没有跟着放船灯。但转念一想,自己和北海龙君并不熟,根本没有问这件事的必要。
他们久久无话。
待到夜幕降临时,渔村内也热闹起来。家家户户门前点起了灯笼,每一条街道都被照亮。七八个身材壮实的村民抬着彩绘的海神泥塑,步伐稳健地向海岸边走去。他们身后跟着一众村民,男女老少,手中各自拿着船灯。
村长命人献上早已准备好的贡品,在泥塑面前奏乐舞蹈起来。如此过了半个时辰,村民们纷纷走向沙滩,他们踏着浅浅一层水花,弯腰放灯。
海潮在月色中涨落,来去之间,载起一盏盏船形的水上灯。灯烛色暖,点点光芒摇曳闪烁,宛若千万繁星飘荡,由此岸去往彼岸。
村民纷纷呼喊起逝去亲人的名字,海风乍起,仿佛将他们的思念送入海天之间。
“走吧。”师白微往海边一站,唤郑青予,“出发去找去归墟的船。”
郑青予瞥他一眼:“说要找船,你怎么站着不动?像根木头?”
师白微有些无辜地看他,轻声道:“呵呵,你说过的,你来归墟的目的是来帮我。”
虽然他语气温柔,但郑青予怎么听怎么觉得别扭。他翻个白眼,望了一眼广而阔的海面,伸出手,一片窄长的青竹叶出现在掌中。
青竹叶落在海面,转眼间变做寻常船只大小,随着潮水微微起伏。
郑青予先一步踏上去,坐在相对较宽的那一边,转过脸不去看师白微。
呵呵怪。
他浑身不自在极了。
师白微没在意郑青予的反应,坐在了对面的叶尖处,将一盏用来照明的灯笼放在了身前。
一叶青竹缓缓飘动,寻着船灯的光向远方去。月亮的倒影被竹叶行至的水波荡得破碎,浮光跃金。两只海豚交替着跳起,万籁俱静。
此时,已经看不到岸了。
村民们放的那些船灯向东漂流,轻袅袅的白烟从里面飘散出来,千千万万缕弥漫在海面上,齐齐指向了同一片海域。
青色的竹叶停靠过去。
师白微站起身,他拿好灯笼,向四周问道:“船家在吗?”
“催什么催!
苍老的女声突然响起,紧接着,海面剧烈震荡,像是被重物砸了一下,海水向两边分出巨大的裂隙。船帆从倒卷的水涛中升起来,有船头破浪而出,水花被溅到天空,落如小雨。
一艘六桅九帆的大船出现在他们眼前,听得“咔咔”几声响,木质的登船梯落下,它长长的,一直延伸到海水中。
师白微迈了上去。
“等会!”船梯左侧站着一名身量矮小的女孩,她裹着厚重的狐裘,手持一杆金色的烟袋锅,伸手拦住师白微,“你是活的?我的船只拉有灯指引的亡魂,你凑什么热闹?”
她貌似幼童,说话却是老妇人的声线。
“姥姥,”郑青予见状,拿出些有助修行的灵药塞到女孩手中。他看看师白微,说道,“姥姥,我们都是仙门中人,这次有事去一趟归墟,麻烦您通融一二。”
沿海渔村以纸船灯遥寄对亡者思念,随着时间推移,哀思凝聚成妖,名为船姥姥。船姥姥多以稚龄女童模样出现,御驶鬼船,在海祭日当晚引渡亡魂。
师白微和郑青予都擅长藏匿气息,船姥姥不能察觉出他们的身份。她简单扫了一眼郑青予手中的灵药,确定都是上等货,笑眯眯地收下:“行吧,不过我丑话说在前面。活人落下归墟再难返回,会无休止下坠,直到死去。”
“多谢姥姥提醒。”
师白微语气温和,很容易令人产生好感。
船姥姥打量他几眼,忍不住又道:“行驶途中,如果听到海中传来说话声,无论说什么都不要应答。你们是活人,有好些没灯的水鬼去不了归墟,会办法想占你们的躯壳。”
“姥姥放心,我们一定多加注意。”郑青予回答。
两人正要走入船舱,身后却传来一道弱弱的声音:“我...我也要去归墟。”
一尾黑鳞鲤鱼跃上船梯,化成一名瘦小的女孩子。她不太能适应海水,弯着腰,止不住地咳嗽。
船姥姥皱眉:“仙门弟子就算了,你这小妖又掺和什么?”
“不是掺和,”小鲤鱼精提高了声音,“我要去归墟找一件东西,大概是一支珠钗......!”
“什么叫大概是珠钗?”船姥姥认为鲤鱼精在胡搅蛮缠,“你连你找什么都不知道吗?”
“我不记得了。”小鲤鱼精神色迷茫,她眉尖紧蹙,似乎在回忆什么重要的事情,“我应该有一支珠钗。”
她见船姥姥举起烟袋锅子,一副要赶走自己的样子,急忙抱住船梯,哀求道,“姥姥,我保证不给你添麻烦,找到东西我就离开。”
船下,已聚集了一些等待上船的魂灵。
师白微看见小鲤鱼精死命抱住船梯,她咬住下唇,明明是要哭的样子,却强忍着,满脸倔强地望着这艘驶向归墟的船。他心中叹息,右手探入袖中,从自己身上悄悄取下一片龙鳞,递给船姥姥:“一点心意,姥姥,让她上来吧,我给她担保。”
他龙珠不全,境界大跌,但在海上保护一条船还是能够做到的。
船姥姥是海妖,龙鳞中蕴含的海气比灵药更能帮助她修行。她得了好处,神色和缓下来,举起烟袋锅子轻吸一口,嘴巴咂摸几下烟味:“那鱼精,你今儿遇见贵人了,还不过来!”
小鲤鱼精愣了一下,眼神瞬间亮起来。她匆忙爬起身,三步并作两步跑上去,感激道:“恩公替我担保,我在船上会好好守规矩,不给恩公添麻烦。”
师白微伸手在小鲤鱼额间轻点一下,恍惚间,她觉得有微风拂过面颊,海水带来的不适感瞬间消失,浑身上下都轻松了。
她欢喜道:“谢谢恩公!”
师白微向她笑笑,与郑青予一并上了船。
小鲤鱼精人生地不熟,她瞧瞧周围的鬼怪,害怕似地缩缩脖子,跟在了师白微身后。
持有灯的魂灵陆陆续续靠近,此处距离归墟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船姥姥想着师白微他们是活人和小妖,在船上多有不便,特意拨出间了客房。
这间房面积不大,推开窗户,可以看到茫茫无际的海。
三个人各自找地方歇下。
沉沉海浪声中,郑青予闲得无聊,问小鲤鱼精:“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你要找的珠钗又是个什么样子?”
“阿纯,我叫阿纯。”小鲤鱼精想着郑青予是恩公的朋友,如实回答,“我不知道珠钗的样子。从我修炼出人形开始,心底便有个声音告诉我,要我去一趟归墟,去拿珠钗。”
郑青予打量她几眼,笑道:“凡间的女孩儿到及笄的年纪才会戴钗,你才多大?”
“我......”阿纯双手捂住自己小包子般的丫髻,小声反驳,“我都两百岁了。”
“按妖的年纪算,两百岁不就是小孩子?”郑青予一张嘴惯会胡说八道,“有没有可能,是你上辈子欠了情债?那珠钗是你和情郎的定情信物,你俩约定好今生到归墟见面?所以你这辈子变成了鱼,拼着被咸死的风险游到了大海?”
阿纯面子薄,一张脸被臊得通红。她实在不记得和珠钗相关的事情,想辩解也不知道从何处说起。一时间恼羞成怒,抿起嘴巴,成了个闷葫芦。
郑青予见小姑娘生了气,连忙开口:“对不住,对不住,刚刚那番话都是我瞎说。小姑奶奶,我跟你道歉。”
师白微在旁边听着他们谈话,“狂霸天魔”的语气神态都和花匠有几分相似。他心弦微动,双手拢在袖子里,摸了摸藏在衣袂中的纸鹤:“我出去一趟。”
他很想和花匠说说话。
师白微起身离开房间,他来到船头,立在木质的栏杆旁边。夜间的海风带着几丝凉意,一抬眼,看到海浪中的月色粼粼。
师白微拿出纸鹤,把它放在掌心里。刚要说话,又见天色已晚,怕郑青予已经睡了,试探性地开口:“青予?”
他声音很轻,像春天的绵绵细雨。
几乎是同时,纸鹤中传出一道清朗声音,小心翼翼的:“阿白,你睡了吗?”
“还没睡,好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