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灭》赵以

9、09

　　睁开眼是全然陌生的环境，严浩有些发蒙。
　　脑海中渐渐回忆起昨晚的画面，似梦非梦，搞不清楚究竟是真是假。
　　但光是记起那些场景已足够让人脸红心跳，气血冲头。
　　怎么敢想象是真实发生的事情。
　　未免太荒唐了些。

　　他起身下床，以为自己已经做好心理准备，看到冯思云时还是不免眼睫一颤。

　　严浩站在二楼，视野中冯思云正盘膝坐在一楼客厅沙发上，怀里抱着电脑。阳光透过落地玻璃窗洒进来，细碎的光点在她柔软流泻的黑发上跳跃，映出几分金黄的颜色来，细腻白嫩的皮肤莹润如玉。

　　倏忽，她抬眼看过来。

　　严浩本能往后一躲。

　　冯思云双眼微微眯起，从她的角度只能看见严浩毛茸茸的脑袋，身体其他部分都藏在栏杆后面。她唇角勾起丝轻浅的弧度，道：“醒了就下来吧。”

　　半晌，严浩慢吞吞从栏杆后出现，走下楼梯。

　　冯思云为他指明卫生间的方向：“你先去洗漱，顺便洗个澡。你昨天喝得太醉，直接倒下就睡着了。”

　　严浩尴尬地站在楼梯口，眼神四处乱飘，就是不跟冯思云对视：“可是我没有换洗衣服。”

　　她没说话，将电脑放到一旁，起身去了阳台，回来时手上多了套男士衣服，包括内裤。

　　严浩脸色僵住：“你家里怎么会有男人的衣服？”

　　冯思云不答，将衣服塞给他，“快去洗。”

　　他别别扭扭的，站在原地不动：“我不穿其他男人的衣服。”

　　她叹一口气，而后含笑凝睇严浩，眼神含有包容，像看一个无理取闹又傲娇的小孩子。

　　严浩被她看得脸越来越红。

　　冯思云揉一揉他的头发，温柔地解释：“衣服是我早上起床之后去买的，全新的，没有人穿过，早上刚用洗衣机洗干净，晒在阳台的。不信你闻闻，应该还有洗衣液的香味。你也不看看现在都几点了，你一觉睡到大中午。”

　　严浩薄唇微微蠕动，冯思云耐心等着，好一会儿也没听他发出什么声音，于是凑近了身子弯腰去看他的眼睛，笑眯眯的，带着点戏谑：“满意了吗？小少爷。”

　　严浩扭开头，不理她。
　　但这次终于乖乖拿着衣服去了卫生间。

　　严浩洗得很快，出来时冯思云正往桌上摆餐盒。

　　“来吃饭吧。”

　　严浩搭眼一扫，全是他喜欢的菜。
　　心里涌现出微妙而复杂的情感。
　　愧疚、不安，竟然还有隐约的开心。

　　冯思云摆好餐盒之后，回头见他怔愣的神情，唤一声：“发什么呆？”

　　严浩将盖在头上的毛巾扯下来，搭在椅背上：“昨天我生日，你怎么没回来？”
　　一旦他成为有理的一方，气场立刻变得犀利，冯思云反倒成了心虚的。

　　她眼神闪烁，低头掩盖：“最近太忙，忘记了。”

　　严浩皱眉，似乎不满意这个回答。

　　冯思云今天心情好，有耐心哄着他：“你想要什么生日礼物？我可以补偿给你。”

　　他立刻顺杆往上爬：“我不想要那个家教。”

　　“怎么，他教得不好？”

　　“不喜欢。”
　　典型的，严浩式的霸道回答。

　　冯思云扬唇笑了声，依然坚持原则：“除了这个。”

　　严浩也不退让：“只有这个，我没有其他要求。”

　　冯思云不接话，转而帮严浩夹菜，顺便转移话题：“你不会喝酒就少喝点，喝醉了像什么样子。”

　　严浩骤然又想起那些记忆，脸腾一下从脖子红到耳根。
　　他握紧了筷子，试探：“我喝醉了怎样？”

　　冯思云长睫掀起，漂亮的眼睛注视他，意味不明：“你不记得？”

　　他喉结滚动，莫名紧张：“不记得。”

　　冯思云凝眸望着他，睫毛轻轻颤动。

　　严浩与她对视，目不转睛，心快要跳到嗓子眼。

　　视频就在手机里，冯思云斟酌片刻，还是决定作罢。

　　她垂下眼，随意的：“没怎样，就是抱着酒瓶在地上打滚，很傻。”

　　明明听上去是该让他尴尬的场景，严浩反而松了口气。
　　果然脑海中那些画面只是做梦。
　　好在，都是假的。
　　但同时，他也为自己梦见那些画面而感到羞耻。

　　-

　　吃完饭，冯思云送严浩回家。
　　没想到一出门就撞见杨征和周霓。
　　那两人正等在电梯前说着话。

　　周霓发现冯思云，开心地打招呼：“思云姐，好巧。原来你现在也住这里啊。”

　　四人中反应最大的当属严浩。
　　冯思云第一次见他情绪波动如此明显，简直像要炸毛。

　　她还未来得及回应周霓，严浩就冲上前去，以保护的姿态拦在周霓面前，瞪视杨征的目光如同仇人。
　　倒令杨征一头雾水。

　　冯思云见状垂下眼，突然庆幸自己没把视频拿出来。
　　否则岂不是自取其辱。

　　她无意参与，甚至往后退了一步。

　　周霓拽住严浩的衣袖，语气嗔怪：“你干嘛啊？”
　　严浩依旧挡在她面前，像老鹰护食。
　　听见周霓的问话，扭头凶她：“我倒是想问你，你跑这儿来干嘛！？”

　　盲目冲动的年轻人不懂得收敛锋芒，导致场面如此尴尬。

　　周霓抱歉地看了杨征和冯思云一眼，试图拉严浩离开。

　　“咱走吧，我等会儿再跟你说。”周霓在严浩身后小声耳语。

　　她本意降低音量，但是电梯前空间有限，就站着他们四人，即便如此还是听得十分清晰，反而有种欲盖弥彰的意味。

　　严浩闻言蹙了下眉头，突然抬眼朝冯思云看去。

　　却发现她不知什么时候竟躲到了角落的阴影处，不仅没看这边，甚至在玩手机，一副不耐烦的模样。

　　刹那间他脸颊似被火烧，骤然通红，不知道是否恼羞成怒的情绪更多。

　　周霓见严浩没反对，恰好电梯到达，拉着他走进去，转身前朝杨征挥手：“杨征哥，不用你送我了，我和严浩一起回去啦，下次见。”

　　冯思云也识趣地不再跟上。

　　等人离开，她收起手机，转向杨征。

　　“你跟小姑娘什么情况？”

　　杨征苦恼地扶额：“她大半夜突然给我打电话，说了一堆乱七八糟有的没的，早上的时候又发消息来解释说是玩真心话大冒险，跟我道歉，而且非要当面道歉，刚才做了手工饼干送来。”

　　冯思云幸灾乐祸地望着他笑，笃定：“她很喜欢你。”

　　杨征到底没傻到连这也看不出来的地步，虚心求问：“有没有什么办法好拒绝她？”

　　冯思云眼珠微转，像是在认真思索，透着股伶俐劲儿。

　　几秒后，露出笑容：“有。”

　　“什么？”

　　她诚恳建议：“你赶紧谈个女朋友。”

　　杨征无奈摇头：“女朋友哪这么好找，又不是大街上走一圈就可以捡个回来。”

　　“以你的条件，想找个女朋友还不是轻轻松松。”

　　“你高看我了。”

　　冯思云开玩笑：“不然你看我怎样？”

　　杨征睨她，欣然点头：“我看这个靠谱。”

　　话落，两人一齐笑出声来。

　　-

　　电梯门一合上，周霓立刻垮了脸。

　　“你干嘛啊，弄得大家都这么尴尬。”

　　严浩脸色也不好：“我才要问你，你一个女孩子，跑个大男人家里干嘛，就不怕他……”

　　周霓生气地打断：“杨征哥才不是那样的人！而且是我主动找来的。”

　　“你怎么知道他不是，我看你就是傻！你一个女孩子懂不懂点儿矜持。”

　　“严浩，你好烦，你实在有够老套。”

　　“我烦？我老套？！”

　　“是，就因为你总这样，我才不喜欢你。”

　　两人情绪都有些不受控，话赶话上了头，周霓这话一出，两人霎时都沉默了，气鼓鼓地瞪着对方。

　　良久，严浩怒极反笑，下颚紧绷，显出一抹狠劲儿。

　　此后一路，两人都不再说话。

　　-

　　周霓和严浩离开没多久，冯思云就收到她的道歉信息，以及对严浩的抱怨。

　　【思云姐，我和严浩吵架了！他实在太无理取闹！】

　　冯思云安慰了她几句，决定晚上回一趟冯家。

　　自从搬出去，她就没回来过，正好这次回来看一看冯谦和唐婉秋。
　　跟其他重组家庭不同，冯思云和唐婉秋这位继母关系还算友好，唐婉秋没什么朋友，冯谦又比较忙，经常不在家，因此她有什么问题只能找求助冯思云。
　　时间久了，两人更像姐妹。
　　况且唐婉秋只比冯思云大十几岁。

　　饭桌上冯谦仍旧是那些老生常谈的话题，无怪冯思云不想待在家里，真是听够了唠叨。

　　晚饭后，严浩照例下楼运动。
　　冯思云也跟了去。

　　她自然比不上严浩的跑步速度，很快被他落下不止一圈。

　　冯思云提前在终点处等他，见到严浩时，递上去一瓶水。

　　他不知如何，见了她仍旧尴尬别扭。

　　冯思云看在眼里，并不放心上，兀自开启话题：“你和周霓吵架了？”

　　闻言，严浩脸上表情尽收：“她跟你告状的？”

　　冯思云不答反问：“你为什么喜欢周霓？”

　　她问得突然，本以为严浩不会正面回答，没想到他语气意外真诚：“我刚来这里的时候，没有朋友，只有她愿意跟我一起玩。”

　　“很喜欢她？”

　　“嗯。”

　　“非她不可的地步吗？”

　　“是。”语气没有半分迟疑。

　　“可是她不喜欢你。”
　　冯思云仰头，目光移到他脸上，路灯下，他眼睛很亮。
　　即便听了这话，也没有流露出任何伤心的情绪，他坚定的，像是答过几百遍：“我可以等。”

　　冯思云不免嘲笑他的天真。
　　只有少不经事的年轻人才相信感情可以永葆青春。
　　成人的世界没有那么多纯粹的喜欢。
　　生活中无处不充满诱惑。

　　就比如冯思云。
　　她对严浩的喜欢并没有那么纯粹，却偏偏要来恶意地引诱天真的少年，他的拒绝反而激起冯思云更强烈的征服欲。
　　她上前几步，两人几乎脚尖对脚尖，严浩下意识后退，被冯思云一把拉住，她柔软的掌心紧紧攥住他的手腕，逼迫他与自己对视：“我喜欢你，你要不要考虑一下我？”

　　严浩不由得瞠目，他们明明是姐弟，为什么她能将这种禁忌的关系脸不红心不跳如此光明正大地说出口。

　　严浩微摇头，薄唇开阖似要拒绝。
　　冯思云打断：“不用现在就给我答复，你目前首要任务还是学习，我等你到高中毕业，高考结束后，你再给我答复，可不可以？”

　　他皱眉：“你不要等我，我现在就可以给你……”

　　冯思云踮起脚，手指抵住他嘴唇：“嘘。”
　　她另一只手搭在他肩膀，整个人几乎趴在他身上，距离极近，吐息轻柔地落在他脸上。
　　“就当是我的请求，这期间我不会打扰你。”

　　严浩几乎屏息，眨眼的频率都变缓。
　　望着她近在咫尺的姣好容貌，脑海里又不受控地冒出那些荒唐的画面。

　　冯思云见好就收，及时抽身：“我就当你默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