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灭》赵以

2、02

　　严浩并不住校，所以也不用上最后一节晚自习。
　　这晚冯思云下班后顺路去接他。
　　将要下课。万宁高中门口停满了车，全是来接孩子的家长。
　　大晚上的，整条路都堵塞。
　　冯思云将车停在马路对面的花坛边。

　　旁边支起几张小摊，卖烤肠面筋、玉米地瓜、还有关东煮。
　　这些小吃冯思云做学生时经常吃，现在已经戒掉。

　　下课铃声响过之后，学生陆续涌出。冯思云降半扇车窗，视线投向学校门口。
　　学生一律穿校服，大同小异的身高和相貌，看得人眼花缭乱。
　　严浩出现时她还是一眼认出。
　　是她少见的，并不阴郁的模样。
　　相反笑容开朗，跟几个男生走在一起，手里拿着一只篮球，正在指头上转。
　　粉红色的篮球，在夜晚格外吸引人眼球。

　　-

　　通常都是冯谦来接严浩放学，但他最近出差不在家。
　　严浩准备跟同学一起坐公车回家，学校对面就有公交站牌。
　　几步远的距离，说话间，便已经来到马路对面。
　　有人扯一下严浩的校服外套，“看，好飒的小姐姐。”

　　因见严浩没有发现自己，附近车和人又太多，连按几次喇叭都没收到反应，冯思云只好亲自下车来叫他。

　　此时她刚从车上迈下来一条腿，俯身下车时柔顺的长发滑泄于肩头，在路灯下反射出细腻的光泽。雪白的脸颊、俏鼻、红唇，脖颈修长。她穿一整套米白色西装，脚踩平底球鞋，美中不失利落，潇洒又帅气。

　　一群人中，谢星纬跟严浩关系最好，去过几次家里，认识冯思云。
　　抢在众人之前，先开口喊了声：“思云姐。”

　　冯思云听见声音，冲他微微一笑，礼貌而矜持，算打过招呼。
　　谢星纬却霎时红了脸。

　　冯思云的美是浓墨重彩的美，娇媚、艳丽、带有攻击性，让人过目不忘。
　　偏偏本人是克制的性格，因此瞧上去又添几分清冷。
　　像皑皑白雪中一簇红梅。

　　一群男生都双眼放光地盯着冯思云，只有严浩表情冷淡。
　　但见自己这群狐朋狗友色眯眯的眼神，男生心里那些龌龊心思，彼此都懂。自冯思云出现，严浩紧皱的眉头就没松开过。
　　他拽了拽书包带子，朝冯思云走去，有意无意站在她面前，高大的身形挡住那些目光，语气是一贯的不耐烦：“还不上车？”

　　冯思云不知哪里又惹到他，幽怨地白他一眼，眼尾不自觉勾出丝风情，转身上车。

　　严浩瞧着她的背影，莫名松一口气，也跟着上了副驾驶。

　　车厢内萦绕着冯思云身上的香水味，隐隐约约，清淡却挥之不去。
　　严浩忍不住挑刺，“太香了，很难闻。”
　　虽然这小混蛋脾气一直不好，但今晚过于阴阳怪气。冯思云好心来接他，这会儿也恼了，不惯他的坏脾气，回怼：“那你把鼻子堵上。”

　　“……”他难得吃瘪，嘴唇蠕动几下，又气呼呼地憋了回去。

　　出了这条街，车流逐渐减少，车速也快起来。
　　严浩扭头望着窗外飞逝的霓虹，灯光交替在瞳孔中闪烁。
　　他怀里抱着书包，包里还放着冯思云给他的五百块钱。
　　心内别扭，“谢谢”说不出口。
　　酝酿半晌，突然憋出一句风马牛不相及的：“你以后不要来接我。”

　　冯思云正专注开车，缓了两秒才将他的话消化完全，冷笑：“要不是你妈拜托我，以为我稀罕来？”

　　“你不用理她，我又不是小孩子了，可以自己回家。”说这话时，严浩终于舍得把目光从车窗外扯回来，投向冯思云。
　　恰好她也扭头，两人的视线在车窗外交错的灯影中短暂地对上两秒钟。

　　距离有些近，她身上若有似无的香味一时间仿佛变得浓郁。
　　严浩不自觉屏住呼吸。
　　冯思云若无其事转开头，“在她眼里，你永远是孩子。”

　　-

　　虽然走读生不用上最后一节晚自习，但是老师留的作业依然要完成。班主任偶尔还会打家长的视频电话突击检查，看学生回家后是否坚持学习。
　　冯思云通常会监督辅导严浩完成作业。
　　尽管他面对学业的态度相当之不端正。

　　“今晚还剩什么作业没写完？”

　　“一篇语文作文。”

　　“什么题目？”

　　“论家校微信群的利与弊。”

　　说完，见冯思云没有反应，严浩接着道：“其实我本来已经写完，但老师给了我零分，让我重写。”

　　冯思云闻言，原本正翻看微信的动作停下，抬起头看他一眼。

　　手机停留的页面刚好是班级微信群，班主任王老师刚发过群公告，要求家长务必督促孩子完成作业，以及明天早读切勿迟到。

　　唐婉秋虽然漂亮，但来自乡下，没什么文化。她当年被人骗来城里，又被男人骗着生了严浩，随即遭到抛弃。直到遇见冯谦，与他相恋、结婚，才逐渐过上稳定的生活。
　　唯独遗憾的是她早年受到男人的伤害太深，导致再也无法怀孕。也明白自己受骗全是吃了没文化的亏，所以满心期望寄托在独子身上，盼他好好学习，考上重点大学。
　　唐婉秋既不善于跟陌生人打交道，也不会使用电子产品。而冯谦工作忙碌，时常出差，没有太多时间管严浩。所以严浩家长的职责，一直以来都是由冯思云充当的，包括跟老师沟通联系。

　　下午的时候，其实王老师联系过冯思云，并把严浩写的作文发给她看。
　　内容比较杂乱，字迹潦草，言辞十分偏激。
　　总结起来大意是说他要毁灭这个世界，所有人都不活，只留下自己和周霓。

　　王老师担心严浩有心理问题，所以联系冯思云，言谈中甚至有劝他转学的意思。
　　冯思云解释这孩子只是性格比较固执，实则没有坏心。

　　他确实固执。
　　固执到喜欢一个女生五年，表白六次被拒，仍不死心。

　　凭他的长相，自然不乏追求者。
　　偏偏一棵树上吊死。

　　从他的面相也可以看出他的固执，英俊冷冽的五官，棱角分明，鬓若刀裁。
　　尤其不笑的时候，严肃到生人勿近的模样，冯思云常开玩笑他像个少年犯。
　　偶尔也会被他凛锐阴鸷的眼神吓到。
　　她明明比他大七岁，却时常看不透他。

　　严浩说话时始终直视冯思云，不错过她脸上丝毫表情的变化。

　　冯思云看出他试探的神色，省掉了虚与委蛇的过程，直接坦白：“你班主任下午找过我。”

　　严浩不意外，甚至笑了下，薄唇勾起一抹轻微的弧度：“所以你看过我的作文了。”

　　冯思云按灭手机，双眉蹙起，回视他的目光，眼神中情绪复杂：“如果不是认识你，看着你从小长大，光看你的作文，我会以为你是个危险的犯罪分子。”

　　严浩不说话，偏开了视线。

　　冯思云突然觉得这房间灯光有些刺眼，她抬手挡了下，音色低低的，一张口略带沙哑：“要连我也一起毁灭吗？”

　　“……”

　　“就这么讨厌我？”

　　话音落下，严浩倏地抬起头，望向她，目光执拗而雪亮，是陵劲淬砺的剑刃：“对，我是讨厌你，冯思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