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灭》赵以

3、03

　　“明明邀请的是你，干嘛非拉上我？”

　　好不容易有个不用加班的周末，冯思云本打算补觉，却被杨征“胁迫”一起参加周霓的生日聚会。
　　周霓的生日按日期来说虽然早已过去一周多，但因为万宁高中两周才放一次假，所以生日聚会推迟到了这周六。
　　周霓的父亲为此给她包下了皆云山庄。
　　皆云山庄在谒空山上——万宁市一个冷门的景点。

　　这会儿杨征正开车，闻言乜她一眼：“是谁把我微信给出去的。”

　　提及此，冯思云顿感头大，小姑娘实在太难缠。
　　撒娇卖萌，加盯人战术，不达目的不罢休。
　　烫手山芋冯思云捧不住，只好扔给身旁这位“元凶”。

　　杨征和她是大学同学，毕业后进了同一所设计院。
　　成年人不容易交朋友，他是其中之一。

　　“我哪里知道你和她还能有这层渊源。”

　　“好多年前的事情，我都快忘记了。”
　　不然也不会接送冯思云这么多次都没察觉到两家是邻居。

　　冯思云以手托腮，歪着脑袋看他，眼神含着些看戏的意味：“人小姑娘可是记得很清楚呢。”

　　杨征脸孔一板，听出她话里调侃的语气，五官周正而又神情内敛：“别瞎说。”

　　冯思云努嘴，扭头看向车窗外，将要进山，道路愈发狭窄陡峭。
　　她不再说话，省得分散杨征的注意力。

　　车厢内却没安静太久，这次是杨征开口：“也该出来走走，放松一下，转换心情。”

　　这话简直不像他这种全无娱乐生活的工作狂能说出来的。
　　原来周霓的面子这么大。

　　瞥见冯思云怪异的眼神，杨征脸一黑，知道她又想歪，解释：“说的就是你，以为我没看出你这段时间行为反常吗。”

　　“……”冯思云下意识想反驳，刚提一口气，就被杨征抢白：“别着急否认，我又不是瞎子。”

　　-

　　山路蜿蜒曲折，地形复杂，两人都是第一次来谒空山，没有导航，很快迷失了方向。

　　杨征当机立断：“你给周霓打个电话，让她找人下来接我们。”

　　等待的过程中，两人下车站在路边，悠闲地赏起景来。
　　满目苍翠，广袤无边，连绵起伏的山野间是崎岖环绕的盘肠小道。
　　巨大的水库依山而建，水面微波荡漾，太阳底下闪着粼粼碎光。
　　空气清冽，风中挟带草木香气。

　　没多久，耳边传来阵阵喧嚣的轰鸣声，一辆摩托车由远及近，疾速冲驰，转眼间旋停在两人面前，溅起一片尘土。

　　来人戴着头盔，长腿撑地，笔直修长。

　　杨征上前两步，问冯思云：“是不是你弟弟？”

　　她还未回答，少年已经利落地摘下头盔，乌黑眉眼，目光冷肃。
　　连招呼都不打，直奔主题，对杨征说：“你开车跟着我。”
　　视线扫过他身旁的冯思云，没有丝毫停留。
　　旋即扭回头，重新戴上头盔，发动引擎。

　　-

　　冯思云坐在副驾驶，隔着车窗，前方不远处就是少年挺拔的背影。
　　山路狭窄，轿车并不好走，为了方便杨征跟上，严浩有意控制速度，开得不快。

　　他穿一身黑色衣服，高且瘦，肩宽腰窄。

　　严浩喜欢打球，经常锻炼，冯思云知道，他身材很好，肌肉结实，并不像同龄的男生那般孱弱。

　　她已经是成熟的女性，难免会对美好的肉.体想入非非，进而产生绮念。
　　但有时又唾弃自己，这个对象竟然是自己从小看到大的弟弟。
　　简直荒唐。
　　然而食色性也。
　　更多时候她对严浩的执著，驱动力来自欲，先于爱。
　　毕竟对忙于事业的成年人来说，爱情是不易发生的。
　　她需要在行为上克制自己，却往往脑海中早已浮想联翩。

　　杨征看向坐在副驾驶上自严浩出现就显得异常安静的冯思云：“你和你弟弟怎么回事？”
　　任谁都能看出两人之间几近冰点的相处气氛。

　　冯思云闻言，深幽的眼神更暗了些，回答杨征的问题时目光依旧紧盯前方，语调却毫无波澜：“冷战。”

　　自从那晚不欢而散，冯思云和严浩的相处模式就变得尴尬而怪异。
　　白天见面如同陌生人，不说话更不打招呼，当没看见对方。
　　晚上冯思云不加班的时候依然辅导严浩写作业。
　　但两人不谈除学习以外的其他话题。
　　像两个戴上面具没有情感的工具人。

　　“所以你最近行为反常是因为你弟弟。”杨征恍然。

　　她轻嗯了一声。
　　蓬松的长发垂在脸侧，睫毛眨动，透出一股缱绻柔美的风韵。
　　在谈论爱人时的那种缱绻。
　　带几分情意，又暗含咬牙切齿的恨。

　　微妙的荒诞感冲击杨征的心头，他眼神变得复杂而费解：“总感觉你跟你弟弟之间相处怪怪的。”

　　冯思云一愣，心跳略微加速，视线终于自前方收回：“怎么怪？”

　　“说不上来。”
　　他似在斟酌用词，片刻后道：“不像正常姐弟。”

　　冯思云淡笑，目光沉静下来：“本来就不是正常姐弟。”

　　想起他们家的关系，杨征点头，单纯地应和：“也是。”

　　-

　　已经能够望见山庄大门的时候，前方的摩托车突然加速，拐个弯便消失不见。
　　门口有负责接待的人，领着杨征和冯思云将车停好，带他们进入山庄内部。
　　刚开发不久的新景点，又冷门，景色相对原始，没有太多人工斧凿的痕迹，建筑古色古香。

　　周霓所在的房间里全是年轻人。

　　杨征和冯思云进去的时候，他们正在玩游戏，气氛火热，嗷嗷叫声隔着半条走廊都能听见。
　　严浩已然稳坐周霓身旁，薄唇轻抿，表情淡漠。
　　与周遭因投入和热烈而显得神色肆意张扬的众人格格不入。

　　一大群人中，除严浩和周霓，冯思云只认识谢星纬，恰好他就坐在门边，两人进来时，他最先察觉，倏地站起，礼貌又响亮地喊一声：“思云姐。”同时脸颊迅速飚红。
　　看到她身边的男人，神色转淡，询问：“这是？”

　　冯思云还没张口，周霓便跳着跑过来，拖住杨征的胳膊往里走：“这是我请来的贵客。”

　　动静不小，众人视线都集中于此。
　　包括严浩。
　　因为冯思云的目光一直落在严浩身上，所以在他看过来的瞬间，视线即不可避免地对上。
　　只一眼，他便默不作声地收回，表情未有丝毫变化。

　　冯思云唇边的笑意骤然加深几分。
　　她心跳加速，感到了——
　　滚烫的、熊熊燃烧的决心和战斗欲。

　　-

　　杨征权当这是来度假。
　　把礼物送给周霓之后，就要拉着冯思云离开，去后山钓鱼。

　　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周霓苦苦挽留不成，想要跟着一起去，却被严浩叫住。

　　“小霓，我有话跟你说。”

　　等周霓回过头，已不见杨征和冯思云的身影。

　　杨征除工作外唯一的爱好就是钓鱼。
　　就像男人理解不了女人对化妆品和包包的热衷，冯思云也理解不了杨征对钓鱼的痴迷。
　　更体会不到他所说钓鱼带来的幸福感。

　　冯思云耐心欠佳，“沉默是金”地陪杨征钓了半小时，终于待不住。

　　“我去山上走走。”

　　旁边的小山并不高，冯思云望见沿路石阶和山顶的凉亭。

　　杨征拨冗看她一眼，叮嘱：“嗯，你小心点，别走太远。”

　　山林静谧阴凉，冯思云缓步其间，听鸟雀和昆虫清亮而密集的叽啾声，感受到有别于日常忙碌工作之外久违的闲适与安宁。

　　她走得慢，同时放空自己。

　　快登上山顶的时候，却发现凉亭里已经有人。

　　朦胧的两个人影掩映在枝叶间。

　　人是冯思云熟悉的，声音也是。

　　她绝不是有意听墙角，都怪这环境太空旷，那人说话的声音便显得愈发清晰。

　　“你喜欢杨征？”
　　……
　　“喜欢他什么？”
　　……
　　“他比你大这么多岁！”
　　……
　　“我为什么不可以？”
　　……
　　“我还是会等你。”

　　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四月份的天气，还不算热，绿荫遮蔽了日光，于是总有挥之不去的阴凉潮意遍布周身。

　　冯思云再听不下去，转身离开。

　　刚迈出脚步，身后传来呼喊声：“思云姐！”

　　她顿住步伐，扭头时长发被风吹起飘扬，乌黑浓密的大波浪，映衬精致白净的脸庞，不化妆也丽质天成。

　　周霓小跑至冯思云面前：“思云姐，你怎么在这里？”

　　冯思云过分专注地将视线放在周霓身上，企图借此可以忽略掉她身后仍站在凉亭里的严浩。
　　可惜余光还总依依不舍地眷顾他。
　　感官同样。

　　眼睛看着周霓，同她说话：“无聊，随便走走。”
　　注意力却不受控制。

　　周霓没察觉到她的心不在焉，看了看冯思云身后，没发现想见的人，露出失望的表情：“杨征哥呢？”

　　冯思云：“在后山钓鱼。”

　　周霓眼一亮：“那我去找他。”
　　说完便迈着轻快的脚步往山下走。
　　边走边哼歌，心情似乎不错。

　　等人走远，寂静山林只剩下严浩和冯思云两人。

　　隔着段距离，他不说话，她当然也不会自讨没趣。

　　冯思云再次转身，想要离开。

　　这次大概思绪不够集中，没防备脚下踩空，接连摔下好几层台阶。

　　她忍住没呼痛，严浩却听见不寻常的动静。

　　他疾步上前，于是看见狼狈跌坐在地的冯思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