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灭》赵以

1、01

　　今晚的严浩格外认真积极。
　　半小时就写完了一张数学小练。

　　事出反常必有妖。
　　但是敌不动、我不动。

　　冯思云装作什么都没有察觉出来，将严浩做完的小练拿来批改，让他自己继续预习下一课。

　　“姐——”

　　突如其来的一声，冯思云笔尖微顿。

　　他向来直呼她姓名，唯有求于她的时候才乖乖叫姐。
　　看来这次他所求不小。

　　冯思云头也不抬，当没听见。

　　毕竟小七岁，沉稳度还是差多了，严浩先憋不住，认真劲儿也装不下去了，将数学书一扔，看向冯思云：“姐，你能不能借我五百块钱？”

　　“干嘛？”冯思云面不改色，继续批改，一个个鲜红的大叉，昭示她此刻的心情。

　　“过几天就是周霓的生日。”

　　这次顿笔的时间停留得更久了一些，但冯思云仍旧不看他，没说答不答应，把批改完的试卷递过去，“一共二十题，你错了十五道。”

　　严浩俊眉微蹙，不耐烦地将试卷揉成纸团，“我根本不想学。”

　　自己辛苦批改的成果被如此对待，冯思云眉心也不见皱一下，直接起身离开严浩的房间。

　　路过厨房，唐婉秋正在切果盘，“思云，你怎么出来了？我刚想把果盘给你们送进去。”

　　“不用了，我不吃，留给严浩吧。”

　　“怎么？是不是那小子又惹你生气了？”

　　“没有，我只是有点累。”

　　唐婉秋从流理台后面绕出来，面含歉意：“思云，真不好意思，你白天要上班，我晚上还麻烦你给严浩辅导。要不还是算了吧。”

　　冯思云已经走上楼梯，闻言停下脚步，回头看向她：“不碍事。我先回房间了。”

　　“嗯，你好好休息。”

　　八年前，唐婉秋带着严浩来到这个家。
　　她是个很漂亮的女人，温柔、贤惠、又善解人意。
　　如果冯思云是男人，也会喜欢她这样的女人。
　　何况冯思云的生母早就去世十多年，冯谦已足够仁至义尽。

　　冯思云第一次见到严浩的时候，他才九岁，已经漂亮得像个洋娃娃。
　　越长大，他越英俊，轮廓越发鲜明，反而少了几分小时候的精致，多出几分硬朗。
　　加上他个子高，有一八七，看起来就比同龄人要成熟得多。

　　-

　　第二天是周六。
　　严浩没课，冯思云却要上班。
　　她原以为严浩会睡懒觉，因为他向来如此。谁知一大早起来，他竟然已经坐在餐厅里，面前是唐婉秋精心烹制的早饭。

　　冯思云一出现，严浩便一眼不辍地死死盯着她看。

　　严浩不是话多的男生，大概缘于家庭原因，也缺乏同龄人那种天真活泼的气质。
　　大多数时候，他甚至有些阴沉。
　　像这样，有求于她的时候，不言不语，只是目光和身影始终追随。

　　其他人用这招，对冯思云或许没用。
　　但是在面对严浩的时候，冯思云几乎次次败于自己的心虚。

　　她硬着头皮迅速解决掉早餐，拿着碗筷去厨房清洗。
　　冯思云习惯自己的事情自己做，她不喜欢麻烦到唐婉秋。
　　毕竟不是自己亲妈，总还是有些隔阂。

　　严浩见她起身，也跟了上去。
　　即便背对他，冯思云也能感受到严浩紧密的注视。
　　对她而言这是种甜蜜的煎熬。
　　他其实并不知道她有多么希望他的目光能够永远停留在自己身上。

　　冯思云转过身时，不意外地对上他乌黑湛亮的眼睛。

　　严浩根本不知道，当他拿这样的专注的眼神凝视一个女人的时候，对方很难不爱上他。
　　他也根本不知道，自己无辜的“勾引”，不经意间撩动多少芳心。

　　冯思云按捺住心跳，想要从他身边绕出去，因他挡在门口。
　　严浩目光随她移动，手臂一撑，整个人拦在她面前。
　　她一米七的身高，在他面前却像个小矮子。

　　“你就算这样，我也不会借你钱。”

　　冯思云甩了甩手，未干的水珠全溅到严浩脸上。
　　他嫌弃地皱眉，抬手擦拭。
　　那目光终于从她脸上移开。
　　冯思云松了口气。

　　“为什么？！”毕竟还只是17岁的少年，犹带着孩子气，不甘心地问道。

　　冯思云当然不会告诉他是因为嫉妒。
　　她怎么可能会借给他钱，让他给自己喜欢的女生买礼物。
　　她还没有那么大方。

　　回答不上来，冯思云便转移话题，她故意踮脚，朝严浩身后喊了一声：“爸！”
　　严浩闻言果然扭头看去。
　　冯思云趁机推开他。

　　她一路小跑到玄关，换鞋的时候，见严浩仍一脸阴郁地站在厨房门口，浑身气压极低地瞪视她。

　　“别费心了，弟弟。就算你送周霓再贵重的礼物，她也不会喜欢你的。”

　　如愿看到严浩气到快跳脚的表情，冯思云心满意足地推门离开。
　　不得不承认，她有时候也很恶劣。
　　正是因为自己得不到，才格外喜欢看到严浩不痛快。

　　-

　　冯思云出门等电梯的时候遇见周霓。

　　两家住对门。

　　说起来，严浩和周霓算得上青梅竹马。

　　当初他才来的时候，人生地不熟，冯思云也不待见他，好在有周霓这个同龄人陪伴。
　　所以对这个情敌，冯思云讨厌不起来。

　　迎面相遇，周霓激动地扑上来打招呼：“思云姐！”

　　冯思云浑身僵硬地被矮自己一头的小女生抱在怀里，每次都不太能招架得住周霓丰沛的热情。

　　直到进了电梯，她仍旧挂在冯思云身上。

　　周霓微胖。
　　倒是肉乎乎的，很软和。

　　“思云姐，你好香。”周霓蹭着她，像痴汉。

　　冯思云：“……”她不习惯跟人过于亲密，但对周霓小太阳般的性格，拒绝不起来。
　　只是身体依然僵硬得如同木桩，笔直一根，眼睛直视前方。

　　“思云姐，你和杨征哥在谈恋爱吗？”周霓终于松开她，却仰着脑袋，眼神充满好奇。

　　突如其来的话题转折，令冯思云微怔：“你认识杨征？”

　　周霓望着她，表情看上去很天真：“我上初中的时候，杨征哥做过我的家教。”

　　万万没想到几人之间还能有这层缘分，冯思云顿了两秒后回答：“我没有和他恋爱。”

　　“真的？”周霓似不信。

　　“嗯。”

　　在冯思云看来，自己没必要跟一个小孩子解释自己的感情生活，却不想周霓穷追不舍：“可我看见他接你上班，还送你回来，好几次。”
　　“好几次”加了重音。

　　周霓异乎寻常的执著使冯思云敏感地察觉到什么，表面上依然不动声色：“我们只是朋友。”

　　四目相对，冯思云眼神坦诚，并无愧色。

　　片刻，周霓重新扬起灿烂的笑容：“那我可以追他吗？”

　　猝不及防的一记直球打来，冯思云并不接，她垂下眼眸：“这个问题你不应该问我。”
　　同时想到喜欢周霓的严浩，心情竟然有一丝幸灾乐祸。

　　-

　　冯思云今晚加班，回到家已经十点五十。
　　玄关处还为她留着盏灯。

　　严浩的卧室在一楼，冯思云经过时，特意多看一眼，没见有光从门缝里透出来，想来应是睡了。

　　哪知刚进自己房间，就看见严浩盘腿坐在她电脑桌前，头戴耳机，神色专注，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移动。

　　他游戏瘾大，为了让他好好学习，所以他房间没装电脑，手机也被唐婉秋没收。但是每次严浩都会偷偷溜到冯思云卧室来玩。

　　两人的卧室是上下楼，阳台相连，就算冯思云锁门，他也有办法翻上来。

　　严浩沉迷游戏，没察觉有人进来。
　　直到冯思云大步上前，摘掉他的耳机，按下关机键。
　　动作利落，电脑瞬间黑屏。

　　严浩游戏正进行到关键处，突然被打断，他猛地抬起头，怒目而视，冲她吼出声：“你他妈干嘛！？”

　　冯思云面无表情，“你看看几点了？”

　　严浩气得挥开她的手，拍桌站起，沉着脸往外走。

　　冯思云叫住他，同样沉着脸：“严浩，都高二下学期了，你还想不想考大学？”

　　他脚步顿住，头微侧，看不清表情，语气却硬邦邦的：“我脑子里只有小情小爱，没那么大志向。”
　　青春期的少年，好像天底下谁都欠了他一样。

　　饶是冯思云再克制，情绪也不免波动。
　　怪自己怎么会喜欢上这么个小混蛋。

　　-

　　严浩周日下午开学。
　　冯思云早上临走前他还在睡。
　　她悄声进了他房间。

　　深色窗帘遮挡光线，房间里昏昏暗暗还像深夜。安静睡着的小混蛋乖多了，眉目清朗，肤色白皙，嘴唇微微嘟着，显得柔软丰润，连梦里都一副是不高兴的模样。只是头发睡得有些乱了，略带几分颓废的少年气。他喜欢穿短T当睡衣，T恤领口歪敞着，露出少年凸显的喉结和清瘦的锁骨。

　　冯思云蹲在床边，原本打算看他一眼就收回，不想入了神。

　　大概因为她视线太过灼热，严浩生生被她盯醒，一睁眼看见冯思云，有点懵，嗓音是揉带惺忪的沙哑：“……你干嘛？”

　　冯思云只愣了一下，面色如常地回答：“趁你睡着，掐死你，以泄我心头之恨。”

　　“发什么神经。”严浩不耐烦地皱眉，翻转身体背对她，再次睡去。

　　冯思云撑着膝盖站起身，将五百块钱压在他床头台灯下面。

　　算了，谁让她自己心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