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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1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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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万宁市的车上,冯思云刷到周霓发的动态。
是一张合照——周霓和严浩的合照。
两个人手挽手站在一起,对着镜头笑,十分自然又亲密的模样。
一些共同好友在下面点赞或祝福。
冯思云退出朋友圈。
熄灭后黑了屏的手机映出她面无表情的一张脸。
冯思云往后仰靠在椅背上,望向窗外,不知什么时候飘起的雪粒子。
她刚把窗户拉开一条小缝,便有疾风裹挟着冰凉的碎屑冲进来,旁边坐着的人咳嗽了几声,她马上又将窗户关上,掌心湿润润的,融化成几滴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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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到新年,路上到处张灯结彩,一派喜气洋洋。
医院里却是常年不变的冷清与压抑。
爷爷年前就住进了病房,情况一天比一天糟糕,不见好转的迹象。
这晚冯思云离开医院回到家,刚睡下没多久,就被尖锐的手机铃声从睡梦中吵醒。
时间大概是凌晨一点多钟。
她从床上坐起来,心跳很快,预感非常不妙。
一看来电显示,电话是冯谦打来的,声音沉痛且冷肃:“你爷爷去世了。”
消息来得太突然,带给冯思云一股强烈的不真实感。
她下床时由于心神恍惚差点跌了一跤,另一头冯谦听到动静,询问她怎么了,冯思云说没事。
他继续交代:“去把你弟弟和奶奶叫起来,在家等我们。”
母亲去世的时候冯思云年纪尚小,没什么印象,这次才算是真正直面亲人的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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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这里的规矩,是要守灵三天。
凌晨三点多的时候,冯谦怕奶奶挨不住,让她先回去休息。
冯思云瞧见他同样疲惫的神色,想到冯谦和唐婉秋马不停蹄地从下午忙到现在,开口:“你们都上去休息吧,我一个人在这儿看着。”
唐婉秋不放心:“你一个人不怕?”
“我亲爷爷,怕什么。”
“那我让弟弟在这里陪你。”
顿了一下,冯思云拒绝:“……不用,就让我一个人待会儿。”
最后严浩还是自告奋勇地留下,冯思云懒得再说什么。
寒冷的夜风中,是沉默的寂静。
两人背对背静坐发呆,中间隔着张桌子,一句话都没有。
天蒙蒙亮的时候,冯谦下来换班,让冯思云和严浩回去休息。
他电话短信已经通知各路亲朋好友,这些人即将在未来的一天内相继抵达。
上楼时冯思云走在前,大概没休息好,精神不济,不慎一脚踏空,原本以为自己会摔下去,好在走她身后的严浩及时抵上来,她向后跌进温暖的怀抱中,严浩的胸膛坚硬结实,有力的大手掌住她纤细柔软的腰肢,等冯思云站稳后又立即将手收回。
她神思不属,内心无丝毫波动,机械地保持下意识的礼貌:“谢谢。”
那些执著、那些不甘心与无法释怀,在面对死亡的时候,都得到消解。
“小心点。”一夜没睡,严浩的声音变得沙哑晦涩。
冯思云不知听没听进去,但之后的脚步稳了许多。
再次醒来是十点多,原本冷清的灵堂被冯家的亲朋好友们填满。
爷爷奶奶一共就两个孩子。
分别是长子冯谦和小女儿冯悦。
冯悦初中毕业就出去外地打工,很少回来。
冯思云长到二十六岁,几乎没见过这个姑姑多少面,对她谈不上任何感情。更何况当初爷爷重病在床时,这个姑姑都不舍得回来看望爷爷一眼,冯思云对她更加没有什么好印象。
冯悦有两个儿子,一个和严浩同龄,另一个才五岁。
这次回老家,她带了两个儿子连同丈夫。
中午所有人都去饭店吃饭,灵堂仍旧由冯思云和严浩留守。
冯思云不说话,严浩也不会主动开口。
她渐渐发现和严浩的所有交集都出于自己单方面的一厢情愿。
如果她主动出击,那么严浩或许会被动地回应一些什么,但是并不热情。如果连冯思云都不主动,那么严浩更加不会,于是两人之间摇摇欲坠的纽带便会断开。
以前冯思云总以为两个人待在一起,总得有一个人主动,不然一定会尴尬,现在发现尴尬的是强求。
她已经不再强求。
周霓一家也来参加葬礼,跟随父母一起去到饭店的周霓心里惦记着严浩和冯思云没吃饭,早早从饭店回来,打包回丰盛的饭菜。
冯思云没有胃口,也不愿意做人家情侣间的电灯泡,起身准备离开。
周霓正在分菜,见状叫住她:“思云姐,你去哪里?”
“去趟厕所。”
严浩闻言,抬起头看她一眼,两人的视线短暂地对上半秒钟,冯思云无甚表情地转开眼,她目光很淡,看他像看陌生人。即便是正午,这屋里光线也有些暗,衬得她乌黑的发色更加浓郁,蓬松卷发托出一张苍白.精致的脸,似一朵俏丽的百合花。
冯思云双脚跨出灵堂,脚步声越来越远。
严浩才慢慢收回视线,回过身埋头吃饭。
他早饭就没吃,原本应该很饿。
但是没吃几口却噎得再吃不下去。
胸口像压了块大石头,憋闷得喘不过气来。
周霓见他脸色不好,关心地询问。
严浩不想让她担心,只好勉强自己又吃了几口。
不过味同嚼蜡。
冯思云这一去,再没回来。
直到灵堂又被填满。
亲戚太多,晚上如何睡、睡在哪里、怎样分配房间成了问题。
不过夜里轮班制,众人来来往往,能找到地方就倒下休息,也没讲究太多。
原本冯思云和姑姑以及她的小儿子共挤在一张床上。
后半夜睡得迷迷糊糊时,她听见窃窃私语的声音,身下的床垫一起一伏,似乎换了人,可是她太困,没有精力仔细分辨,便重又昏睡过去。
醒来时房间里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冯思云是被姑姑的小儿子给压醒的,小孩子睡觉不老实,总往冯思云身上爬,而且浑身滚烫,跟火炉似的,压得她又热又难受,终于撑不住醒来。
她小心翼翼将孩子从自己身上扒拉下来,这孩子虽然年纪小,体重却蛮有分量,费了冯思云老大劲儿才将他妥善地搁置回床上。
床的另一边隐约可见一个侧卧的人影,看不清楚是谁。
冯思云光脚下地,绕到这人旁边找她的拖鞋,她记得上床前脱在了这边,结果摸了半天没摸到,无意间抬头的时候,却见那人突然睁开了眼睛。
暗夜里鹰隼一般,散发幽冷寒光。
冯思云本能般发出一声尖叫:“啊——”
她刚出声,还未来得及有所扩散,那人即刻敏捷地从床上跳起来,冲上前捂住了冯思云的嘴巴。
两具身体硬生生撞在一起,惯性作用下,直退到冯思云背抵墙壁才停住。
她心有余悸,剧烈地喘息。
两人此时亲密无间,彼此身体的温度都能感知到。
冯思云感觉面前这人似乎想要说话,他低下脑袋,短硬的发碴擦过她的脸侧,很痒。温热的气流旋即包裹住冯思云的耳朵,熏得她耳垂都红了:“别怕,我是严浩。”
她的呼吸逐渐平稳,推开了挡在面前的严浩。不发一言地裹紧衣服,从这房间离开。
灵堂里有冯谦坐镇,还有他的一群老友陪伴。
冯思云进去坐了会儿,听他们高谈阔论,兴致正高昂。
于是不做打扰,一个人又转了出来。
早中晚三餐都没吃,这会儿冯思云饿得肚子咕咕叫,她溜进厨房,想要找一下有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吃。
她拿着手机电筒正在专心翻找,厨房灯突然大亮。
灯光刺眼,冯思云抬手微微挡住眼帘,眯眸看过去,见严浩歪着身子立在门边。
客厅沙发上还睡着好几个人,严浩走进来,将厨房门合上。
“你鬼鬼祟祟做什么?”
“看有没有什么吃的。”
两人如此自然地对上话,一时都有些惊讶,又都不露声色。
冯思云翻半天什么都没翻到,却见严浩驾轻就熟地走到一个橱柜前,从里面拿出两盒泡面来,问她:“吃不吃?”
“吃。”她点头。
这天深夜,冯思云和严浩站在厨房的窗前,迎着外面枝杈上的月亮,各自吃完了一桶泡面。
她内心非常平静,前所未有的平静。
都说新年新气象,虽然这个新年过得压抑而混乱,但她知道即将迎来的是崭新的一年,以及崭新的自己。
葬礼结束后,冯思云回设计院递交了辞职报告。
她已经决定去西班牙读硕士。
做学生的时候,并没有真切而深刻地意识到这是件多么幸福的事情。
毕业工作之后才发现,工作对于很多人来说,各方面意义上都是种巨大的内耗。
她需要停下来给自己充充电。
冯思云庆幸自己还能拥有这样的机会,因为很多人早已经被生活、家庭与社会裹挟得太深,再没有如此潇洒的权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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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学期开学后,严浩的生活依旧过得平淡而波澜不惊。
学校在四月中旬举办了一场全校性质的晚会。
周霓有独舞表演。
她高中时还有些微胖,现在已经出落得苗条且亭亭玉立。
和严浩站在一起时,哪个人不称上一句郎才女貌。
作为周霓的男朋友,严浩自然要出席晚会,不仅出席,他还要承担在舞蹈结束后上台向自己女朋友献花的任务。
如此浪漫的场面自然引起满场轰动,口哨与掌声经久不绝,像海浪一样把他们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