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灭》赵以

17、17

　　“你今晚不正常。”
　　回去的路上，冯思云被严浩背着，趴在他背上，愉悦地晃着小腿，朝他耳朵说悄悄话。
　　他感到耳朵很痒，像被她亲吻一样，温暖的、柔软的触觉。

　　严浩偏了下脑袋，躲避这过于亲密的触觉:“哪里不正常？”

　　“哪里都不正常。”

　　他不肯承认:“是你想太多。”

　　“才没有，你之前哪次见到我不跟见到仇人似的。”

　　“你太夸张。”

　　“是事实。”

　　回到酒店大厅，严浩将冯思云放下。她双手下意识捂在肚子上，低着头，长卷发泄于肩头，遮住大半张脸，隐约露出白皙挺翘的鼻尖。看上去很脆弱，有别于往日的干练，流露出一股小女人的情态。

　　“还疼？”
　　严浩见状，伸手撩开她的长发，打量冯思云怏怏的神情。

　　“好些了。”
　　说话声音却有气无力。

　　“那就是还疼。”他收回手，下了论断。

　　“……”

　　“上去给你泡红糖水，我买了红糖，不说喝这个有用么。”

　　“别了，我不喜欢喝这玩意。”

　　两人说着话，走进电梯里。

　　电梯里空荡荡的，没有其他人，冯思云原本倚在寒冷的厢壁上，过了会儿，脚步逐渐开始向严浩靠拢，最后终于如愿黏在了他身上，像狗皮膏药。

　　他身上硬邦邦的，但很温暖。
　　冯思云抱住了就不撒手。
　　还得寸进尺地把在户外冻得冰凉的双手塞进他毛衣里边取暖。
　　她的手不安分地滑过他的背脊和腰线。
　　严浩一激灵，猛地攥住她的胳膊，喉结无声滚动了下。
　　低沉的嗓音自头顶传来:“你不想发生事故，就不要惹我。”

　　冯思云脑袋埋在他大衣里面，发出的声音闷闷作响:“你脑子里只有那些东西吗？”

　　严浩低下眸子，额发垂落几缕，抬起冯思云的脸，让她看着自己的眼睛，黑眼珠闪着火光，呼吸发烫:“我是男人，你不要把我想得太单纯。”

　　“是你把我想得太单纯。”冯思云踮起脚尖，凑上去吻他，飞快地偷了个香。
　　她瞅准了电梯打开的瞬间，旋即转身逃跑。
　　惹得严浩黑了脸，大步跨出电梯，掐住冯思云的腰，把她拖回怀里。

　　他扯了扯她的脸，看上去威胁，其实目光柔情似水:“你不疼了是吧，尽闹腾，多大人了，还跟小孩儿似的。”
　　冯思云愤愤地拍开他的手，提到年纪，就招人恨了。

　　回到房间，冯思云去厕所换卫生巾。
　　出来时，严浩果真递上一杯冒着热气的红糖水。
　　她嫌弃地皱眉:“不要。”

　　严浩漆黑的瞳孔定定锁在冯思云脸上，神情认真且专注，眼里只有她一个人:“难受和难喝，你自己选一个。”

　　冯思云绷着脸，却没能僵持太久，都怪他深邃的眼睛太迷人，谁忍心对他说拒绝。

　　她捧着杯子，眼睛从杯沿上方露出来，滴溜溜扫来扫去。
　　严浩就坐在她对面的沙发上，不言也不语，眸光沉定，盯着冯思云的一举一动。
　　房间里一时静得只能听见她喝水的吸气声。

　　大概因为这红糖水是严浩冲泡的，爱屋及乌，冯思云觉得没有她印象中那么难喝。
　　她一口干完剩下的，将杯子重重搁置在面前的茶几上，然后磨磨蹭蹭挪到严浩所在的那张沙发上，挨挤在他身旁:“你突然对我这么好，是不是改变主意了？”

　　严浩挑眉，斜睨她一眼:“什么？”

　　冯思云换了个姿势，钻进严浩臂弯里，没骨头般严丝合缝嵌入他怀抱中，像无尾熊，把严浩当做树干，下巴懒懒搭在他脖颈边:“你不要装傻。”

　　严浩沉默着，没有说话。

　　这个姿势，冯思云看不见他的表情，却能敏锐地察觉到他情绪中突如其来的沉重与低落。

　　她于是支起身，拉开两人间的距离，直视严浩的眼睛，捕捉到他目光中的躲闪，冯思云原本柔软的眼神显现出锋锐的光:“说说吧，你今晚到底怎么回事。”

　　旖旎的气氛瞬间消散，犹如一场破碎的美梦。

　　冯思云从严浩怀中退离，他骤然空落的怀抱仿佛被一场冷风贯穿胸膛，不禁攥了攥拳。
　　开口是舒徐平缓的音调，陈述句：“周霓问我要不要跟她在一起。”

　　冯思云改坐到旁边的沙发上，她的温柔收放自如，此刻清丽的面庞上只剩下冷漠：“什么时候的事？”

　　“三天前。”

　　她很快想通其间关节，似笑非笑地看向严浩，眼底生冷:“所以她给你三天时间考虑？”
　　那么今天就是最后一天。

　　冯思云如此心细如发、敏锐聪慧。
　　她目光如刃，伤人于无形。
　　严浩不得不避开，垂下了眼帘:“嗯。”

　　“那你今晚来找我是什么意思，结束单身前的最后一炮？”她咄咄逼人，双眼淬利明亮。

　　“我不是那意思。”
　　严浩无法解释，仿佛受了蛊惑，他今晚一切的举动都出了格。

　　冯思云赤脚走下沙发，来到严浩面前，她折膝跪在他脚边，柔软的胸部贴伏于他紧实的大腿肌。
　　“如果不是我恰好来C市出差，你是不是已经答应她？”
　　她仰面，自下而上捕捉他的眼眸，可惜被垂落的长睫遮覆，极近的视野中，是严浩硬朗流畅的下颚线条，两腮紧绷。
　　不说话，便是默认。

　　冯思云叹气，勾手抬起严浩的下巴，带一点红糖味道的、甜蜜的吐息拂过他的面颊:“你不喜欢我吗？”

　　他定定的、不眨眼地回视她，黑眼珠忧郁深邃，再开口时，只有不留情面的坚定:“我们是姐弟，我不可以喜欢你，我喜欢的是周霓。”

　　冯思云懂了，笑着拍了拍他风流俊俏的脸，轻佻又悲伤：“你怎么这么渣啊。”

　　-

　　这晚，严浩没离开。
　　冯思云睡床，他睡沙发。

　　等到严浩第二天早上醒来，发现屋里黑黢黢的，太阳早已经出来了，但窗帘被拉得严严实实，透不进光。
　　他一抬眼，就对上冯思云在暗色中显得愈发幽深的眼眸。她蹲坐在床尾，面无表情地俯视平躺在沙发上的严浩。
　　因她诡异而不同寻常的神色，严浩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双手被一根腰带绑缚。

　　见他醒来，冯思云脸上浮起清浅的笑容，大概因为身体还有些虚弱，她脸色白得不真实，如同一张薄薄的、一戳就破的纸。
　　“你有没有听说过囚禁play？”
　　尾音上扬，带出些调皮的音调来，她看上去很开心。
　　“我得把你关着，省得你出去，就不回来了。”

　　严浩从沙发上坐起来，他第一次见到冯思云有这一面，目光很陌生，像在看一个不认识的人。
　　刚醒来，嗓音是沙哑的：“关住我的人，关不住我的心。”
　　她满不在乎地扯唇，嘲笑他的天真。

　　严浩顶着头凌乱的黑发，沙发上躺了一夜，衣服也睡出褶皱来，偏显出几分散漫的俊美。
　　可他忍受不了自己如此狼狈，对冯思云说：“我想去洗漱，你能不能帮我解开？”
　　“可以——只要你求我。”她唇边挂上抹恶意的笑容，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却津津有味。

　　严浩闻言微怔，原因是自己竟然不反感，甚至内心隐隐乐意陪她玩这出莫名其妙的游戏。
　　其实腰带绑得并不紧，他使劲挣几下，大概就能松脱。

　　冯思云见严浩迟迟不说话，她感到失望，越来越不耐烦，即将要丧失兴趣的时候，听见一声：“我求你。”
　　不是幻听，因为接下来是更为清晰的一句：“我求你，帮我解开。”
　　话说出口，他由于赧然而眼角泛红，这副模样却奇异地满足了冯思云的癖好。于是严浩得以获释去卫生间洗漱。

　　独留在房间里的冯思云依旧缩在床尾，半分钟后，听见手机“叮”的一声，她拿起来查看，是工作组群发的消息，通知今天是待在C市最后一天，时间自己安排，明天回万宁市。
　　冯思云骤然清醒过来。
　　告诉自己该回到现实生活里。

　　她走下床，拉开窗帘，明亮的光线透进来，可以看清楚空气中漂浮的细小灰尘。
　　窗外是晴朗的天色，十五楼的高度在这片区鹤立鸡群，基本可以俯瞰周围所有大楼。
　　楼下是因距离而缩小的车辆和行人，附近有广场，忽近忽远地飘荡着喜庆的歌声:“啊啊啊啊啊牡丹～百花丛中最鲜艳～”

　　严浩从卫生间出来时，冯思云就等在门外，原本眯着眼在发呆，看到他，耸了耸肩，笑容几许释然:“我跟你开玩笑的。”
　　她主动把房门打开“你走吧。”

　　严浩半信半疑地瞅一瞅她，竟然感到些失落，缘于这一场有头无尾、有名无实的“囚禁”。
　　已经没必要再待下去。
　　他还在期待什么？

　　冯思云仍掌着门，面带笑容。
　　跨出这一步，是楚河汉界，两人都清楚。
　　走廊上铺着红地毯，那是条康庄大道，通往光明的坦途。

　　严浩徘徊在这一步之间，刚要迈步，身旁传来一声微弱的呼唤。
　　他扭头，看见的是她苍白美丽的面庞，漂亮的杏仁眼乌黑湿润。
　　“你再最后考虑一次呗。”冯思云挤出笑容来，她攥住严浩的衣袖，像抓住救命稻草。
　　话出口，她自己都吓了一跳。见鬼啊，她怎么会卑微成这个样子。

　　严浩沉默地注视着冯思云，眼眸中暗色流转。
　　她知道他在想什么吗？
　　看到她快要哭出来的模样，他心中有种征服欲，有种想要毁灭一切的欲望，一种甚至超越高潮的快感。
　　她怎么还不哭出来呀？

　　冯思云自然瞧不出严浩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她只看见他冷酷的、面无表情的侧脸。
　　她颓败地松开手，试图放狠话，却没什么杀伤力：“真不行的话，姐姐就不等你了，我也是要脸的啊。”

　　严浩转过身，正面朝向她，温柔的嗓音如裹了蜜糖：“姐姐，我爱你。”

　　下一秒，恶魔撕开了面具，他多残忍，直戳她心肺：“你永远是我的姐姐。”

　　姐姐，我爱你。
　　你永远是我的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