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灭》赵以

16、16

　　成年人没有寒暑假。
　　接下来半个月，冯思云一直忙工作。

　　高考成绩是六月底出来的。
　　全家人都没对严浩抱太大期望，以他那吊儿郎当的学习态度，能考上大学不错了。
　　没想到竟然过了一本线。
　　冯谦和唐婉秋都很高兴。
　　电话打来时，是晚上八点多，冯思云刚从设计院离开。

　　-

　　窗外已是深黑的夜色，城市里看不见星星，天幕中稀稀落落地散布着几颗，今晚连月亮也看不见。
　　严浩听见敲门声，以为是唐婉秋。
　　看见冯思云走进来时，他意料之外的神色略有变幻。

　　工作了一天，身心疲惫，原本应该直接回家，但冯思云没能控制住自己想念他的那颗心。
　　憋了大半个月没见，听不到关于他的消息还好，可是唐婉秋来电话告知她喜讯，彻底点燃了冯思云蠢蠢欲动的心思，像是为她找到来见他的正当理由。

　　他们难得有了些默契，对视一眼，严浩便知道她这次因何而来。
　　可是他恐怕给不出她想要的答案。

　　他感到心虚，却不知为何。
　　只好将眼神移开，不去看冯思云。
　　于是她还没来得及开口说任何话，就听严浩着急地、兀自地道：“周霓这次没考好，她很伤心。”

　　周霓一直在实验班，每次模考都向着清华北大冲刺。
　　哪想到最重要的高考，分数才刚过一本线。
　　对于严浩来说不错的分数，对周霓而言却是相当严重的失误。
　　失恋、加上落榜。小姑娘有些崩溃。

　　严浩说着，忍不住瞥了眼冯思云的表情。
　　她没什么明显反应，只不咸不淡地颔了下首。
　　察觉严浩停顿过久，还轻抬眉梢，示意他继续说。

　　莫名的，他沉了沉气，突然语塞。一张口，忘记自己说到哪里，该说什么。

　　冯思云疑惑地望过来，白皙脸庞在灯光下莹润如玉，黑眼珠泛着清冷色泽。

　　严浩撇开眼，心跳得有些混乱。
　　片刻，才寻回话头:“我答应了陪她一起，不管她是准备复读，还是决定去哪所大学。”
　　他们分数相近，被同一所大学录取不难。

　　冯思云以为自己该感到黯然。
　　可是没有。
　　大概已经习惯，她甚至毫不意外。
　　她安静地、不错目地凝视着严浩，几秒钟的功夫，点了下头：“行，知道了。”

　　她如此淡然，严浩反而不适应。
　　他愣愣的，似没反应过来，沉默良久，漆黑的瞳孔散漫张望，目无焦点，想不出说什么好，索性继续沉默。

　　冯思云原本靠坐在书桌边，此时起身，理了理衣服，从随身携带的提包里掏出一个装饰精美的小盒子，递给严浩。

　　“这是什么？”他眨眨眼，迟疑地接过来，目光重新聚焦，汇集在冯思云脸上。

　　“送你的礼物。”冯思云微微一笑，唇和眼睛都弯弯的，很温柔地揉揉他的脑袋：“祝贺呀，我们家的准大学生。”

　　她说完，没留恋地离开，仿佛来这一趟只是为了送他礼物。

　　严浩在冯思云走后打开礼物盒子。
　　倒不是多精奇的玩意儿。
　　一条金项链——外圈花环造型，中间坠着颗水滴状的小黄金。

　　他们这里的地方风俗，长辈要在的孩子成年后买给他一条金项链，纯金的，讨个吉利，保平安。
　　唐婉秋不懂，冯谦更不会在意这种小事。
　　只有冯思云记得。

　　但是严浩将项链放回盒子里，又锁进抽屉深处。
　　他迎来人生中最轻松、美好、无忧无虑的一个暑假。
　　可惜那时候不懂得珍惜。

　　-

　　周霓最终没有选择复读。
　　她和严浩被邻市同一所大学录取。

　　上完课后，严浩和周霓通常在图书馆会合。
　　每天如常，谁起得早，会先到图书馆占位。

　　今天原本也不例外。
　　但是下午五点四十五分，最后一节课结束后。
　　严浩接到周霓的电话，她在手机那头说：“今天不去图书馆了，思云姐约了我吃饭。”

　　时间已经步入十二月，新的一年又即将结束。
　　距离上一次听到这个名字，过去了太久。
　　严浩一时怔住。
　　他心底不自禁漫上些酸涩的、轻微却难以忽视的委屈感。
　　不知是因为被周霓抛弃，还是因为冯思云只约了周霓。

　　鬼使神差的，严浩主动给冯思云发去消息：【你来C市了？】

　　最近一次聊天记录还停留在好几个月之前。
　　那次冯思云送他礼物后他们就没有过联系，见面次数也少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

　　晚上九点五十七分。
　　格致酒店。

　　严浩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来到这里。
　　反应过来时，他已经坐电梯上到了15楼。
　　距离冯思云此刻所在的位置，只剩下几步之遥。

　　数小时前，严浩一时脑热把消息发出去之后，又过了很久，直到晚上九点多，他才收到冯思云的回信。
　　除了一句话，什么都没有。
　　【格致酒店，1509。】

　　严浩站在门外，正犹豫。
　　房门突然从里被人拉开。
　　两人毫无防备地撞了面。
　　不仅如此，冯思云差点扑进他怀里。
　　严浩竟也下意识地张开了手臂。

　　不过冯思云及时止住了前倾的趋势。
　　严浩只好尴尬地默默将手收回。

　　她身后的房间一片漆黑，两人只借着走廊昏黄的光线在明暗交界处的玄关口对视。
　　彼此相汇的目光中涌动着微妙的陌生感。
　　大概在夜晚，难免生出几分梦幻和不真实。

　　他面孔背着光，阴影罩在脸上，立体的五官更显深邃。
　　冯思云视线定在他脸上几秒钟，缓缓垂下长睫。
　　“我得去趟超市，你要不先进来待着？”她率先开口，打破僵局。

　　严浩这才注意到她手里拿着房卡和提包，是准备出门的架势，怪不得房间内没有亮光。

　　“我跟你一起去。”他瞬间做出决定，几乎不需要任何考虑。

　　冯思云点头，往前一步跨出房门。
　　她以为严浩懂得后退，实际并没有。
　　他仍旧站在原地没有动作。
　　于是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拉得更近。
　　身贴身，脚尖相对。
　　她闻到他身上熟悉的薰衣草洗衣液的味道。
　　唐婉秋常用的那款。
　　以前她还住在家里时，衣服也经常沾上这股味道。

　　房门在身后静悄悄合上。
　　冯思云轻轻推了严浩一下，他才如梦初醒般往后退开，低声道了句:“抱歉。”

　　她看上去心情一般，话不太多。
　　一路上，倒是严浩不停在问。
　　“你怎么来C市了？”

　　“出差。”

　　“什么时候来的？”

　　“昨天。”

　　“准备待多久？”

　　“看工作完成度，不确定。”

　　到了商场门口，冯思云停下脚步，侧头看向身旁的严浩。
　　严浩有所察觉，扭头对上她的目光，在超市门口明亮的灯光照耀之下，发现她唇色有些苍白。
　　不及问，冯思云先开口道：“你今晚还是先回学校吧。”

　　严浩自然不解，拧了眉：“为什么？”

　　“你来之前我突然发现自己来了大姨妈，本来想给你发消息，让你今晚不用来了，谁知道你到得这么快。”最后一句，语气中捎上了些许揶揄。

　　一席话听得严浩又羞又恼，被怒气笼罩的眉眼锐利逼人，更添了几分英俊生动：“我来找你只是为了那事儿？”

　　冯思云噙笑睨他，不留情面地戳穿：“不然呢，难道你是因为喜欢我才来的？”

　　严浩被噎得无言以对，攥了攥拳。

　　冯思云以为他会被气走，结果见他一个人憋在原地恼了会儿，又很快平静下来，恨恨地剜过来一眼，扯过冯思云的手腕，拉着她往超市里走。

　　冯思云身体不舒服，步子迈不开。
　　严浩原本大步流星，走了几步发现自己身后还拖了个累赘，于是渐渐放慢脚步。
　　“所以你是来买那个的？”

　　“哪个？”冯思云逗他。

　　严浩不说话了，脸颊红得像猴屁股。
　　他这么可爱，冯思云觉得自己似乎更喜欢他了。

　　“你手松开，抓得我有点疼。”

　　严浩闻言，十分听话地迅速把手放开，冯思云好笑地弯了弯唇，自己只是来了姨妈而已，却仿佛被他当成得了什么重病的瓷娃娃一般，有求必应。

　　她身子凑上来，半倚着严浩，被松开的手顺势滑下，钻进他手心里，十指相扣。

　　“这样就好咯。”冯思云美丽的、柔软的、透着馨香的面庞贴靠在他肩头，仰头望过来时，黑眼珠亮晶晶的。

　　严浩不自觉多瞧了她几眼，脸更红，别别扭扭地移开视线。

　　到了卖场入口，冯思云又撒起娇来，不肯进去。
　　“不然你去帮我买？我肚子痛，不想再走路了。”
　　她坐在卖场门口的长椅上，拽着严浩的手，不肯起。

　　这个时间，超市出入的人虽然不比白天多，但也不在少数。
　　严浩很不好意思，却仍旧耐着性子。
　　“你刚才不是还赶我走？”

　　“那你不是没走嘛。”

　　大概是因为在陌生的城市里，这里并没有多少认识他们的人。
　　如果换成在万宁市，他和冯思云是绝不会这样的。

　　感受到今晚的严浩对自己的容忍度分外高，冯思云故意作，试探他对自己的底线在哪里，没想到他真的会答应。

　　“那你乖乖在这儿等我。”

　　“……好呢。”冯思云意料之外地、缓慢地眨了眨眼。

　　严浩临走前捏了捏她的手，才松开，转身走进卖场。

　　他越走越远，心跳渐渐平复下来。
　　之所以会答应冯思云，也是想让自己冷静一下。
　　一见到她，他这颗心就跳得像要窒息一般。
　　在她身边，他快要不能呼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