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12 ...
-
严浩做了个梦。
梦里是他来到冯家的第二年。
一向不怎么搭理他的冯思云突然主动提出带他去游乐场。
严浩甭提有多高兴。
这是他第一次来游乐场,紧张、兴奋、不安。
一个刚满十岁的小孩儿还没办法把这么多种复杂的情绪完全克制住不表现出来。
于是遭来冯思云的嘲笑:“小乡巴佬,没见过世面。”
严浩感到羞耻,刚开始的兴奋因冯思云轻蔑的眼神减掉大半。
她那时候也不过十七岁,长直发,扎高高的马尾辫。
亭亭玉立的少女,既清冷,又兼具不自知的妩媚,在人群中很有辨识度。
严浩那时候喜欢冯思云,有虚荣的成分,因为觉得跟她走在一起很有面子。她向来惹人注目。
天色渐暗,游乐场人很多,彩色的灯光晃得人眼花缭乱。在这种情况下,冯思云第一次牵起严浩的手。
她带他去坐旋转木马,自己只在外面等待。
严浩感到新奇,却终究因独自一人而失落。
他坐在旋转木马上,身边有很多人,大人小孩、男人女人,他们看上去都很开心。
严浩本来有一点点开心,可是没人分享的开心就变成了寂寞。
他的目光始终停驻在冯思云身上。
她靠着栏杆打电话,不太耐烦的模样。
严浩那时很想为她抹平眉间的褶皱。
他看见冯思云对手机那头说了什么,然后大步离开,逐渐消失在他的视野中。
严浩顿时惊慌,他想要下去,跟她一起走,可是旋转木马没有停。
她把他一个人丢在了这里。
后来严浩才知道,冯思云那天带他来游乐场只是借口,她真正的目的是为了见男朋友。
冯谦不允许冯思云早恋,于是她需要一个托词。
她和男朋友约会忘记时间,更忘记把严浩丢在这里。
后来整个游乐场的人都走光,严浩依旧无人认领。
工作人员询问他:“小朋友,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你家人呢?”
他认真地答:“我姐姐带我来的,她会来接我,我在等她。”
那一天即将结束的时候,严浩终于见到气喘吁吁赶来找他的冯思云。
因冯思云把严浩弄丢,这晚事情败露,她被冯谦狠狠责骂。
冯思云跪在客厅冰凉的地板上,死不认错。
唐婉秋抱着严浩避到楼上书房,即便如此,也能听见客厅里激烈的争吵声。
冯思云倔强的话音清晰地传到严浩耳朵里:“我就是故意的,因为我讨厌他。”
唐婉秋确实是懦弱无能的女人,自己的儿子差点被人弄丢,她也不敢说什么,只会偷偷抹眼泪,还以为严浩没有发现。
有一瞬间,严浩是真的恨上了冯思云。
-
梦境过于真实,难辨真假。
严浩醒来时,发现自己仍旧靠在冯思云肩头。
她也睡着,两人头挨头,近距离呼吸交缠。
他直起身,转了转酸痛的脖子,见吊瓶已经输完,招来护士给自己拔针。
冯思云睡得熟,来来回回的动静都没能吵醒她。
烧已退去,眼睛也不再疼。
严浩起身活动四肢,感觉精力恢复得差不多。
他回头看一眼冯思云,眸光静默幽沉。
梦里残留的恨意犹有余韵,严浩没叫醒她,自己一个人走了。
-
中午时分,严浩躺在客厅的沙发上吹风扇。
电视播放着戏曲频道,说不上名字的唱段,伴随厨房里奶奶炒菜的声音,交错响在严浩耳畔。
脑袋像要炸了一般,他忍无可忍地起身,去客厅关掉电视机,戛然而止的寂静,这才赶走萦绕耳畔的嗡嗡噪音。
爷爷从前面小超市伸出头来,他听得正来劲儿。
“怎么就关了呢?”
“吃饭了。”
严浩走进厨房拿碗,爷爷也跟过来帮忙端菜。
“你姐呢?怎么还没回来?”爷爷轻轻撞一下他的胳膊。
严浩一顿,摇了摇头:“不知道。”
奶奶将最后一个菜装进盘里,关掉煤气灶,说:“云云中午不回来吃饭,给我发消息说去了同学家。”
严浩闻言怔住,垂下了眼帘。
爷爷却是眼一亮,问:“哪个同学?”
“你管她哪个同学,说了你也不知道。”
“我就想知道是男是女呢。”
“别想了,是女的,孩子都好几岁了。”
“嗐,人家孩子都有了,云云这男朋友还没影儿呢。”
冯思云晚上才回来,难得三个人都在,坐在超市门口乘凉。
她刚走近,伸手就来摸严浩的额头。
还没碰上,被他拍开手,眼神不善,黑眸透着几分阴沉。
冯思云撇嘴:“你还是生病的时候比较可爱。”
爷爷:“咋现在才回?”
“被一群妇女拉着打麻将,死活不让我走。”
“你下次去带上我。”
“都是年轻人,您一大爷凑什么热闹。”
“呿,瞧不起我。”
冯思云穿过小超市,走到客厅倒水喝。
身后响起脚步声。
不必回头,她听得出来人是谁。
冯思云将杯子放下,背着身询问:“烧退了?头还疼不疼?有力气没?”
无人应答。
她扭头,看向身侧不发一言的严浩。
客厅没开灯,窗外是浅淡的月光。比起早上,他脸色似乎好了很多。依旧是清俊的一张脸,乌黑眉眼,五官精雕细刻。
冯思云微微仰头,站在他面前,地面上映出两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不分彼此。
在这样的夜晚,她总是忍不住蠢蠢欲动的情绪。
尤其严浩安静温融的目光助长了她的火焰。
冯思云只好移开眼,靠喝水平复心火。
她举杯向他,问:“你喝不喝?”
严浩不接腔,也未搭理她,自己倒了杯水。
冯思云见状,眉心拧了一下,将手里的水杯重重放下:“我惹你了?”
严浩依旧沉默,眼神落在冯思云脸上,轻飘飘的。
她失了耐心,想起早上的事情,更是火大:“你今天走的时候为什么不叫我,我醒过来之后找了你好久,人家护士告诉我你早走了。真是过河拆桥,你忘记自己生病的时候是谁照顾你。”
她踮脚,揪住他衣领,双眼喷火:“你哑巴啦!说话!”
严浩握住她的手,将之放下,指指自己的嗓子,吐出一个字:“疼。”
这一个字犹如四两拨千斤。
配合上他耷拉的眼尾,颇有几分可怜模样。
冯思云顿时哑了火,帮严浩将衣领处自己拽出的褶皱抚平:“对不起。”
他低下头,半边脸孔浸在黑暗中,唇角勾起的弧度恰到好处:“没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