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子的高三》寒夏若初

9、梅玲

　　在田子到盂城高中之后的这一周时间里，她的妈妈梅玲已经把周围的环境都摸清楚了。
　　邻里都是学生家长，这个破落的平房小区整个就是高二高三学生和家长的集中宿舍。她很快就跟隔壁张太太熟悉了起来，并且从张太太手里获得了大量的“情报”。
　　张太太已经在这里住了两年多了，她家是儿子，也是独生，却比田子家更为重视。从高一一开学，张太太就跟儿子住进了这里。据她说，她儿子很危险，成绩不稳定，每次考试波动剧烈到几十分的上下，这让她简直提心吊胆，夜不能寐。在高一下学期分班的时候，家里三口人研究了足足一个礼拜，最后给儿子报了史地班，学文科为的就是让儿子的成绩稳定，哪怕潜力小一点，也不可以像学物理那样忽上忽下。
　　张太太问梅玲：“你家女儿学的什么？”
　　梅玲说：“理化”。
　　张太太又问：“成绩好吗？”
　　梅玲说：“不怎么理想。”
　　张太太就急得跺脚：“你傻了吧，当初怎么能让她学理化呢，女孩子该学文科，学政史或者史地。”
　　梅玲不这么认为，她说田子喜欢理化，就让她学了；她说学什么都要看努力的，没有什么天分或者性别的说法。
　　张太太就拿出一张纸，这是全校高三入学考试的成绩排名：“你看，理化班的分是高，学校前五十名有三十个理化班的。但是这三十个人中只有四个女生！全年级一千出头的学生，垫底的也都是理化。理化的两极分化很严重的，而文科就占据了中游的位置。也就是说，学文科的，发挥得好都有可能考上本科；学理化就不一样了，成绩越好越拔尖，成绩差就很难跟上脚步，就会越拉越远。所以成绩优异的选理科，是为了冲高分；成绩不好的选文科，是为了保本。”
　　张太太的话听起来很有道理，但梅玲还是不信。不信有不信的原因：田子现在已经进入了高三，再转根本就不可能。就为了这一点，她也不可能去相信张太太的逻辑。
　　她要对女儿充满信心，也要对自己充满信心。
　　但张太太对儿子成绩的关心程度却震惊了她，居然能拿到全校考试的排名，并且还深入地研究。
　　在生活上张太太同样帮了她很大的忙，哪里能买到新鲜的蔬菜，哪个小超市的东西便宜而且是真货，这些都是她指导梅玲的。比如刚来的第二天，梅玲一个人去买洗衣粉，想买“雕牌”结果买成了“周住牌”，就是张太太发现且告诉她的。
　　这天下午俩人一起去买菜。
　　其实孩子们白天都在学校吃，她们能为孩子做的就是早餐和夜宵而已，但她们都认为这非常重要。学校的伙食在她俩看来，肯定一塌糊涂。食堂都是为了赚钱的，三块钱一份的饭，能给你做什么好东西？
　　所以她们都是下午去买菜，为的就是夜宵和第二天的早饭。
　　张太太喜欢给儿子做“腰子汤”，她说这个很补。梅玲也给田子做了一次，结果田子只吃了两口就不吃了。于是梅玲就坚持给她做排骨汤和鱼汤。
　　俩人买完了菜，张太太突然说要去趟药店，梅玲就陪她一起去。
　　张太太买了一盒保健品，上面写着三个大字“脑博达”，然后神秘兮兮地说：“这药挺有用的！”
　　“是治什么的？”
　　“让孩子变聪明！”
　　梅玲忙从她手里抢过，见背面果然写着“提升青少年智力，药效显著”的字样。
　　“这真有用吗？”梅玲这句话不是问的张太太，而是问药店的售货员。
　　售货员是个胖胖的二十多岁女人，戴了副眼镜，也没有热切推销，只是淡淡看了看她，说：“我们每个月都能卖一百多盒，都是对面盂城高中的家长买的。”
　　梅玲决定买！
　　先不管它到底有没有用，光是别的孩子都吃，田子如果不吃，那就已经形成了吃亏和不公平。
　　问了问价格，一盒六十粒药丸，一百二十块钱，能吃一个月。
　　说实话梅玲是觉得有点贵的，而且算一下，高三吃一年就是一千多块了。但这种事不像买衣服买菜，容不得讲价的成分。想要买的时候实际上就已经作出了决定。
　　回去的路上，梅玲问张太太这药真有用吗？张太太说当然有用，没用我家儿子能吃两年多？
　　梅玲一想是这个理。
　　............
　　田子晚上回来差不多是十点钟，每天都很准时。
　　她晚上回来不怎么学习，几乎每天吃完夜宵洗完澡就睡觉。为此梅玲很多次想说她，但每次想想也就算了。
　　一方面她觉得女儿从乡下刚转到盂城高中，作为插班生，学习一定要落后一些，希望她能够把握比别人更多的时间学习；另一方面她又觉得田子目前实在太辛苦了，每天早晨六点不到就要起床，如果睡眠再不够的话可能更加影响学习。
　　如此左右为难，最后也只能作罢。
　　今晚田子回来的时候比以往几天情绪要好一点，这从她的脸上隐隐的笑容就可以看出来。
　　实际上自从来到盂城之后，田子的情绪一直都不高，每天都锁着个眉头，很少见她笑过，梅玲猜测到可能是她感受到了学习的压力。
　　有压力也不是什么坏事，不是吗？
　　梅玲给她端上准备好的鱼汤，又给她炒了份饭，她也不觉得油腻，一边大口吃一边翻着手里的一本物理习题册。
　　梅玲坐在她对面看着她吃，她要等田子吃完，等她去洗澡的时候自己把碗筷收拾了，然后跟她一起睡。
　　“今天学的怎么样？”梅玲问。
　　田子眉头一皱：“就那样呗！”
　　“会不会觉得跟不上？”
　　田子深吸一口气，蓦然觉得有些烦躁：她不明白，老妈天天都问她同样的问题，一遍遍，不仅仅是啰嗦那么简单，有何意义呢？难道她问一句自己就能跟上么？
　　“还好。”田子努力压抑心头的烦躁，说。
　　“那就好。”梅玲也意识到女儿不打算跟自己深聊，也就闷着不说话了，良久之后才突然想起，道，“对了，我今天给你买了东西，你吃完饭吃一点。”
　　说着，从身后包里掏出那盒“脑博达”，又说：“我看过说明书了，一天吃两颗，早晚各一颗。”
　　田子抬头正好看见那蓝色的盒子，又看见老妈从盒子里拨弄出一粒白色的药丸，问：“什么？”
　　“脑博达！”梅玲说，“我听隔壁张阿姨说，这个很有用，吃了对脑子好！”
　　“对脑子好？”田子反问，“你觉得我脑子不好？”
　　“瞎说！”梅玲没好气地说，“这个药吃了会变得聪明。”
　　“骗人的。”
　　“怎么会是骗人的呢？一盒一百多呢，张阿姨她家儿子天天吃，所以成绩比你好。”梅玲看田子闷着头不说话，又给她读说明书，“人家说明书上说了，按时服用，可以显著增强脑力、记忆力----”
　　“行了，这都是骗人的！你要是觉得有用你自己吃，你也变得聪明一点，就不会受骗了。”田子觉得忍无可忍了，所以她觉得自己笨？要给自己吃这个荒唐的“聪明药？”
　　梅玲脸色一板，嗅了嗅鼻子，愤怒在内心积攒，女儿不耐烦的态度差点让她失控：一百多块一盒呢！她怎么就不领情呢？从云镇到盂城，自己把工作辞了来陪着她，给她买药，什么事情都围着她转了，还不是为了她好？
　　田子的顶嘴和嘲讽让梅玲觉得委屈无比，板着脸说：“我又不考大学，要那么聪明干什么！一百多块一盒呢，你爱吃不吃！”
　　说完，兀自起了身，坐到了床头。
　　田子坐着继续吃饭，但这饭吃到了嘴里就不是个滋味了，老爸老妈的想法她完全无法理解，在这种情况下，她能做的仅仅是接受而已。
　　这所谓的药一看就是骗人的伎俩，骗的就是他们这样的家长，但她就偏偏能够上当，还声称“一切都是为了你好”。
　　渐渐地，另一个问题也悄悄浮上了田子的心头：是，她能够感觉到，父母为了她付出了很多，从云镇高中调到盂城，父亲一定花费了不少的心血；妈妈辞了工作，专心来陪她，每天除了给她做饭伺候她上学别的什么都不做；一盒假药花一百多也都是“为了她好”，他们为了自己做的太多，可是做得越多田子就越怕。来到盂城后，这里老师和同学对“成绩”和“分数”的敏感程度远超在云镇的时候，一条红线就划在班级成绩排行榜上。
　　在云镇的时候，田子论成绩还算是“好学生”的范畴，那时候她对高考还挺有信心；但到了盂城之后，陈琳不止一次告诉他们，成绩在“五百三以下的，本科无望”。这算是让田子清醒了过来，但同时，也丧失了原本“盲目”的信心。
　　父母对她越好，为她做的越多，她就越会想到一个问题：如果自己考不上怎么办？
　　不是如果，而是大概率，以目前的成绩，几乎一定！
　　这个问题她不敢去深究，总是稍稍触及就立刻停止细想，用一种逃避的方式来给自己逞强。
　　“人家都不吃，就我吃，我又不比别人笨。”田子扒拉完碗里的饭，冷冷地说。
　　“你怎么知道人家不吃？”梅玲立刻反问，“今天人家药店的人跟我说，她每个月要卖出去几百盒呢，都卖给谁了？人家是偷偷地吃，不让你知道！”
　　梅玲说完，田子就不说话了。
　　母女俩自有她们独有的默契，这种默契一次次挽救了尴尬的冷战。
　　田子拿起那粒药，一口塞进嘴里。
　　她还是觉得这药肯定没用。
　　但老妈觉得有用，她觉得田子吃了就能聪明，就能考更多的分数，为此愿意花了大价钱去买。
　　这样一想，田子既害怕，又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