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子的高三》寒夏若初

10、莫墨

　　陈琳心里一直憋着一口气。
　　这口气憋了九年，于是就成了遗憾。
　　盂城高中的老师们总是各有各的特点，别的不谈，就单单讲目前高三成绩最好的理化二班，每一科的老师都极具个人特色。
　　语文老师周娜，人美但很清冷，却因为上次“情书一课”表现出的可爱和魅力而深受大家喜爱；数学老师郭林，古板而又深刻，学校里学生们对他的评价是----“郭林教的不是数学，而是数学考试”，对此郭林并不反驳，欣然接受；物理老师吴锦，盂城高中物理教学的标杆人物，德高望重；化学老师刘年，与学生们打成一片，奇特的“挑战模式教学”调动学生们大量的学习热情。
　　与他们相比，班主任陈琳有时候会显得并不那么起眼。
　　但要是论及班级里的威望，陈琳完完全全当得起高三班主任，英语课组长的头衔。
　　她的威望积累于她的努力，而她的努力程度则是整个盂城高中独一无二的存在。她有好几个小本子，一个本子上记载着每一个学生犯过的错误，从大到小；一个本子上记载着每一个学生每次考试的分数，每个人都配有专门的曲线图；还有一个本子上分析着每个学生在各科上的优劣，总结出每个人的潜力所在。可以说，陈琳是全校最了解班里学生的班主任，不仅仅是成绩，还有家境，性格癖好。
　　她的努力，有很大一部分源自九年来的遗憾。
　　九年前，那是她第一次把一个班带到高三，那时候的她还很年轻，却在第一次跟到高三的时候展现了她过人的教学功力和作为班主任的驾驭能力。理化班的尖子多，而每一次模拟考试，陈琳所在的班级的平均分在全年级不是第一就是第二。那是她最志得意满的时候，看着学生们的分数稳稳排在二十个班级的第一或者第二，成就感总是悄悄而又强烈地升起。
　　然而，那一届的高考，她们班理化班第三，全年级第八。
　　五十二个学生考上本科的只有二十四个，一半都不到。
　　这口气，就是在那一年憋下的。
　　重拾斗志，陈琳再跟第二届。这一届更猛，从高二开始，她班上的成绩就隐隐占据了榜首的位置，高三更是整年模拟考都占据冠军位。
　　然而，那一届的高考，陈琳班，理化班还是第三，全年级第九。
　　陈琳不觉得巧合和厄运会连续发生在自己的身上，于是开始在自己身上找原因。她把每个学生以往的成绩和高考的成绩相互做对照，得出的结论是：她教出来的学生心理素质往往会有问题，平时发挥得好，高考就不行了。
　　陈琳认为这是基本功不扎实的原因，于是，针对这个问题，她带起了第三届。
　　第三届她狠抓基本功，本就无比努力的她这一次几乎达到了凶残的程度。英语就是单词单词单词，语文就是错别字错别字错别字，数学就是计算计算计算----
　　高三的时候，陈琳班级重登榜首，并且以稳稳的优势压制着第二名。
　　然而，那一年的高考，陈琳站在考场外遥望学生们进入考场，心里却由于前两次的阴影，莫名地怕了。
　　果然，厄运继续缠绕着她，高考成绩，她们班理化第三，全年级第十。
　　现在，已经是第四届了，陈琳班级模拟成绩再一次全年级第一。
　　然而明年是得到“事不过三”的垂青还是继续重蹈滑铁卢的覆辙，陈琳不知道。
　　这个遗憾上演了九年，现在她只是觉得自己应该多了解学生一点，不仅仅是成绩的方面。
　　心里揣着这个念头，陈琳抱着教材，走进了正在上晚自习的理化二班。
　　高跟鞋的声音骤然闯进了“沙沙”的笔声，一半学生抬起头看着陈琳。
　　晚自习一般不会有老师过来查看，那么班主任这时候来了，要么就是想占用这节自习课，要么就有事要宣布。
　　看她手里既没有教材又没有试卷，只有一个大大的牛皮信封，像是档案之类的东西。那么是不是-----哪个小说党东窗事发了？
　　等等，今天是周五，林峰跟生化班约在了周日打架！！
　　这事儿暴露了？
　　班里除了部分学霸，比如像时聪这样的人物，各自都有大大小小的“把柄”，所以往往对风吹草动都噤若寒蝉。
　　“说个事！”果然，陈琳双手撑住讲台，说。
　　全班巴巴地看着她。
　　“学校决定，在高三年级内成立兴趣小组。”
　　啥？
　　全班都懵了：兴趣小组？是竖笛还是画画？都高三了，还有心思折腾这事儿？
　　“兴趣小组针对的就是我们各科。”陈琳说，“每一科，去年期末考试全年级排名前十的同学，都要参加兴趣小组，每周两次课，分别是星期三和星期五的晚自习。”
　　“卧槽。”江期小声嘀咕，“精英训练营？拔尖班？”
　　这个决定跟绝大部分人都无关，但却感觉刺激着每个人的神经。小说党们甚至一个个YY着小说情节中的“死亡之组”。
　　田子扭头看时聪，小声问：“你要不要去？”
　　“没我的份，我没有一科能进全年级前十的。”时聪耸耸肩，“如果是全年级前三十，那我就要同时去数学和物理了。”
　　万小勇突然想到一个问题，脱口而出：“如果重叠了怎么办？”
　　陈琳沉默一秒，面不改色地说：“很遗憾，全校没有一个学生能有两门或者两门以上学科同时进入年级前十的。所以，每个人的潜力都是巨大的。”
　　众人沉默，细想想还确实是那么回事。
　　“我们班，符合条件的，一共九个人，这个数量比我想象的要少。下面我点到名的，自己去大礼堂参加兴趣小组。”陈琳开始翻花名册，“物理年级第一，李博；年级第四，张峰峰；年级第七，周淦；年级第九，郑唯。”
　　四个人纷纷站起，带着纸笔，走出教室。
　　“哇---”全班悠悠地发出一声感叹，这是一种基于班级的自豪感，学校共有四种学科搭配，分别是理化，生化，政史和史地。物理一共就四个班，按数量每个班平均只能分到2.5个，他们班一下子出了四个，足见自己班级的厉害。
　　陈琳皱了皱眉头，有些反感这种惊叹：又不是你们，这么骄傲干啥？嗯....好像自己内心也有些骄傲啊....哼，我是班主任，当然骄傲！
　　“化学，年级第二，魏冉冉；年级第五，柳子玉。剩下就没有了，你们化学还是要加油，十二十三都是我们班的，为什么不能再冲刺一点呢？真是脸上无光！”陈琳说，“两个人出列，去大礼堂。”
　　全班不说话，大部分心里却在嘀咕：理化和生化加起来一共九个班，平均分配也就一个班一个出头，两个还嫌不够，老班真贪心！
　　“接下来是数学。”陈琳说。
　　班上所有人都停止了动作，眼巴巴看着陈琳。
　　语文，数学，英语三门跟别的不同，别的学科说是年级排名，其实只是“部分班级”学习而已，这三科才是不管你在哪个班，都要学习，都要统一考试，这是一千多学生共同的角逐，这才是真正的“年级排名”！
　　“数学，我们班一共两个人。”陈琳说，“年级第一，夏巧；年级第二，姚涵。”
　　“哇---”这一声惊叹比刚刚的声音大了数倍。
　　二十个班，划下来每个班只能分到0.5分，而他们班占了两个；更厉害的是，第一第二都是他们班的！
　　年级第一夏巧是个女孩子，起身的时候脸都涨红了，迅速收拾了东西，跟姚涵一起走出教室。
　　陈琳用右手指关节用力敲击了讲台两下：“安静！得意什么？！第一第二是我们班的又怎么样？你们知道接下来的是多少吗？时聪，第十八！中间为什么有这么大的空缺，你们在哪儿？！”
　　全班大眼瞪小眼，万小勇小声跟江期说：“真是黑心大麻子！”
　　“英语。”陈琳看着排行榜，足足沉默了十几秒钟，“我们班，零蛋！”
　　这一声已经动了怒。
　　“我是英语老师，我应该感到内疚，是我的责任。”陈琳说，“这不怪你们，是不是我平时对你们关心不够多？作为年级最好的一个班，你们有足够的天分和努力。但班主任的学科没有人能进年级前十----”
　　“我们是理科班。”钱芯壮着胆子说了一句，倒像是安慰老班。
　　“所以呢？理科班英语活该差？”陈琳反问，“人家理化四班，不就有一个人排在年级第八吗？”
　　没有人敢说话了。
　　“这个兴趣小组，是按照每次模拟考成绩重新排名的，我希望下次能有人进入英语小组。”陈琳说。
　　全班沉默。
　　“最后，说说语文。”陈琳生完气，终于继续下去。
　　说到“语文”两个字的时候，好几个学生异口同声地“噗嗤”一笑。
　　紧接着，这笑像是会传染，大半个班级都开始嗤嗤笑了起来。
　　田子看得莫名其妙，问时聪：“什么情况？”
　　时聪也在笑：“我们班争光啊！”
　　争光？！
　　谁？
　　“语文，简直是奇迹。”陈琳的声音尖了一点，也不知是夸赞还是揶揄，“整个理化班，只有一个人排在全校前五十；理化班跟生化班加起来，只有一个人能排进前四十。而这个人就在我们班，不仅排在前四十，还排在前十，不仅排在前十，居然还跟政史班的一个学生并列全校第一，莫墨！”
　　小莫子起身，居然抬头挺胸，好像一点都没听出陈琳揶揄的意思，抱着本书，昂首阔步，走出教室。
　　全班人笑得更浓烈了。
　　莫墨是个奇葩！
　　他的语文全校第一并非浪得虚名，而是长年徘徊在年级一二三的位置，与文科班的女生们一较高下！
　　这本是一件值得赞叹的事情，然而----这货除了语文好得出奇之外，英语也算一流水准，而数学、物理、化学，都是全校垫底的角色！
　　而且语文这种学科压根拉不开分数，年级第一比普通水准高个二十分已经撑死了，但数学、物理、化学这种理科加起来，顶尖选手甩你垫底货色一百来分根本不在话下！
　　刚分班的时候，陈琳找小莫子起码谈过十次话，不仅找他个人谈，还把他老父母从乡下的田地里拉来谈：“他不能留在我们班！我这不是自私，也是为你们着想，为你们的儿子着想！他去文科班，去政史班，大好前程；留在我这儿就是耽误，不是耽误我，是耽误他自己！”
　　但莫墨死活不调班，理由就是----我爱物理！
　　爱你个鬼！陈琳心里想。
　　爱物理能垫底？
　　再说你这单相思有啥用？物理爱你吗？
　　但这货吃了秤砣铁了心，就赖在理化班了。哪怕他父亲当众抽了他一记耳光他也不管不顾。
　　原则上，分班是每个学生自主的选择，该由学生自己决定。
　　于是，小莫子就吃定了这个“原则”，一点不顾自己的“前程”。
　　这还是陈琳教了这么多年第一次遇到这么轴的学生！
　　再然后，陈琳就没有办法了。
　　她只能尽力地帮助莫墨，她知道他很努力，但物理化学数学就是死活很难提高。虽然这一年多也有些进步，但总分依然距离二本线有些距离。
　　陈琳不止一次想过，哪怕现在已经到了高三，莫墨如果哪天“幡然醒悟”想去文科班，她也毫不犹豫地支持！因为现在还不晚，对莫墨来说，重新学习政治历史都要好过在理化班死赖着。
　　“不要再笑了！”陈琳突然感到一阵索然无味，对着全班学生说，“莫墨好歹有一科年级第一，你们呢？”
　　笑声这才有所收敛。
　　............
　　大礼堂只是一个暂驻点。
　　小莫子到了大礼堂，才知道真正的“语文兴趣小组”在绘画教室。
　　于是他又优哉游哉地前往绘画教室。
　　一推开门，教室里九个女生齐刷刷地抬头看他。
　　莫墨吓了一跳，这九双眼睛像是九把刀，绝无善意。
　　“姐姐妹妹们好，我叫莫墨。”
　　一个女生突然扭头问另一个女生：“这就是理化班的那个？”
　　被问的那个女生却看着莫墨，波澜不惊地说：“久仰大名。”
　　莫墨刚想说句应景的话，周娜推着门进来了。
　　“各自找位子坐下！”周娜说。
　　莫墨没想到，语文小组的辅导老师居然是她！
　　周娜环视众人，最后目光落在莫墨身上：“你，起来，用一个成语来形容这个场面。”
　　“众星拱月！”莫墨说。
　　“呸！”讥笑声响了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