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子的高三》寒夏若初

7、林峰

　　关于情书，班里还有另一个人被困扰着。
　　林峰其实知道万小勇偷看过了自己放在床上、吴莹写给自己的情书；他甚至能猜到万小勇就是因此而迟到的。
　　这一点很容易发现，当你把注意力集中在一件事物的时候，就会注意到它的每一个细节，所以那天晚上回到宿舍看到那封信已经变动的位置，也有再次拆过的痕迹，林峰就知道万小勇一定是偷看了。
　　但让他想不通的是，以万小勇那种热衷于八卦和胡咧咧的性格，为什么没有在班里宣扬这件事儿。甚至他自己也没有私底下找过林峰挤眉弄眼地暗有所指，从头到尾都装作不知道这事儿一样。
　　虽然不愿意去承认，但林峰实际上是有点期望万小勇去传播一番的。
　　林峰出生在盂城塔镇林家村，他爸爸是个瘸子，爸爸兄妹六个，等到五个兄弟姐妹都成了家的时候，他爸还是个光棍。那时候他爸已经三十了，那个年代，又是农村，三十岁娶不到媳妇儿基本就难了。再加上先天的残疾，十里八村也没人愿意给他介绍，介绍了也是白搭。
　　最后林峰爷爷给他爸拿了五千块钱，他爸拿着这钱去了南方。其实盂城已经算是南方了，他爸则是去了国家的最南边。
　　不到半年，骗了个媳妇儿回来，就是林峰他妈。
　　之所以说骗，是因为他爸在南方向他妈保证了，跟他回家之后吃喝不愁，又说他们林家村的条件如何如何好，家里兄弟姐妹多，不需要她下地干活，顿顿还有肉吃。
　　他妈来了之后才发现不是那么回事儿，也是农村，虽说比老家好点，但也有限。之前承诺的不用干活也是句空话，林峰他爸腿脚有毛病，到最后地里的重活反而落在了他妈的头上。
　　他妈一开始是忍了，觉得受了骗也就只能索性受到底，于是就嫁给了他爸。
　　林峰出生在第二年。
　　林峰六岁那年，夏天的一个下午，爸爸在隔壁打麻将，妈妈很早就从地里回来了。她给他们爷俩做了晚饭，还给林峰买了袋零食，然后跟林峰说她去他婶婶家玩会儿，就离开了家门。
　　那晚妈妈没回来，第二天也没回来，自此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
　　这在他们村是个新鲜事，但也没有新鲜到前所未有的程度。
　　男人在外地娶回来的媳妇儿，跑的不在少数，越远地方的媳妇儿越会跑。甚至也没有人去报警，因为这是个丢人的事儿。
　　林峰他爸爸没有生气也没有愤怒，好像早有预料。他只是不停地跟村里人说，她想家了，在这里熬不住了，要回去。
　　但村里其他人却在私底下偷偷传闲话，说林峰他妈不是回老家了，而是跟一个外地来的货郎跑了。
　　不管哪一种才是真相，总之从那之后林峰就没了妈妈，被全村人所可怜。
　　林峰不觉得“可怜”是一种好事儿，况且他们永远都是口头上的可怜，也没啥实际的行动。
　　他从小就长得又黑又瘦，村里的人都叫他“黑猴”，最经常说的话就是“你爸真舍不得给你吃，你看我家小子，白白胖胖的”。其实他爸舍得，就是没钱。
　　自打上了初中，林峰就开始认真学习了，因为他怕。
　　他怕他爸爸不让他上学了，让他出去打工；尤其他如果中考如果考不上高中，他爸绝对不会花钱让他去职中或者技校，肯定会让他去南方打工。
　　心里揣着这种恐惧，林峰玩命地学，结果一学就学冒了，他不但考上了高中，还考上了整个盂城最好的高中。
　　他考上盂城高中，倒是反过来给了他爸一个希望。他爸突然感觉，自己这个儿子也许将来真的有出息，于是就把家里的几亩地给了哥哥换了点钱，自己跟着儿子到了盂城，在一个饭店里打工。
　　说是父子俩都到了盂城，但一个月也就见一次面。林峰住在学校的宿舍里，他爸住在饭店的宿舍里。每个月他爸给儿子两百块钱。
　　林峰到了盂城高中后，成绩开始慢慢稳定下来。他还是跟初中一样努力，但在班里永远是二十五名左右的排名。
　　还要一件事值得交代，上了高二之后，林峰一个学期长高了十五公分，现在已经比他爸高出一个头了。长高了之后，林峰就爱上了打篮球。这是一个很奇怪的心理，在自己矮的时候，他总是很讨厌这项运动，一旦自己在身高上取得了优势，他却又疯狂地爱上了它。
　　再然后，他就莫名其妙地收到了两个女生给他写的信。
　　先是五颜六色的小纸条，再是情书。
　　一开始林峰觉得很诧异，从小到大别人都管他叫“黑猴”，他确实黑，这是遗传自老爸的肤色，改变不了。而且他还瘦，不是那种好看的瘦，是那种纯粹营养不良的瘦，不少人都说过他“尖嘴猴腮”。
　　所以从来没有人夸他长得好看。
　　收到女生给他写的信，他最先怎么也想不通，但收了两三次之后，慢慢地也就觉得理所应当了，甚至他还悟出了一个看上去很正确的道理：女孩子在上了高中之后，审美会发生变化。白白净净的细皮嫩肉已经不再是主流，现在流行的是帅，就是他这种帅。
　　来自不同班级、不同女生的信件帮林峰收获了不少的自信，但他却从未回过信。
　　他喜欢这种感觉，但喜欢的是被人喜欢的成就，却对这些女生是谁兴趣不大，更不会当真去谈恋爱。
　　上个礼拜，他又收到了一封情书，一封超长的情书，来自生化班的吴莹。
　　吴莹在全校都是一个很有名的人物，她学习一般，人很漂亮，为人异常高调。她不爱跟别的女生玩，她喜欢跟男生打成一片。是个走读生，爱运动，爱唱歌，爱去网吧打游戏，也爱跟老师对着干。
　　这种情况，就很受男生们喜欢，尤其是学习不怎么样的男生。
　　曾经在高二的时候，几个男生为了她在操场打架，她还在一旁观看。为此老师处罚了那几个男生，也找了吴莹谈话。
　　吴莹在老师的办公室里却表现得很无辜：“又不是我让他们去打架的，我去围观还不行啦？旁边围观的几十个人呢，干嘛非找我？”
　　老师也没辙，警告一番也就算了。
　　自此之后吴莹的人气却莫名地更高了，更多的男生投入到了这种无聊的争斗里，直到高三开学后，才有所收敛。
　　吴莹不是一般女生，这算是个有名人物，更重要的是有那么多男生对她有好感，此刻她写给自己的情书捏在手里，这让林峰的成就感更甚。
　　他当然也怕被陈琳发现，但自己并没有回信，所以这算不上什么大的过错。
　　如果万小勇可以在班里宣扬一下，如果全班甚至整个年级的学生都知道吴莹给他写情书了-----林峰这两天总是会畅想这个场景。
　　但万小勇却始终没有动作。
　　这天中午，林峰在学校的电话亭里投了两枚硬币，打了个电话给老爸，老爸说他现在已经从洗碗干到了帮厨，老板给他每个月加了一百块钱的工资，还说以后每个月多给林峰五十块钱的生活费。他让林峰好好准备第一次模拟考试，让他不要担心，好好学习，高三这一年最重要，老爸已经给他准备好了上大学第一年的学费和生活费。
　　林峰则关照老爸注意身体，少抽烟。
　　实际上自从上了高中之后，父子之间的身份就好像发生了变化。老爸不再像训小孩一样训斥林峰，而是把他当成了大人，什么事都跟他商量着来，俨然是命运共同体的生活帮手。
　　跟老爸通完电话，林峰回到了班里。
　　这时候距离下午第一节课还有半个小时，班里大概只有不到一半的学生。
　　江期还在入神地看着小说，即使在这种时候，他也不可能大张旗鼓地看，而是一边假装着做物理卷子，一边用铅笔戳着试卷底下的小说纸页。
　　小莫子喝着可乐吃着火腿肠，一根火腿肠吃了足有十分钟，这种行为宛如炫富，但实际上小莫子也是穷人一个。
　　时聪趴在桌上休息。
　　田子在看着化学习题集，下午的第一节课是化学课，而这两天她还没有见过化学老师，听钱芯说，他们的化学老师是一个很“奇特”的老师；根据以往的经验，每一个老师初次见面时，总要让新生“田子”回答问题，她可不想再丢脸了。
　　整个午间的教室散发着一股热浪，让每个人都心不在焉。
　　林峰回到座位，他想休息会儿，从抽屉里拿出一颗大白兔，放进嘴里。
　　突然，教室里进来了两个男生。
　　“咚咚”的脚步踩得很响，丝毫没有掩饰的意思。
　　众人抬头一看，这俩人都不是自己班的，一下子就很好奇。
　　在盂城高中没有串班的现象，这也很奇怪，学校并不禁止两个班的学生在休息时间互串，但就是极少发生。
　　两个男生很嚣张，直接站到了讲台上，其中一个甚至还敲了敲讲台：“林峰是哪个？”
　　林峰更奇怪了：他不认识他们！
　　“我。”林峰站起来，“你们找我？”
　　俩男生下了讲台，直接走到林峰面前，其中一人伸出一只手，一把揪出林峰的衬衫衣领。
　　“你们干什么！”林峰大喝。
　　全班在座的都傻了，居然没人出声，呆呆地看着。
　　那男生卡着林峰的脖子直接把他压到了墙角：“看你不爽！”
　　林峰还是不清楚他们到底是来干嘛的，但此刻已经不需要清楚了，他双手抱住那只胳膊，用力往前一推挣脱开来：“你们到底干嘛？”
　　“揍你！”那俩男生又一次欺上前来，一伸手就推着林峰狠狠撞到了墙上。
　　眼看着打架即将发生，突然“啪”地一声，半罐可乐从教室的前方砸了过来，掉在地上，可乐撒了挑衅男生一身。
　　小莫子已经站起：“生化班的，当我理化无人？！”
　　“打他们！”这回是周淦站了起来。
　　几个男生被俩人一激，纷纷站起，围了过来。
　　但更多的人还只是坐着看好戏。
　　“不关你们的事！”其中一个生化班男生大喊道，“我们就找林峰！”
　　“兄弟阋于墙而外御其辱！义武奋扬，跳梁者虽强必戮！”小莫子这两句显然没啥效果，或者说，与其说是威慑倒更像是搞笑，除了他自己也没人听得懂他在说啥。
　　“别放他们走了！”柳子玉突然把教室后门一关，“妈的，来找死的！”
　　时聪终于抬了头，看了看这场景，说了句：“无聊。”
　　田子心想：果然哪儿都一样。
　　那生化班带头的那人却没有被理化群雄吓住，冷笑着把林峰往前一推，说：“我叫张渝，生化班的。林峰是吧？星期天中午十二点，学校门口，你叫你的人，我叫我的人，我等你来！”
　　说完，环视整个理化班一周，说：“行了，你们告诉老师去吧！你们也只会告诉老师。”
　　张渝带着另一个男生走到教室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林峰：“你要是不敢来现在就说，也没什么，以后见到我叫我大哥就行，你听话，我罩着你。”
　　他们走后，整个教室顿时一片安静。
　　“张狂！”莫墨还在叨叨。
　　安静片刻之后，班里顿时爆炸似的杂乱起来。
　　四五个男生围到了林峰身边：“到底什么情况，你怎么惹到他们了？”
　　“我不知道！”林峰不耐烦地一屁股坐下，“我真不知道！”
　　众人显然不信，还兀自呆着不走。
　　“要告诉班主任吗？”钱芯突然问。
　　“不要！”柳子玉站起来大声说，“不管什么事，那天我跟你一起去，还有谁要一起去？”
　　他这一问，却没有人回答他了，看热闹归看热闹，真要去不明不白地打架，这不是正常人能干出来的事儿。
　　“莫墨，你呢？”柳子玉是个不嫌事大的主儿，而且典型好战，此刻比主角林峰还要起劲，“刚刚你叫得最凶。”
　　莫墨沉吟，缓缓说道：“从长计议。”
　　“怂！”柳子玉冷笑，“这事儿大家都不准告诉老师啊！”
　　“够了！”林峰霍地一下站起，“我自己的事，我自己处理！”
　　整个班级又安静了下来。
　　林峰烦躁无比，他终于明白了祸从何来。
　　先前他光想着吴莹有名，却没去想，有名也代表着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