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周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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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没有人毛遂自荐解释一下这啥意思？”周娜环顾全班，“邓恒？”
邓恒被周娜的来回调侃搞得心情七上八下，慢吞吞站起后，说：“我----我不知道。”
“不知道就敢往外送，就不怕别人是坑你的？”周娜压了压手，示意他坐下，“好，我们逐句讲解。第一句，我喜欢你，像刘伶壶中的最后一滴酒。我喜欢你这四个字是个人都懂，那么第一个问题，刘伶是谁？”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没一个人回答。
“没人知道？我记得以前跟你们讲过一次的吧？”周娜又问。
“竹林七贤，刘伶！”江期突然脱口而出。
班里人纷纷看他，想不明白，一众学霸都没人知道，江期居然知道这个刘伶是哪位。江期慌得忙把头埋下，他从来不喜欢做出头鸟，但这个答案是从内心深处喊出来的：他上个月看过一本修仙的小说，里面讲的就是竹林七贤个个都是修真高手，刘伶，阮籍，嵇康......
“对了！”周娜对这个正确答案很满意，有点激动，“继续说，竹林七贤是哪个朝代的？”
“晋！”江期说。
“又对了！我开始怀疑这情书是你写的了。”周娜笑道，“开个玩笑，别紧张。同学们应该了解，晋朝，算得上是中国古代最黑暗的一个朝代。在一个黑暗的制度下，大批的文人不再追求儒家做官为民为君的思想，转而投入道家门庭。开始游山玩水，于吃喝玩乐之间做学问。其中最为有名的，就是竹林七贤。竹林七贤中，最有名的大概是嵇康，嵇康还创作了一首赫赫有名的琴曲，人称古代十大名曲之首，有没有人知道叫什么？”
“《广陵散》！”这回是丁玖抢答。
“漂亮！就是《广陵散》。”周娜说，“而这里的刘伶，也是竹林七贤之一。刘伶这个人长得很丑，曾经做过官，但做得很失败，就被罢免了。被罢免之后，整个人对政治就表现得无比消沉，开始向往自然，以至后来又有人请他去做官，他想也不想就拒绝了。他最有意思的故事是，他经常会带着一壶酒上山游玩，一边喝一边逛，跟路边的人说，如果哪天你们看见我醉死了，就麻烦你们把我给埋了，由此可见，此人嗜酒如命。
“我们回头看这一句，像刘伶壶中的最后一滴酒。试想一下，刘伶嗜酒，带一壶酒上山，喝着喝着，几乎喝完了，就剩最后一滴了。下山的路还很长，没有酒的时光总是很煎熬，那么他对待这最后一滴酒，应该是什么样的情感？
“想喝，但喝完就没有了，对吧？所以这里是，纠结和犹豫。意思就是，我喜欢你，但这种喜欢是一种纠结的喜欢，不知道该不该，不知道可不可以，不知道能不能够的喜欢。懂了吗？”
全班哗然，周娜在他们眼中的形象彻底变了，不再古板和严肃，几乎有一种才女范儿。
“好，我们接着看第二句，我喜欢你，像重光临死前月光中的仇。”周娜继续道，“有没有人知道，这里的重光是谁？”
“李煜！”有将近十个人异口同声地回答。
“看，谁说理化班没人学语文的，不少人都记得很清楚嘛！”周娜笑道，“对，南唐后主李煜，字重光，我们学过他的无言独上西楼，对吧。
“这一句，像重光临死前月光中的仇。注意，这里用的是仇，仇恨的仇，不是忧愁的愁，这并不是笔误。那么问题就是，李煜跟谁有仇？有人知道吗？”
“跟大宋有仇，灭国之仇！”林峰抢答。
“对，跟宋朝有仇，跟宋朝的皇帝有仇。”周娜顿了顿，眉头细锁后又放开了，“后主这个人，论写词，是一等一的，但要说到做皇帝，就不怎么样了，算是无奈生在帝王家。他的诗词正如他的一生，要分为两个阶段去看，亡国前和亡国后。没有哪个词人像他一样，经历过亡国之痛，亡国之仇，所以，就没有哪个别的词人能够写出李煜的词，那种刻在骨子里的愁，和仇。
“值得一提的是，亡国之后，李煜没有被处死，而是被宋朝软禁了。更加可悲的是，有野史记载，李煜最喜欢的妃子，小周后，在李煜亡国之后一起被俘，曾经被宋太宗赵光义霸占，小周后回来后怒斥李煜：不要说你是个帝王，就算你只是个男人，你能忍吗？”
说到此处，周娜有些出神，静静地看着教室的窗户。
“不能！”周淦叫道。
全班哄笑，周娜在这哄笑声中回过神来，叹道：“李煜忍到了四十二岁，不惑的年纪，然后就决定不再忍了。他写了一首词，就是那首最最有名的虞美人：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张春水向东流。这首词，可以称婉约巅峰。送到了宋朝皇帝手里后，皇帝大怒，赐死李煜。皇帝为什么会怒呢？他是胜利者，一个手下败将怎会激怒他？我想是因为这首词写得太好，李煜在诗词上站到了最巅峰，所以激怒了皇帝。一个亡国的帝王，用最文学的方式复了仇。李煜这个人，生于七夕，死于七夕，一生坎坷，上演最浪漫的情仇。
“这种仇几乎绝无仅有，国仇，家仇，私仇的糅杂。那么这个句子，我喜欢你，就像重光临死前月光中的仇，这里的月光，就是指李煜死前写的那一首词，虞美人，春花秋月何时了。这句话的意思就是，李煜平生有多大的仇，我就有多么喜欢你，表现的是喜欢的浓烈。”周娜说到此处突然沉默了一下，“我警告你，这个把情书乱写的人，李煜是我平生最喜欢的词人，我很生气。”
周娜一脸的清冷，似乎故意表现出生气的模样。学生们都在偷偷瞟她，都在想语文老师啥时候变得这么可爱了。
“哼。”周娜冷哼一声，“我们再看第三句。我喜欢你，像张继路过姑苏霜降的秋。这里的张继是谁，有人知道吗？”
经过周娜讲解的前两句，班里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了过来，因为他们突然知道，周娜并不是在讲情书，而是在讲知识。本来埋头写试卷的几个学霸也抬了头。
“《枫桥夜泊》的作者！”时聪说。
“对了！”周娜迅速追问，“他是在什么情况下写的这首诗？”
“科举失败。”时聪连答。
“写诗的季节是？”
“深秋。”
“为什么这么说？”
“霜满天，深秋才会下霜。”时聪说。
“完全正确。”周娜却不再继续问下去了，而是开始细细讲这首诗，“张继这个人，平生写了不少诗，但流传下来的，真正算得上一流的，只要这一首《枫桥夜泊》。以至于千年之后的姑苏寒山寺，游客依旧络绎不绝，大多拜这首诗所赐。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全诗都在写景，以近乎白描的方式写出了深秋霜降时节，半夜姑苏城外的寒山寺的景象。更加难能可贵的是，整体环境生动，仅仅通过景色就表现出了萧索和哀愁。
“我们需要了解的是这首诗的创作背景，安史之乱加上科举落榜，这对张继心境的打击是很大的。大家要知道，古时候不像现在信息发达，一个举子去应考，有没有考上，只有他自己在落榜那天知道，对于家人，亲戚，朋友来说，这些消息都是很滞后的。张继落了榜，从京城往回走，路过姑苏。这时候他心里想的很可能是如何去面对家乡父老，如果去面对对他抱有殷切期望的人们。有一句诗叫‘近乡情更怯’就是这个意思。所以这里的张继，面对着姑苏的夜晚，耳听着寒山寺的钟声，内心应该是忐忑的，不安的。时聪，尝试解释一下这句情诗的意思：我喜欢你，就像张继路过姑苏霜降的秋。”
时聪缓缓站了起来，皱了皱眉，一字一句地说：“我喜欢你，不安的心就好像落第举子不敢回家的忐忑。”
“好，就这样吧。”周娜点头示意他坐下，“第一句表现的是纠结，第二句是浓烈，第三句是忐忑，我们可以认为这是一种递进的关系，先是纠结于该不该表达，因为这种喜欢过于浓烈所以选择了表达，但表达之后自己的心情又开始忐忑了起来，对吧？那么还有最后一句，我喜欢你，像子安仙逝千年不变的楼。子安是谁？莫墨，回答。”
在全班同学里，莫墨算是个奇葩，平常人都喜欢称他小莫子，只见他一脸不愿意地站起来，有气无力地说：“王勃。”
“这里的楼是指？”
“滕王阁。”小莫子说。
“为什么？”
“因为王勃写了《滕王阁序》，流传千年。”莫墨挠了挠头，想了一下，决定一鼓作气，“仙逝就是死了，王勃是在写完了《滕王阁序》后，不久就死了。等到次年《滕王阁序》这篇古文彻底火了起来，流传到皇帝面前，皇帝也想见见王勃时，他已经死了很久了。可以说《滕王阁序》是王勃文才的巅峰，也是古文水准的巅峰，如果命有定数的话，上苍安排他死前写出《滕王阁序》，可以说他已经完成了人生的最高成就，这篇古文也流传了千年之久，成为古文的经典，王勃死而无憾了。王勃虽然死了，但他无憾，这句话的意思也可以解释为，我喜欢你，就好像王勃死前写出了那篇《滕王阁序》一样，只要说出来，我也就无憾了。结合前三句，从纠结一直到忐忑，最后一句表现出的，是一种坦然。”
莫墨说完，全班鸦雀无声，都盯着他看。
周娜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良久，然后说：“坐下，解释得很好。”
看着全班同学，再看看手表，已经接近了下课时分，周娜也终于坐了下来，托着腮对所有人说：“语文有时候还是很美的，是吗？”
“是---”高三的学生，处于应试教育的一个节点，枯燥，忍耐，机械早就占满了他们的主旋律，这难得的一课，却莫名让他们有种流连忘返的感觉。
“田子！”周娜脸色突然一变，叫道。
田子一惊，完全没反应过来，扑腾一下站起。
“假设，我仅仅是假设。”周娜说，“假设你收到了这样的一封情书，你是什么反应？”
田子当时就傻了，她不明白为什么会突然牵扯到自己：“我当然是交给老师----”
“我没问你这个！”周娜失笑，“不是问你怎么处理，而是问你什么反应。”
“我---我不知道。”
“为什么不知道？”
“我看不懂。”
周娜笑了笑：“坐下吧。”
田子皱眉，依言坐下。
“同学们。”周娜抬高声音道，“情书，不是这么写的。”
所有人竖着耳朵听。
“如果让我来给这封情书打分，我打零分。”周娜说，“情书的真正意义，在于表达自己的心意。简单地说，是让对方感受到你的心意，越简单越好，同时越真诚越好。你要表示你喜欢她，就要从两方面出发，第一，她什么地方吸引了你，这一点要表现她这个人究竟有什么与众不同的优点，以至于她是你唯一的选择；第二，她吸引你到了什么样的程度，这一点要越具体越好，越接地气越好，最好能够表现她能够给你在精神世界里有多大的提升，简而言之，她的出现让你变成了更好的你，而不是堆一些类似于茶不思饭不想之类的空泛形容词。如果这两点表达得到位及准确，那么就在对方的心中证明了你的确是很喜欢她的，她才能真切地感受到你的心意。而不是像今天我们读的这一段，全程都在嘚瑟炫耀自己的诗词和古文知识，而不考虑对方的感受，这是喜欢自己，而不是喜欢对方。如果是我收到这么一封情书，哪怕我能看懂，我也想揍他一顿，就凭他没事跟我瞎嘚瑟！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自己写，而不是去找枪手，枪手可以写出你写不出的文字，但他不会有与你同样的心意，那才是最珍贵的。”
全班哑然。
“当然，以上只是我自己的看法。”周娜一笑，“你们的班主任是陈老师，陈老师的意思是，以后再发现情书这种东西，就把你们的情书挂在操场上，供全校师生阅览，如果你们不嫌丢人的话。好了，下课。”
“下课”两个字说完的时候，铃声刚好想起。
周娜永远都有这种，魔力般的时间控制能力。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周娜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