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子的高三》寒夏若初

5、钱芯

　　盂城高中的食堂要比云镇高中的大很多，这是田子第二次进入它才陡然发现的现象。事实上中午来吃午饭的时候，田子那时候正沉浸在被物理老师吴锦的打击中出不来，所以也不怎么记得自己是怎么吃完午饭的了。
　　“食堂是两家开的。”钱芯显然对这个难得的老乡很热情，拉着田子进入食堂却不急着打饭，而是先像一个主人一样介绍一番，“东边这一家叫金来，西边的叫满意。平常吃吃饭首选满意，分量很足。但如果你想改善一下伙食的话，金来更好一点。金来每天都会有高级一点的菜，今天是炸鸡腿。来，我请你。”
　　“不，我请你吧！”田子忙说，掏出自己的钱包。
　　“明天你请，不要付钱，你要去充卡，充卡有折扣的。”钱芯毕竟熟门熟路，所以是她带着田子在往里走，走到一个窗口前，“刘姨，两份三块钱的快餐，加两个炸鸡腿。呀，换个排骨，这个全是骨头，都没一点肉---”
　　钱芯点完餐就熟练地付了钱，不让田子有下手的机会。
　　“你认识她？”田子端着餐盘问。
　　“其实不认识，但我知道她姓刘。”钱芯说，“你显得跟她很熟，她就不好意思缺斤少两了。”
　　田子吐吐舌头，自觉这种生活小技巧她是学不来。
　　钱芯把她带到一个角落里坐下，她吃饭很快，几乎是狼吞虎咽的速度，这种吃法在女生里很少见。但钱芯却丝毫不在乎自己的形象问题，等到她吃完的时候，田子才刚刚动了几下筷子。
　　但钱芯却不急，吃完后一边喝着汤一边问：“你原来是在云镇高中读的吗？”
　　“嗯。”田子说。
　　“也是读理化？”
　　“当然啦。”田子对这个问题感到有些奇怪，“不可能转科的。”
　　“嗯......”钱芯沉吟了一下，“那你认识谢敏吗？”
　　“认识啊！”田子突然感到很惊喜，感觉这种在异乡，两个彼此不熟悉的人却都认识第三个人有种间接的“他乡遇故知”的惊奇，“你也认识？”
　　“我邻居，也是从小到大的好朋友。”
　　“那我也应该认识你的啊，云镇就那么大，居然不认识。”
　　“这个不奇怪。”钱芯喝完了汤，看着田子，“谢敏现在怎么样？”
　　田子突然有些恍然，钱芯找自己大概不仅仅是因为老乡的缘故，也有打听老朋友的因素：“你是说----学习？”
　　“对。”
　　“一般吧---”
　　“比你怎么样？”钱芯问。
　　“比我----差点。”田子说得很保守，其实她能拉谢敏五十分，但又怎样呢？都达不到二本线，“她其实高一的时候学习很好，后来高二就下来了，你知道的，云镇高中，谈恋爱的，打架的----”
　　“她谈恋爱？”钱芯追问。
　　“好像是吧，被班主任抓到过两回。”田子说。
　　“你知道吧。”钱芯看田子回答得有些犹豫，索性坦然说出自己关心的缘由，“中考的时候，谢敏其实比我高了两分。那时候我们的分数就属于，如果进盂城高中，要另外花钱；如果进云镇高中，就有奖学金拿。本来我俩一直都是很好的朋友，但就那个时候选择出了分歧。其实不是我和她的分歧，是两个家庭的分歧。我家也没什么钱，但父母为了我，也拿出了积蓄。但她家却不这么想，她家就觉得---只要自己努力，在哪里学还不是一样呢。”
　　田子认真听着，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非常感同身受。
　　“就那时候，我一直劝她，跟她说盂城高中要好很多，现在多花点钱不算什么。”钱芯说，“但说到最后，把她说急了，她跟我发了火，她说：‘别以为你进了盂城高中就一定比我好，你现在不如我将来还是不如我，不信我们比高考。’自那之后，她就不理我了。我每个月回家一次，她也不找我，倒是她妈，每次见到我就问我学习怎么样啊，然后说她家谢敏现在多好多好。”
　　“那你现在的成绩？”田子以自己作为俩人的参考物，其实已经明白了俩人之间孰优孰劣，但还是忍不住问。
　　“我？我在班里现在十五名吧，最差的一次十七，最好的一次排到过第十一。”钱芯说。
　　田子很明白，以自己现在的成绩，在班里肯定是倒数，而且很有可能是倒数第一，自己都能比谢敏强那么多，更无论现在的钱芯了。
　　“她比不上你，肯定比不上你，差很多。”田子衷心地说，“看来学校还是很重要的，氛围什么的----”
　　“也不见得。”钱芯嘴角扬起一丝得意，“说到谈恋爱打架，哪个学校没有呢？”
　　“盂城高中也有吗？”田子问。
　　“当然有，多了去了。”钱芯说。
　　田子不说话了，默默啃着鸡腿。
　　............
　　第一节晚自习下课的时候，周淦给邓恒交了货。
　　在昏暗的走廊角落，邓恒打开那封印着“天空之城”的信封，抽出里面淡蓝色的信纸，一眼看了个遍：“怎么才四句话？”
　　“你不是说不要长，要精吗？”周淦反问。
　　“怎么一句我都看不懂？”邓恒仔细看了两遍。
　　“不是你说要高品位吗？你看懂了还叫什么高品位？”周淦笑道，“其实我也看不懂，反正枪手说这四句很厉害。”
　　邓恒又看了一遍，一共五行，前四行是他看不懂的一首小诗，最后一行是署名，写着“邓恒致田子”，字倒是很漂亮，周淦肯定是找人专门誊写了，这一点倒没坑他。
　　“我十块钱就买了这四句？！”邓恒还是觉得亏。
　　“你要不要？不要就加钱，给你写个长的。”
　　“算了算了，我拿回去琢磨一下吧！”邓恒拿着信封走了，至于送不送给田子，他心里没谱，他怕枪手坑他；大不了不用就是了，邓恒安慰着自己，大不了自己重新写一封，哪怕蹩脚一点，这看不懂的诗他不怎么敢往外送。
　　一回到座位上，邵云立刻就缠了上来：“拿到了，让我瞧瞧呢！”
　　邓恒犹豫了一下，还是递给他瞧瞧。
　　邵云一打开，就哈哈大笑：“十块钱就买了这几个字？！你傻了吧你！”
　　邵云一叫，邓恒立刻脸上就挂不住了，上去就抢：“你给我！”
　　俩人闹得动静太大，半个班都围着看，很多人笑问：“什么，什么？”
　　邓恒眼看自己的小秘密要露，猛地一拍桌子：“给我！”
　　邵云这才发现自己玩过了，忙松手。
　　邓恒去接，却没接住。
　　一只手好像凭空出现在邓恒和邵云的中间，紧接着稳稳抓住了这封信。
　　“别抢！”邓恒急得大叫，一抬头，哑巴了。
　　陈琳。
　　全班安静了下来。
　　陈琳当着全班的面拆了那封信，花了十秒钟看了一遍，然后瞪着眼冷冷地看着邓恒。
　　邓恒面如土色。
　　“跟我来办公室。”陈琳语气中透着森寒。
　　邓恒乖乖地跟上。
　　陈琳跟邓恒一走，班里就炸了锅。
　　“什么东西？”无数人这样问邵云，“是不是情书？”
　　邵云苦笑，不回答。
　　他有些内疚，觉得如果不是自己跟邓恒抢闹，就不会被陈琳发现。所以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帮邓恒保守秘密。
　　周淦暗自骂了一句，走到教室的某个座位旁，悄悄说：“放心，不卖你。”
　　座位上的人点了点头：“钱你收着吧，我不要了。”
　　邓恒到了办公室，真的感受到了寒冷。
　　陈琳让他站在角落，根本就不理他，这是陈琳一贯的作风，犯了大错的学生，就会让他站在角落里，先站半个小时，用压力先让他崩溃。
　　这下邓恒感到更加寒冷了。
　　办公室里还坐着语文老师周娜，原本周娜的办公室在楼下，但今晚楼下办公室就她一个人，所以就上了楼，跟陈琳作伴来了。
　　周娜是老师里跟陈琳关系最好的，不仅是同事，还是闺蜜。一看到陈琳一脸铁青的模样，周娜就知道邓恒犯了个大事。
　　当着学生的面不好多问，毕竟还不知道是什么事，以及陈琳打算的处理方案。于是周娜转了个身子，面朝陈琳，用眼神问她怎么回事。
　　陈琳把那封信推给周娜，周娜拆开看。
　　她看得比之前所有人都要看得久，四行字足足看了一分钟，突然又笑了笑。
　　周娜看信的时候，陈琳也一直在盯着她。周娜看完信，跟陈琳有一瞬间的对视。
　　“邓恒！”陈琳突然说。
　　“在。”邓恒吓得腿都软了，此刻深吸了一口气，才站到陈琳面前。
　　“怎么回事？”
　　“写着玩的。”
　　“写着玩的？”陈琳冷笑，“连署名都有了，写着玩的？”
　　邓恒低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到底谁写的？”陈琳又问。
　　“我自己写的。”邓恒说。
　　“你自己写的？”周娜忍不住插话了，“你给我解释一下这四句什么意思？”
　　邓恒哑口无言，硬着头皮说：“买的。”
　　“跟谁买的？”
　　邓恒不说话，他不知道该不该把周淦供出来。
　　“是不是周淦？”陈琳直接问了。
　　“是......”既然陈琳指名道姓问了，邓恒扛着就没必要了。
　　“先回去上自习，我会通知你的家长。”陈琳沉默了半晌，说。
　　邓恒还想说什么，但一看到陈琳冷若冰霜的脸，只能作罢，怏怏走出了办公室。
　　学生最怕的就是叫家长，这会让每个学生产生莫名的恐惧感和巨大的愧疚感。
　　邓恒一走，周娜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陈琳皱眉看她，没好气地说：“你看懂这玩意儿了？”
　　“当然。”周娜说。
　　“我看不懂。”陈琳说。
　　“所以说，我是语文老师，你是英语老师嘛！”周娜一拍陈琳的肩膀，“你打算怎么办？”
　　“叫家长！”陈琳说，“不过邓恒好处理，我看得出他是一时心血来潮，警告一下就好。我发火是这股歪风邪气，这肯定又是那个枪手写的，我真想把他揪出来！高三了，不好好学习，卖情书，玩呢！”
　　“揪嘛！”周娜翘着腿，笑话陈琳，“我不信你真猜不出来是谁。”
　　“猜出来不等于揪出来。”陈琳苦笑中也有一丝严肃，“没有证据，他如果死不认账，倒显得我这个班主任冤枉他了，这种事不能做。”
　　“你呀！真是为了学生好，就不要一天到晚板着个脸。”周娜从办公桌上拿过那封信，“这事儿，我帮你处理吧。”
　　“你怎么处理？”陈琳反问。
　　“邓恒我觉得就算了吧，骂一顿就好，毕竟是单相思，算不上早恋。”周娜说，“至于那个枪手，我让他做不成生意。”
　　“你有这本事？”陈琳笑了。
　　“所以我是语文老师，你是英语老师嘛！”周娜拿着那封信，走出办公室，“你别管了。”
　　............
　　晚自习第二节课铃声响起的时候，周娜走进了教室。
　　周娜是一个很漂亮的老师，在全校女老师中也算是个美女。但平时上课总是古板得很，今天却不一样，居然脸上堆满了笑意，踩着铃声，踏着小碎步走进的教室。
　　“不好意思，要占用大家一节晚自习的时间。”周娜笑着举起手里的那封信，“这，是一封情书，我来解决这个问题。”
　　全班哄堂大笑，这种事总是能调起所有人的兴致。
　　邓恒脸顿时红透了，他没想到居然用这种方式来责罚他，这简直----比叫家长还恐怖。
　　“邓恒你不用紧张。”周娜远远地看着他，“我这不算泄密，你这事儿根本瞒不住。但是，我绝不会泄露女孩子的名字，这你放心。”
　　全班一阵失望声。
　　“有什么好失望的！”周娜说，“这事儿跟人女孩子没半毛钱关系，不是吗？人女孩子现在还在文科班上着晚自习，压根不知道这事儿，传闲话不道德。”
　　文科班的？全班这才好受了一些，高三近一千个学生，文科班更是女生成群，大多不认识，那这事儿知不知道也就无所谓了。
　　全班只有邓恒、邵云、周淦和那个枪手知道周娜撒了谎，但他们也明白了语文老师的良苦用心，不给田子带来麻烦。
　　周娜既然这么说了，于他们几个而言，也就是下了封口令。
　　“还有一个好消息，邓恒，你不用叫家长了。”周娜继续笑着说，“但要写一封一千字的检查，这次可不准像写情书一样找枪手！”
　　邓恒脸色顿时好了很多。
　　“好，言归正传。”周娜说，“这堂课，我们一起来看看，这封情书。”
　　班级里立刻又沸腾了起来。
　　语文老师从未表现得如此活泼可爱，这是大家难以想象的；而且，听这意思，居然要当着全班人的面，朗读情书？
　　情书，一定是超级肉麻的东西。
　　好劲爆！
　　邓恒也丝毫不觉得难为情，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不是他写的，是别人代写的了。
　　全班大概只有某个枪手会脸色一黑吧。
　　“很短，我写在黑板上！”周娜说着，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起来：
　　我喜欢你，像刘伶壶中的最后一滴酒
　　我喜欢你，像重光临死前月光中的仇
　　我喜欢你，像张继路过姑苏霜降的秋
　　我喜欢你，像子安仙逝千年不变的楼
　　写完之后，教室里出现了短暂的声浪，居然是一齐默读所发出的共鸣。
　　周娜一回身，把粉笔扔进粉笔盒里，指了指黑板：“来，谁来解析一下，说说看这情书写的什么意思！”
　　一片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