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子的高三》寒夏若初

34、姚圆

　　“进去了？”理化一班的班主任李海今天戴了个鸭舌帽，问宿舍今天看门的保安。
　　“二十分钟了。”保安今年已经五十三了，他不明白，这事儿已经基本明了，这些老师为什么要磨蹭这么多天。
　　袁得住叼着根“芙蓉王”香烟，恨恨地说，“丢人！”
　　“今天说什么也要抓了。”邹明说，“老袁你还是放宽心吧，哪年没有这样的事儿呢？你是班主任，不是他爹妈。陈老师，你说呢？”
　　陈琳很少来男生宿舍，这是她作为一个女班主任最大的不方便，细细地凝视着宿舍，说：“不能冲动，要抓现行，不然不好办。”
　　“有什么不好办的......”保安嘀咕，他觉得他们太谨慎了，要依着他的脾气，直接揪出来就是了！
　　保安年轻的时候当过兵，在丢东西的第二天，他就锁定了怀疑的对象，然后这些天都一直悄悄地留意着。
　　理化三班的姚圆，隔一天就会中途回宿舍一次。他回来的时间基本都是上午第二节课与第三节课之间，也就是高中学生做操的时候。保安留了心，抱着“人赃并获”的想法，偷偷盯上了姚圆。
　　他对自己有信心，侦测和反侦察。
　　但奇怪的是，他几乎确定姚圆是个小偷了，他每天都回来，也偷偷摸摸地进入不属于他自己的宿舍，却一直没有下手！这些天，也没有哪个学生再次丢东西。
　　学生们没有丢东西就说明他没偷，没偷就没法人赃并获，这是最大的问题。
　　四个班的班主任也不止一次来这里守过了，但一直都没动手抓人，也是出于这方面的考虑。
　　袁得住作为姚圆的班主任，心情极度郁闷和烦躁，一根烟接着一根烟，仿佛头发都被熏白了。
　　今天姚圆又回来了，他们又不敢去跟，一跟就会被发现。只能从保安室里，透过窗子，远远地看着。
　　看到了他的人影在理化二班的宿舍内徘徊，似乎想要下手。
　　突然，五个人只觉得眼前一花，理化二班的宿舍内又出现了第二个黑影，这个黑影像是凭空冒出来的一样，一下子就扑倒了姚圆，再然后，吼叫和呼唤便响彻了整栋宿舍楼：“抓贼啦！抓小偷！”
　　几个班主任心头一凛，陈琳苦笑，匆忙地往宿舍里跑去。
　　一推开门，两个人正抱在一起，躺倒在地砖上扭打，姚圆一声不吭，满头大汗，像是要逃走。
　　但万小勇却死死扭住他的大腿，脸上被姚圆踢了好几下，鼻青脸肿兀自不撒手，还在大喊：“抓贼啦，抓贼啦，快来人啊！”
　　陈琳眼看着万小勇鼻血都出来了，呵斥道：“撒手！”
　　地上俩人一起抬头，看到保安和四个班主任。
　　万小勇顿时喜笑颜开：“哈哈，小贼，你今天完了，快把我手表还我！”
　　姚圆面如土色，软软地躺在了地上，不再挣扎，全身开始发抖。
　　“站起来！”袁得住一声大喝。
　　姚圆用双手撑住地砖，弓着身子站起后又脚下一软，再次跌倒在地。
　　“回办公室问吧，别在这里问了。”陈琳突然说。
　　............
　　二十分钟后，理化班班主任办公室。
　　四个班主任都搬了椅子，坐成了一个圈。陈琳比较细心，特地关了门，又拿了纸和笔，在做笔录。
　　“你们问吧。”姚圆站立着沉默了良久，身体终于不再发抖后，才说了第一句囫囵话。
　　“你自己说！”袁得住的声音比平常大了一倍不止，“还要等我们来问吗？不问的你就不准备说吗？”
　　“我----”姚圆被这一骂，再次吞吐起来。
　　“东西都还在吗？”陈琳突然问。
　　“在！”姚圆连忙回答道，“所有的东西，还有钱，都在我柜子里，我一分没动。”
　　“我班里学生把丢的东西列了份清单，都能在你柜子里找到？”李海问。
　　“一定能！”
　　“好，如果真是那样的话，我们会跟教务处反映的。”陈琳说，“现在，说说你为什么要偷东西。据我所知，你平时并不是很缺钱，父母都在小湖镇里上班，在住宿生里，家境算不错的。”
　　姚圆再次沉默。
　　袁得住刚想呵斥，另外几个老师却同时拉住了他，表示让他耐心一点。
　　“我---我姑姑家，就在盂城城里。”姚圆说。
　　“嗯，然后呢？”
　　“我隔两周就出一次校门，去姑姑家吃饭。”
　　“说点有用的！”袁得住说。
　　“老袁！”邹明按住他肩膀，摇了摇头，“听他说。”
　　“姑姑家有一台DVD，我每次去，都要在校门口的音像店买一个盗版光盘，就是电源碟片，去姑姑家看。”姚圆不再舌头打结了，也不再老师们问他，一口气说了出来，“上个礼拜天我跟往常一样出门，去买碟片。就看到一张碟，没有名字。问老板里面是什么电影，老板也不知道----”
　　“有这种可能吗？”李海扭头问邹明，邹明平时也爱看DVD，上个礼拜俩人刚一起看了周星驰的《功夫》。
　　“嗯。”邹明点头，“盗版碟都是随便往里面塞的，那些老板都是一批一批往家里进，偶尔会发现没名字的，里面也说不清是什么电影，做盗版的人忘贴了。”
　　“你继续说。”陈琳说。
　　姚圆说：“那老板也说不清里面是什么电影，就说便宜两块钱卖我。我想，我反正也不挑，就买下来了。”
　　说到这里姚圆又停住了。
　　“你到底要说多久才能说到你偷东西的事儿？”袁得住气得发笑。
　　“我回去一看，才发现那里面的内容----不是电影。”
　　“那是什么？”陈琳眯着眼睛问。
　　“是一个教程。”姚圆抬头，“教人怎么开锁的教程。什么锁都能开，就市面上的那种锁，学校里卖的那种小锁，用根针，一捅就开。”
　　听到这里所有人都愣住了，屏住呼吸，不说话。
　　“我实验了一下，就在我姑姑家里。”姚圆说，“家里的大大小小的锁都试了，就感觉----很神奇，每一把都能开。回到学校之后，看见宿舍那么多柜子，我就---莫名其妙感觉手痒，就想打开它们。”
　　“如果真是这样。”邹明说，“你打开也就算了，为什么要偷里面的东西？”
　　“我---我不知道。”姚圆想了很久，说，“我打开箱子，看到里面的钱，还有值钱的东西，就忍不住拿了。就觉得不拿，就对不起我自己的手艺。”
　　“还手艺！”袁得住实在忍不住了，骂道，“偷东西也叫手艺？！”
　　“那你为什么不用那些钱和东西？”陈琳问。
　　“我怕了。”姚圆说。
　　“怕？”
　　“怕。”姚圆眼睛突然就熬红了，忙把头低下，再然后眼泪就出来了，“我偷完东西，把那些东西都塞进柜子里，就怕了。甚至不敢打开柜子，这些天，我的柜子从来都没打开过，我怕看见那些东西。”
　　“不对！”李海打断他，“如果真是这样，你今天为什么还要回宿舍偷东西？”
　　“我没有！”姚圆声音都颤了，“我没有！我这些天，经常回宿舍，我不是想偷东西，我是想把偷来的那些东西都还回去！”
　　“那你为什么没有这么做呢？”陈琳问。
　　“因为我发现我暴露了。”姚圆说，“保安开始盯着我了，我经常回宿舍，他总是有意无意地盯我，我肯定被怀疑了。我想把东西还回去，但我怕我去开柜子被他抓现行。”
　　“说完了？”
　　“说完了。”
　　老师们也沉默了。
　　陈琳怔怔地看着他，突然问：“有想过后果吗？”
　　“想过，我这些天天天都在想。”姚圆说，眼泪再也不加掩饰，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我爸会被我气伤吧，我妈身体也不好，肯定会气哭----他们会因为我是个小偷被周围的亲戚朋友瞧不起，我们全家都会----”
　　“你没想过自己吗？”邹明问，“你会被开除，甚至被抓到派出所去！你学上不成了，高三了，你考不成大学了，你这辈子都会因为这么一件事被毁掉----”
　　“那是应该的。”姚圆说。
　　袁得住此时也不想再骂了，点了根烟，细细地抽着，说：“我是他班主任，但这次被偷的不仅仅是我们班。你们说，怎么弄？”
　　李海想了想，突然问姚圆：“你那张光盘，还在吗？”
　　“在！”
　　“那是一个证据，你需要交过来。”
　　“好！”
　　陈琳托腮，跟周围几人交换了一下眼神后，说：“你先去上课吧！”
　　姚圆愣住了：“上---上课？！”
　　“就算你明天就被开除，今天还是要上课的。”陈琳说，“去吧，别忘了把光盘交过来。柜子里的东西，你什么也别动。”
　　“好---好的。”
　　姚圆走后，陈琳拍了拍手里的纸，说：“笔录都在，一个字不多，一个字不少。”
　　“交给教导处？”邹明问她。
　　“不然呢？”陈琳笑道，“瞒不住，也不该瞒。”
　　“教导处就没那么好说话了。”李海说。
　　“你怎么知道？”陈琳反问，“大家都是老师，心里都有数。走，老袁，我们一起去教导处。”
　　“都去，都去！”邹明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