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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江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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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期一回到宿舍就瘫在了床上。
他只觉得自己的大脑一阵阵地犯迷糊,时不时地还会蹦出一个个画面。这些画面里有方娅一身白色连衣裙,倚在走廊扶手旁,看着他的轻笑;也有丁瑾在爬狭窄的铁梯时,弯腰露出的一抹雪白腰肢;有在黑暗的楼顶,高中生情侣之间忘我的亲吻;也有方娅和丁瑾相互扯着头发扇耳光的恐怖打架。
这些画面像是一环套着一环的梦,彼此之间互为下一个画面的因果,于是梦也变得循环往复了起来,无休无止。
他其实并没有在食堂的楼顶待多久,丁瑾刚发现他有些不对劲就拉着他下了楼,他的醉也是下了楼之后才爆发了出来。磨磨蹭蹭回到宿舍的时候,才发现时间尚早,宿舍里一个人都没有。
看见床的那一刻醉意袭来,再然后就抱紧了被子,瘫在了床上。
宿舍里居然没人发现他的异常,舍友们回来的时候,他正沉沉地睡着,没人会想到江期实际上刚刚爬到了食堂的楼顶阳台,人生第一次喝了一整瓶啤酒倒下。
江期醒的时候,是渴醒的。
喉咙的干燥及时打断了他无休无止的梦境,一睁眼,漆黑一片。
周围是舍友们若有若无的鼾声,勉强找到枕边的闹钟和手电筒,打开看了看,夜里一点半。
江期此时最先想到的居然是非常可乐,如果这个时候能一口喝上半瓶可乐,那该是多美妙的体验啊。
宿舍里唯一一个有可乐的,只能是莫墨!
可是莫墨的可乐都藏在柜子里,大半夜的叫醒莫墨给他开柜子拿可乐实在是一种过分的要求。
这时候如果有一瓶可乐该多好啊......
江期却只能退而求其次,去找水。
下了床,摸索到自己的暖水壶,里面空空如也,这才想起自己喝醉了,回宿舍就躺倒,没有去打水。
白开水也没有,就只能喝自来水。
盂城高中的自来水一向有一股浓郁的漂白粉味道,但这个时候的江期已经顾不上那些了。
到了洗衣间,摸到水龙头的时候他又突然猛地把手一缩:不能在这里开水龙头,会把舍友们吵醒!
其实平时一个人吵醒一群人的事情时有发生,但今晚的江期却不想,他就感觉自己做了件错事,这事儿只能自己一个人知道,不想吵醒任何人。
于是他又出了宿舍,去每层都有一个的公共厕所。
公厕在走廊的最里面,那里有自来水,和几个蹲坑。
江期轻轻推开宿舍的门,出了门才想起宿舍的门没有反锁。如果是平时,他一定能够立刻察觉出来,是有人夜里偷偷出了宿舍。但此时的他满脑子醉意和口渴,直奔公厕而来。
男生宿舍,自然不会有女厕所。
一进来就是一排的水龙头,江期再也不顾及其它,猛地打开一个,捧着水,“咕噜咕噜”喝了个够。喝完之后立刻就清醒了许多,又捧起一大捧的水,从头到脸冲了一把。
眼睛有些胀痛,夜里他没法看清镜中的自己,但他敢确定,自己的双眼一定已经胀得通红了。
一股风吹来,江期打了个寒战。
这个时候他才完全想起之前的事儿,去还丁瑾的钱,却莫名其妙地被她拉到了食堂的楼顶,喝了一整瓶的啤酒。
他对丁瑾好像始终没什么好感,哪怕在危难的时候她曾经借给他钱。但丁瑾却成功地让他对方娅渐渐复杂了起来。
自己暗恋方娅已有两年之久,他曾经无数次去想象方娅是个什么样的姑娘,也曾想过她或许不是自己看上去得那么恬静和淑女。但就算不是恬静,不是淑女,也应该是活泼的,可爱的,甚至大大咧咧地有些胡搅蛮缠,也总不至于是丁瑾说的那副模样。
暗恋一个人总喜欢把她往好处去想,这是人之常情。
可是就算她喝酒打架,就能说明她是个坏姑娘吗?
作为方娅的对手,丁瑾也喝酒也打架,但在江期没钱的时候还会主动借给他钱,而且江期也不觉得丁瑾有什么可恶。那为什么自己对丁瑾提不起什么厌恶,却对自己喜欢的方娅有复杂之情呢?
每个人的高中生活都是不一样的,难道不是吗?
并不是所有人都在刻苦地学习,自己凭什么因为别人没有自己想象得优秀而生气呢?退一万步说,他自己也在天天看小说,不认真学习啊!
“夏虫不可语冰”,江期突然想到了这句话。
或者之前的自己是个“夏虫”,不知道方娅,丁瑾她们那种“冬日高三”的生活方式。
可是,他突然又想到了丁瑾的那句话:“那你可真亏。”
是啊,自己好像是真的亏了。妈妈和奶奶辛苦挣钱供自己上了高中,学也没学到,玩也没玩到。
他不想上大学,他想早点出来打工。
可是在这之前,高中的生活,自己是真亏。哪怕去喝酒抽烟呢?哪怕去谈恋爱打架呢?
多年后回忆起来不也是一段经历吗?
可自己在干什么?什么都不干,亏了,真亏了。
“江期!”
突然有个声音在叫自己,江期吓得一下子就从思绪中反应了过来,扭头看着厕所里,那里面有人?!
江期胆子还是大,喝道:“谁?”
里面的人探了个脑袋出来:“我。”
江期凑近一看,居然是同学兼舍友----时聪。
时聪木讷地看着他:“你在这儿干嘛?”
“你在这儿干嘛?”江期走进厕所,反问他。
一进厕所,才发现时聪手里拿着一个迷你的小电筒,厕所的大理石台子上,凌乱地放着几张试卷。
“你在学习?!”江期凌乱了。
陈琳以往经常说:“好的学生,总是在你们看不见的时候,偷偷学习。”
江期总觉得是笑谈,这不可能!
好学生大多是住宿生,住宿生都是一样的时间表,晚上回来就睡觉,哪儿有学习的?
可是此刻看到了时聪,江期一阵头大:居然是真的!
可是----那可是时聪啊!
就算别人会偷偷学习,也不可能是时聪!
时聪是自律的代名词,他不可能浪费睡觉的时间去刻苦,因为这在他自己的“逻辑理念”里,属于对时间和精力的“过度耗费”。
他居然也会半夜偷偷跑到厕所来写试卷?!
“你---”江期半天憋出了一句傻话,“你居然是这种人!”
时聪沉默,眼皮低垂,继续打着电筒看试卷,在夜里空荡的厕所里,说了句意味深长的话:“我已经不是班里第二了。”
“何必呢!”突然,在厕所的另一角,又传来一个声音。
“谁?!”江期大喝,他脑袋要炸了,居然还藏了一个人?!
小莫子打亮了手电筒,照在自己脸上:“我,没想到吧,哈哈。”
时聪好像早就知道,没理他。
江期两步上前:“你也在夜里偷偷复习?”
“不是!”小莫子摇头如扇风,“我是那种夜里偷偷学习的人?我在玩。”
“玩什么?”厕所里有啥好玩的?
小莫子突然变得很不好意思:“我在看书。”
“那还不是在学习?”
“不是那种-----正经的书。”
“不正经的书”一下子刺激了江期,三两步走上前去夺过莫墨手里的书,就着手电筒看那书名----《包法利夫人》。
江期没听过这本书,看这名字瞬间就联想到肯定是什么色情书籍。
但今晚的江期却突然没什么兴致去“借来看看”,而是了然无味地把书递还给了莫墨:“真想不到,夜里的厕所还能这么精彩。”
“这叫什么精彩。”时聪插嘴说。
江期突然不想回宿舍了,难得夜深人静,他想跟面前的这俩哥们儿聊聊:“你们觉得,高中的意义是什么?”
“考上大学。”时聪看着试卷,有一搭没一搭地回话。
“然后呢?”江期问。
时聪扭头看他:“你明天早上吃什么?”
“呃----油条?”江期答。
“后天早上呢?”时聪又问。
“我哪儿知道,后天再说呗!”
“那不就得了。”时聪冷笑,“考虑明天就可以了,干嘛要去考虑后天?”
江期想了想,又问小莫子:“你说呢?”
“我?”
“对,你说。”
小莫子合上手里的书,还真沉思了一下,然后反问江期:“你说,我将来能不能成为一个作家?”
“呃----有可能吧。”
“嗯....”莫墨陷入了畅想,“十年后,也许我已经是一个作家了。到那时再次回想起高三这一年,这与人生几十年时光都不同的一年,它一定是值得书写成文的,对不对?我到时候就在全班学生里选一个特别的人作为线索,以贯穿的形式,每一章都以一个人的人名作为标题,来纪念这一切!”
“那为了十年后的书写成文,为什么不把高三过得更精彩一点呢?”江期反问。
“什么意思?”
“比如去拉帮结派,去喝酒抽烟,去打架,去谈恋爱。”
时聪也停了笔,扭头皱眉看着江期。
莫墨沉默,说:“你说的这些,大学也能做啊,毕业了去工作了也能做啊,这不是高三的独有特性。十年后我如果写抽烟喝酒,写争风吃醋,写谈恋爱打架,那叫高三时代发生的事儿,而不是高三本身。”
“那什么才是高三本身呢?”
莫墨遥指时聪:“他就很像我心目中的高三。”
时聪笑骂:“滚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