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子的高三》寒夏若初

30、陈琳

　　万小勇花了十块钱在小超市里买了一大袋“闲趣”饼干，中午等班里同学都走光了，一个人撕开袋子，就着班里的纯净水，一块一块地吃。
　　一连吃了八块，感到肚子里有了点食，看了看表，整十二点。
　　站起身来，蹑手蹑脚地出了教室，又蹑手蹑脚地走到陈琳的办公室门前，趴在窗口上往里面看。
　　下午第一节课是英语课，陈琳一般是十一点吃饭，现在八成就她一个人在办公室，这种事儿万小勇门清。
　　透着玻璃缝往里看，果然陈琳远远地坐在最后一张办公桌后，双手扶着额头，一下一下地打着瞌睡。
　　“推”还是“敲”是一个千古难题，古人最终选择了敲，万小勇却反其道而行之，轻轻地把办公室的门推开，又轻轻地带上，垫着脚走到了班主任跟前。
　　“陈老师！”
　　陈琳一个激灵坐直了身子，睁开惺忪的眼睛，把眼镜戴上才看清是万小勇：“有什么事吗？”
　　“陈老师，我要跟你汇报一件事！”办公室就他们俩，万小勇居然还故意压低了声音。
　　看着他神秘兮兮的样子，陈琳一阵头大。
　　对于喜欢打小报告的学生，陈琳一向感觉难办。有时候的确学生们会给自己带来一些有价值的消息，甚至在去年，因为一个学生的“小道消息”，陈琳还成功阻止了一场约架；但反过来说，如果一个学生沉迷于打小报告，那么他必然没把所有的心思放在学习上，整天注意周围的同学有什么“异常举动”，又如何认真学习准备高考呢？
　　但万小勇来打小报告实属两年来第一次。这个学生用一个字来形容就是“懒”，他甚至懒得去做一些其他学生痴迷的爱好，比如有的学生周末沉迷去网吧，他懒得去；有的学生沉迷看小说，他懒得看；他唯一的爱好就是睡觉，要么就是吃，除了这两样，他似乎懒得做任何事。
　　就这样的一个学生，居然在中午时分，办公室就自己一个人的时候，悄悄地来跟自己“汇报一件事情”？
　　陈琳勉强打起精神：“你说。”
　　“昨天晚上，下了晚自习。”万小勇说，“我去操场，在主席台上，看到一个人---”
　　“等会儿！”陈琳抬头盯着他，“下晚自习你去操场做什么？”
　　万小勇既然来到了这里，这些可能遇见的细枝末节的问题他都考虑完善了：“我去背古文的！我这人白天容易打瞌睡，晚上精神特好，所以下了晚自习去操场背古文。”
　　陈琳笑了笑：“继续说。”
　　万小勇说：“我在主席台，看到了一个女生，整个身体蜷缩成一团，蹲在主席台的台阶下面。我当时挺好奇的，走近一看，居然是我们班夏巧！”
　　听到“夏巧”这个名字，陈琳顿时精神一振，态度也从一开始的松懈变得关切了起来。
　　“我当时看见了她，她没有发现我。所以走近的时候，我分明听到她在哭，哭声不大，就是那种抽泣。”万小勇说，“一直走到跟前，她才看见我。她看到我的时候一下子就慌了，想跑，我就问她在这里干嘛？她说，她不想回宿舍，不敢回宿舍。”
　　“不敢回宿舍？”陈琳作为一个班主任，抓到了重点。
　　“对，她当时就是这么说的。”
　　“然后呢？”
　　“然后----然后---”万小勇突然支吾了起来。
　　“然后什么，说啊！”陈琳急了。
　　“然后她就抱住了我。”
　　“抱住了你？”陈琳“唰”一下站起。
　　“是，抱住我，趴在我肩膀上哭。”
　　陈琳这下子也混乱了，似乎不信万小勇说的：“你说，夏巧，我们班的夏巧，年级第一的那个夏巧？主动抱住你，趴在你肩膀上哭？”
　　“是。”万小勇硬着头皮承认。
　　陈琳沉吟片刻：“她还说什么了？”
　　“我问了，问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万小勇说，“她不说啊！她说她就想在操场呆着，不敢回宿舍，还让我陪她多呆一会儿。还说---千万不要告诉老师---”
　　“那你这就不仗义了！”陈琳脱口而出。
　　“啊？”万小勇愣了。
　　“呃---你主动告诉老师也是对的。”陈琳从震惊中反应了过来，“后来呢？”
　　“后来--后来都快熄灯了，她还是不想回去，但是我可不敢熄灯不回宿舍，所以就回宿舍了。”
　　“你就把她一个人丢在了操场上？”陈琳问。
　　“对啊，我不可能熄灯不回宿舍睡觉的，我向来是很自觉的，不会主动不遵守校园规则----”
　　陈琳无语了，看着万小勇又好气又好笑，既不知道说什么又想把他骂一顿。
　　“陈老师！”
　　“说！”陈琳已经在沉思了，很不耐烦万小勇打断她的思路。
　　“你可千万别说是我说的啊，我答应她不告诉你的---”
　　“你走吧！”陈琳没好气地说。
　　“还有一件事。”万小勇想了想，“现在虽然是秋天了，但是这两天天气还是很热的，上一天课出一身汗----”
　　“你到底想说什么？”
　　“今天早上，我发现夏巧没换衬衣！”
　　陈琳皱眉，下一刻就领悟到了万小勇的意思：“你是说，她昨晚没回宿舍，在操场呆了一夜？！”
　　“对！”
　　陈琳感觉自己整块头皮都炸了。
　　“您可千万别说是我说的啊---”
　　陈琳瞪他一眼：“你去，把钱芯给我叫来！”
　　“好的！”万小勇迅速出了门。
　　既然陈琳没有找夏巧而是找钱芯，就说明她肯定要暗查，自己就不会被夏巧当作叛徒了！
　　............
　　十分钟后，钱芯揪着衣角，直挺挺地站在陈琳的办公桌前，低着头。
　　“开门见山。”陈琳喝了口茶，说，“昨天夜里，宿舍里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没---没有。”
　　“说实话！”
　　钱芯沉默了。
　　昨天夜里，夏巧一夜未归。今天早晨钱芯问夏巧昨晚干嘛去了，夏巧说她跟着走读生混了出去，还说自己去网吧上了一夜的网！
　　钱芯当时就傻了，这跟她心目夏巧的形象完全不符：夏巧可是年级第一啊，怎么会夜里偷偷溜出去上网？可是她昨夜一夜未归是事实，而且自己承认了难道还有假？
　　钱芯不疑有他，虽感震惊，也没多问。
　　谁知道中午陈琳就来找她了！陈琳一找她，她立刻就意识到是调查昨晚夏巧彻夜未归的事情！
　　陈琳已经知道了，她是怎么知道的？这不难猜，一定是宿舍里其他几个女生告的密！她们跟夏巧早就势同水火了！
　　问题是现在陈琳已经知道了，自己还有帮她扛着的必要吗？
　　“夏巧昨晚一夜没回宿舍，对吧？”果然，陈琳明说了。
　　“是。”钱芯没辙，只能承认。
　　陈琳叹了口气，又问：“夏巧平时在宿舍-----生活得怎么样？”
　　这个问题是出乎钱芯意料之外的，但立刻就答道：“不好！”
　　“怎么个不好法？”
　　“受欺负。”
　　“受谁的欺负？”
　　“所有人，除了我。”
　　“比如呢？”陈琳问，“说具体的事情。”
　　“她们会用剪刀把夏巧的新衣服剪一个洞，她们会在她的床上倒水，她们还会让她们的男朋友去威胁她---”
　　陈琳突然浑身发冷，她居然----不知道？
　　“她们是指谁？”
　　“一班和三班的女生，主要是张月。”
　　“你为什么不来告诉我？”陈琳问。
　　“我---我以为你知道---”钱芯傻了，索性闷着头一股脑地说，“夏巧之前来找过你，为了调宿舍的事，结果你没答应。我以为那时候她就跟你说过了---”
　　陈琳想了起来：的确，夏巧来找过她！说是想要换宿舍，那时候自己居然什么都没问，主观地认为她是心态问题，嘱咐了她两句。而夏巧居然也没解释，就走了？
　　那时候的夏巧，是不是已经对自己失望了？
　　陈琳深吸一口气，稳了稳心神，又问：“这两天，宿舍里又发生了什么事？”
　　钱芯懵了一下，这两天？好像没发生什么事啊！
　　不对！
　　昨天中午，夏巧莫名其妙迟到了！然后她整个下午，整个晚自习，都魂不守舍，跟她说什么她都好像听不到一样。然后昨天夜里，她一夜没回宿舍！
　　对了！
　　“昨天中午！”钱芯突然大叫道。
　　“昨天中午怎么了？”
　　“我不知道，但昨天中午一定发生了事情！”钱芯说，“就在宿舍里，夏巧一定发生了事情！”
　　陈琳有了点头绪，问：“你刚刚说，最欺负夏巧的，叫张月？”
　　“是的！”
　　“你回去吧！”陈琳说，“不要跟夏巧说什么。”
　　“好的。”
　　钱芯走后，陈琳并没有叫夏巧来谈话，而是只身出了办公室，去找一些人。
　　............
　　夏巧依旧魂不守舍。
　　渐渐地，天又黑了。
　　又即将到下晚自习的时间了。
　　今天去哪儿？还不回宿舍吗？还去操场吗？
　　她不知道。
　　一想到昨天张月让她签下的那种纸，她就害怕，害怕得浑身发抖。
　　她不能回宿舍，回了宿舍张月一定会威胁她，变本加厉地欺负她，让她做一些她不愿意做的事情。
　　不能回去。
　　她看了看手表，还有两分钟就下课了。
　　抬起头，看着教室门外，黑乎乎的天。
　　突然她又看见一个人影站在了门口，挡住了视线，是班主任，陈琳。
　　陈琳也在看她，突然又说：“夏巧，来办公室。”
　　夏巧愣住了，然后直直地站起，机械地跟在后面。
　　直到走到了走廊上，她才再一次感到害怕：班主任叫她，是发现她昨夜彻夜未归的事情了吗？如果问她，她该怎么回答？
　　一定不能实话实说，如果实话实说了，自己偷东西，会被处罚得更加严厉----
　　怎么办，怎么办。
　　夏巧急得快哭了。
　　到了办公室，办公室里一个人都没有。
　　陈琳率先进去，然后等着夏巧也进入，主动关上了办公室的门。
　　“坐吧！”陈琳说。
　　夏巧听话地坐下。
　　陈琳坐在了她的对面，努力牵起一丝笑意，说：“夏巧，老师先跟你，道个歉。”
　　道歉？！夏巧怔怔地看着她。
　　“你来找过我一次，说是调换宿舍的事，老师当时没问你为什么，直接训斥了你，是老师的不对，对不起。”
　　“老师---我---”夏巧的眼圈红了，仿佛这一刻所有的委屈都爆发了出来，压力已经将她击垮击碎，她顾不上别的什么，只想把所有事都跟陈琳倾诉出来，“我错了---对不起，陈老师---我做了件错事，我害怕---”
　　“不怕。”陈琳说，“什么都不用怕。”
　　“不，您不知道---我有一个把柄在别人手上，我快完了---”
　　“是这个吗？”陈琳从包里抽出一张纸，缓缓地推在夏巧的面前。
　　看到这张上面有自己签名的纸，夏巧再也绷不住了，泪如雨下。
　　“撕了它！”陈琳说，其实不知道为什么，陈琳这一刻也很想哭，但她知道自己不可以哭。
　　夏巧好不容易止住哭泣，抽了抽鼻子，拿过那张纸，撕得粉碎。
　　“好了，一切都结束了。”陈琳微笑着看着夏巧，“张月的事情，我跟她们班班主任说了，但我希望你不要再关心这件事了，最好现在就彻底忘掉。我已经联系了你的父母，我跟他们说，你在宿舍里受到了欺负，这不怪你，完全是她们欺负你。他们明天就会赶过来。然后我们一起商量一下，是给你换一个宿舍，还是他们在校外给你租一间房子。”
　　“那--那我今晚---”
　　“跟老师回家。”陈琳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