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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田子 ...

  •   近几日的高三男生宿舍被盗风波升腾得迅猛,但也平息地突然。
      一个学生出了事,有时候往往是大事;但一群学生,或者说整个理化班的男生宿舍都出了事的时候,倒反而又不觉得有什么了。
      老师们早就知道,所以就形不成秘密,也就无需告密。不存在不可告人就不会出现所谓八卦,这事儿挺大,但可谈性很小。
      学生们挨个去老师那里汇报自己丢失了多少东西,每个班班主任都做了笔录,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没有章程,没有计划,也不说怎么办,几天之后,谈论的人越来越少,好像事情已经过去。
      至于丢的东西,学生们似乎也坦然了:追不回来就追不回来吧,讲句心底话,原本也不指望学校能追回来。
      丢了,就基本上等于没了。
      田子听说了这个事情,但跟她毫无关系。她既不是住宿生也不是男生,这事儿很大,但八竿子打不着。
      这天早晨,在住宿生们都跑去吃早饭的时候,田子作为走读生刚走进班级,平稳地坐下,拿出书来读。
      这时候班里没几个人,住宿生们吃早饭去了,走读生大部分还没来。田子虽然不跟时聪做同桌了,但她的复习计划仍在,回想起来其实自己从时聪的身上学到了很多,最重要的一点则是,珍惜一天里的每一分钟。
      在她每天在出租屋吃早饭的时候,住宿生们在早读;那么在住宿生们去吃早饭的时候,她就来到班里早读。
      看,这就是合理地珍惜每一分钟。
      这一周的同桌莫墨没有去吃早饭,他好像被偷了钱后就一直不吃早饭,两根劣质的火腿肠,一杯白开水就当填饱肚子了。这样几天下来,虚得他脸色直发白。
      田子早读的时候,他已经吃完了那一点点食物,趴在课桌上打瞌睡。
      早读的田子永远只读语文,因为她找不到这短短二十分钟的其他用途。数理化需要大段的时间去复习,而英语到了高三已经不需要再“读”出来了,更重要的其实是语法之类,还是做题更有效。
      只有语文有需要背诵的内容,今天早晨继续纠结古词《雨霖铃》,这词她已经背了两三天了,总是今天背明天就忘。她感觉这词跟以往学的别的词都不一样,太长,而且不像别的词那样韵朗朗上口,一旦背熟,顺着顺着就下来了。而这首词背着背着就容易脱节,无奈得很。
      “寒蝉凄切,对长亭晚,骤雨初歇。都门---都门---”这一句尤其别扭,都门然后啥玩意儿来着?
      “都门羊肉串,店主来自北疆。其肉嫩而香,烤之焦黄。味入小巷,犬吠声止,美人淡妆,出门购得三两串。惹得书生惶惶,恋肉串香,亦恋美人香。”小莫子扭头,托腮看着田子,似笑非笑地接了下去。
      田子皱眉,对他这种随意打断自己背书的行径暗升不满。这人好像特别喜欢嘚瑟,遂不屑地揶揄道:“才子,看的书就是多。”
      这么一说莫墨更加嘚瑟了:“不是书上的,是我随口编的!”
      “哦,那可真厉害。”其实田子心中还是很是钦佩的,但嘴上却不想饶他,翻了翻书,继续背道,“都门帐饮无绪---”
      “你知道这首词写得啥吗?”莫墨像是臭不要脸,人家明显不想理他,他还硬贴上来问。
      这总是捣乱,田子就越发背不下去了,没好气地说:“送别啊,周娜讲过,谁不知道?”
      “送别的是谁呢?”小莫子还是不以为意,仿佛看不懂田子的不耐烦,继续问。
      “这我哪儿知道!无非是一男一女!”田子说。
      “男的是柳七,女的是个伎女!”莫墨说,在“伎女”二字上加了重音。
      田子这下真想不理他了,一个男生故意把话题往“伎女”上面扯,一定没安什么好心!
      “柳七,就是柳永,柳三变。”莫墨开始自说自话,还是保持着托腮的模样,他也不在乎田子怎么看自己想自己,“这货还是很有才的,你知道古代文人最大的理想是啥吗?做官!宋朝是个重文轻武的时代,连皇帝一个个都是文艺青年,所以有才的书生,能当很大的官,比如王安石,欧阳修,苏东坡,都是大文学家,也都是大官。柳七呢,在写词上丝毫不逊色他们,甚至比他们写得还要好,所以也想当官!”
      田子冷冷地看着他卖弄,不说话。
      “但是这货运气不好。”莫墨说,“其实他在科举之前,已经因为写词特别有名了,就跟今天的林夕方文山一样,所以他第一次科举考试,相当嚣张,觉得自己中举跟玩一样!结果呢?没中!没中他就怒了,写了一首词,鹤冲天。这词说的是啥呢?基本意思就是,功名什么的,都是浮云。我不是没才华,而是皇帝不识货。我宁愿不要这个浮云,也要跟我心爱的女人们尽情游乐,况且我写词这么有名,那些小姐姐小妹妹都爱我,这比当宰相还快乐!这原本是他生气了,赌气之作,却传到了皇帝耳朵里。皇帝当然很不爽,就跟他说‘且去填词’!意思就是你既然不在乎功名,喜欢填词,那就去填词好了!”
      “啊?”田子忍不住出声了,“这皇帝是嫉妒了吧?”
      “啊哈哈哈,这我就不知道了。”小莫子说,“但柳七是个妙人,既然皇帝让他去填词,他就弄了个牌子,上面写着‘奉旨填词’,开启了一段在青楼里混吃混喝的日子。那时候他简直受欢迎极了,尤其受伎女们的欢迎,很多伎女合伙养着他,供他吃供他喝!但实际上他还是很想做官的,他连续考了四次,四次科举之后,他已经在京城跟妓女混了十五年了,而他已经四十岁了。四次考试落第,他这次是真恨了,离开了京城。在离开的时候,跟自己最爱的伎女分别,写下了这一首,《雨霖铃》。”
      “好吧。”田子耸耸肩,“学识渊博,这个评价满意吗?”
      “记住,那是一个秋天的傍晚!”小莫子突然语气正经了起来,“树上的知了都快被冻死了,所以是----”
      莫墨瞪大眼睛看着田子。
      “寒蝉凄切。”田子愣了一下,说。
      “时间呢?地点呢?”莫墨追问。
      “对长亭晚!”
      “天气?”
      “骤雨初歇。”
      “好,这就像一个电影镜头一样,从远到近地拉了过来。”莫墨说,“都门就是京城的门外,想象一下,一定要有画面感,门外有个棚子,棚子上有帐子,柳永和爱人在里面分别,分别要干什么?他们在干什么?”
      “喝酒!”田子说。
      “连起来。”
      “都门帐饮无绪。”
      “好,喝了离别酒,正在彼此舍不得的时候,正要说什么海誓山盟的情话的时候,柳七雇的船,船夫等得不耐烦了,催他,说,快点走啦,别磨蹭啦!”
      “留恋处,兰舟催发!”田子很顺利地接了下来。
      “船夫越催,柳七和爱人越急,越急就越说不出话,明明有一堆话要说,偏偏事到临头什么都说不出来了。”莫墨说,“然后急得快哭了,只能俩人互相牵着手,凝视着,不说话。”
      “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
      “不说话,但想法总要有的吧?”莫墨说,“柳七心里想的是什么?我这一走,江河湖海,大风大浪,江面上全是雾---”
      “念去去,千里烟波,暮霭沉沉楚天阔。”
      “想法之后就是总结!”莫墨敲了敲桌子,“这首词就是在总结中结束的!刚刚的想法是想到一个暮霭沉沉楚天阔的画面,而总结就是对这份感情的不舍。越是多情的人,就越是难以分离,更何况在这么一个伤人的季节里。”
      “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田子笑了,她一下子明白了。
      “接千古名句!”
      “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
      “晓风残月!”莫墨重重地道,“这里有个逻辑,要顺着他的逻辑走!晓风残月不是什么好风景好天气,但即使是好风景,好天气,如果我心爱的人不在身边,风景和天气都是形同虚设而已。到那时我就是有一千种风情,我又跟谁去说呢?”
      “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其实,就像是拍一场电影。”小莫子笑道,“你要抓住那个画面,先由远及近,从寒蝉写到帐饮。然后船夫催,急了,说不出话,只能心里面想。想的是什么呢?风浪,暮霭。最后是对爱情的总结。多情伤离别,接一句晓风残月。再然后思想转折,就算不是晓风残月,是良辰美景,没有爱人,都是虚设。就这点事儿而已。”
      田子闭上了眼睛,理清这个逻辑,再顺着这个逻辑一点一点地把故事顺下来,前后花了两分钟。
      “谢谢。”田子睁开眼睛说。
      小莫子眨眨眼,咽了咽口水,犹豫了一下,问:“你---包里,是不是有奥利奥?”
      “啊?有。”
      “能给我吃一片吗?”莫墨期待地问。
      “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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