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子的高三》寒夏若初

26、陈琳

　　早读课下课的时候，盂城高中的电话亭前排起了长长的队。
　　他们都是高三住宿的男生，而且大多数来自理化班。
　　昨天晚上，理化班男生宿舍集体被盗的消息，比今天早晨的朝阳来得更加迅猛和及时，趁着夜色就传遍了整个学校。
　　打电话回去是问父母要钱，因为对于这些从乡下来盂城求学的高三学生来说，被盗等同于断粮。
　　万小勇朝着电话大吼大叫般地解释了足有五分钟后，终于让父母相信他确实被盗而不是把钱乱花掉了，挂断电话就是一阵脱力。他早饭都没吃，父母答应他下午过来给他送钱，在此之前万小勇不想花一分钱了。他现在全身上下还剩十二块钱，每花掉一分他都会丢失所剩不多的安全感。
　　早在初中的时候，他就明白了一个道理：钱，就是安全感。
　　感到身后排队的人在推自己，他才仓促地离开，扭头看了看，是同班同学，江期。
　　江期好不容易等到了电话，握着电话的手甚至在微微发抖，他从昨天夜里就开始犹豫，这时候更加踌躇了。
　　他被偷了一百三十块钱，兜里还剩三十。
　　三十块钱能不能在盂城高中活半个月？江期夜里想了很久，答案是不能！如果要硬撑这半个月，就每天都不能吃午饭，早晚一份光面。那样的话，自己有可能会饿伤。
　　可是，他又真的不想再问家里要钱了。
　　江期其实早就没有父亲了。他三岁的时候，有天晚上父亲跟邻居在家喝酒，喝着喝着俩人就吵了起来。本来是件鸡毛蒜皮的小事，邻居说父亲年前问他借了一把老虎钳一直没还，父亲说老虎钳掉河里了，多少钱他赔！可能是父亲的语气嚣张了一点，邻居听着不舒服，就说不要钱，就要那老虎钳。那时候江期和妈妈都睡着了，父亲借着一身的酒劲，赌气出了门，跳了河，说是找那老虎钳。
　　这一下去，就没上来。
　　三岁死了爹后，江期就跟着妈妈和奶奶两个人过。为了养活他，供他上学，妈妈一个女人挑起了大梁，一个人种了四亩地。奶奶也从家里走了出去找活干。
　　奶奶找的是离村三里地的一个爆竹厂。爆竹厂里少一个灌火药的人，给的钱不少，别人都不要，就要奶奶。奶奶总是说自己细致，所以厂里一直留她。但村里人都说，是因为奶奶年纪大了，爆竹厂里灌火药是一件危险事儿，万一哪天出了事，赔一个老太婆比赔一个年轻人，要便宜得多。
　　家里穷，每个月就给他两百块，从未给他加过钱。奶奶和妈妈都疼他，不给他加伙食费的唯一解释也许就是，家里只能拿出这么多钱给他了。等他考上大学，妈妈和奶奶就要借债了。
　　所以江期对大学的愿景并不大，家里每个月给他两百，他只用一百五，剩下的五十统统买成小说。而方娅的出现，他对方娅的暗恋，也恰似填补了心中原本应该用来努力学习的那一块空缺。
　　他不是那么想上大学，之所以还在盂城高中的高三混着，一是他头脑聪明；二是妈妈和奶奶都对他有期待。
　　但他心里还是不认同妈妈和奶奶的想法，他不想让她们去借债供他上大学。他只想高三结束之后马上出去打工，那样的话，奶奶就不用去干那一份灌火药的活了。
　　此刻的他，无比纠结。
　　其实他家里连电话都没有，如果打回去就只能打给邻居，然后让邻居去找妈妈，等妈妈来接电话还不知道要什么时候了。而他又不希望通过邻居传达，那样的话，不能亲自跟妈妈解释钱丢了，他怕妈妈会误会，会觉得自己平时给儿子给少了。
　　借钱也不可能，全班都被偷了，谁有闲钱借他呢？
　　万般无奈，他不得不拿起电话，因为他已经在电话亭里纠结了两分钟，排在后面的是理化三班的一个男生，等得很不耐烦了。
　　隔壁的电话亭里，一个女生刚巧挂了电话，在她打电话的时候就感觉到江期徘徊了很久，这时候挂了电话好奇地凑了过来：“咦？江期？”
　　江期被她一叫吓了一跳，扭头看她，脸熟得很，略一思索就想了起来，是“那个女生”！那个夜里，在操场上，被方娅打的那个女生！
　　此时她的脸上已经没有了那晚的鼻青脸肿，看起来很是干净，她眼睛很大，怔怔地盯着他。
　　江期不知道说什么好。
　　“兄弟，你还打不打？”后面排队的男生实在看不下去了，打个电话磨磨唧唧，居然还跟女生聊起天来了。
　　“不打了。”江期心中一阵烦躁，挂了电话，想着挨饿就挨饿吧！
　　江期一走，那女生却又跟了上来：“听说昨晚你们理化宿舍被偷了？”
　　“嗯。”江期跟她没啥好聊的。
　　“你丢钱了？”
　　“嗯。”
　　“那你怎么不打电话回去要钱？”
　　“打了。”
　　“撒谎！”女生促狭地笑，“我都看到了，你犹豫了半天，没打。”
　　“关你什么事？”江期没好气地说，加快脚步往前走。
　　女生也加快了脚步，跟上，突然说：“要钱吗？我借你！”
　　江期不理她。
　　“要加利息的！”女生提高了语气，“我借你五十，一个月还我，还五十五！”
　　江期停住了脚步，心想这倒也不错，但还是疑惑地问：“为什么？”
　　“我想挣点小钱啊！”女生笑道，“你不借就算了。”
　　“借！”江期不再犹豫。
　　女生嗤嗤地笑，从兜里拿出一个红色的钱包，抽了五张十块地递给江期：“给！别忘了还我！”
　　“一定！”江期郑重地道，“你叫什么名字？”
　　“丁瑾！”女生挥了挥手，扬长而去。
　　............
　　此时理化班班主任的办公室里，四个班主任正围坐着，商量事儿。
　　一班的班主任叫李海，是个物理老师；二班陈琳，英语老师；三班袁得住，数学老师；四班邹明，语文老师。
　　四个老班教四门不同的学科，很奇特的组合。
　　李海和邹明都点着香烟，皱着眉头弹着烟灰。
　　袁得住捏了捏鼻子出声了：“每届都有这事儿。”
　　“这次特别严重。”邹明说。
　　“我问过宿舍门卫了，不可能是外来人员或者走读生。”李海比较务实，直接拿主意出计策了，“应该就是那栋宿舍楼里的住宿生干的！”
　　“理化班？”邹明瞥他。
　　“不能乱猜。”陈琳终于忍不住说话了，“现在怎么办？”
　　“学校让我们几个班自己先想办法。”邹明说，“学生们排着队打电话问家里要钱呢。”
　　“丢人。”袁得住说。
　　陈琳看了他一眼，不说话。她平时就很不喜欢袁得住这人，说话永远是空话，没啥建设性意见。
　　“查。”李海果然还是最务实的一个，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似是有主意。
　　“怎么查？”邹明问。
　　“简单！”李海说，“这次偷东西，跟以往有个不一样的地方。以往出小偷，都只偷钱，这次，连东西都偷！什么随身听，复读机，手表，收音机，见什么贵偷什么！”
　　“然后呢？”袁得住不明白这有什么区别。
　　“既然锁定了是住宿生，他偷那些东西总要找地方藏吧？”李海说。
　　“搜柜子肯定不行！”陈琳第一个反对，“这是底线。”
　　“不搜柜子！”李海马上说，“我稍微做了一个统计，他偷了不少东西呢，塞在柜子里，能把一个柜子塞满！这么多东西，总有外露的时候---他哪怕不拿出来，开柜子也总会让人看见---”
　　“你又不能整天盯着，没目标的。”邹明说。
　　“不用我去盯，总有人会看见的。”李海说。
　　“你是说发动学生？”袁得住问，“这倒是可行---”
　　“反对！”陈琳说。
　　几个人同时看她。
　　“不可以发动学生。”陈琳叹了口气，“高三了，一年后就是高考，学习是最主要的任务，不能让学生分心去破案。”
　　“不是让他们去破案，也不是让他们分心，只是让他们帮忙留神一点。”李海说，“看到了通报一声，看不到就算了。”
　　“不，话不是这么说的。”陈琳态度异常坚决，“在座的都是班主任，要理解这个职责在学生心目中的位置。我们做的一丁点决策，在学生那里就是一场活动！想想吧，比如你现在叫个学生来，跟他说这事儿，他就会觉得是班主任给我的神圣任务，回去到班里一传播，立刻就演变成一场轰轰烈烈的抓贼运动！然后整班整班地把这事儿当做头等大事，那还学不学习了？这事儿不仅不能让学生参与，相反还要越低调越好，最好能迅速平息学生中的风波，不要对学习产生影响。”
　　“那陈老师的意思是？”邹明平时跟陈琳走得比较近，知道她既然这么说，八成心里有想法了。
　　“我有一个主意。”果然，陈琳说，“笨办法，但我觉得有用。”

作者有话说

　　上一章有热心读者给留了长评，颇为感动。
说实话这篇小说一开始只是一时心血来潮的想法，时至如今，我也不怕丢一次人，说说这篇小说本来的构思。
原本我是想这么写的-----没有什么时聪的故事，什么林峰的故事，什么江期暗恋的故事，上来就是田子作为插班生进班，但由于班里女生是个偶数，她没地方坐了，于是只能坐在中间，然后她每周换个男同桌，拥有四个同桌。这四个男同桌都长得很帅，各有各的魅力，然后就是一个女主和四个男主的故事。再然后疯狂制造暧昧，制造争风吃醋，制造女主的“自我歉疚”和对每个男生的不同感情，做一个女版的张无忌！
想这么写是因为想吸引读者，毕竟晋江大批女读者，我这么一来，简直就是投大家所好！做鱼塘，养后宫！我不在乎作为男人的那一点大男子主义，哼，只要有读者就行！
然而，等我真正开始写的时候，才发现，我不能那样写。
我不能把主角以外的人都当做NPC，我每写到一个人物的时候，就会惯性地想给他安排故事，同时学生时代的经历也在不停地提醒我，怎样是对的，怎样看上去就不对。
自《101次相亲》开始，好像“写实”已经成了我的标签，读者们对我的好的评价，大多都是真实，这是我不可以放弃的。
每次停笔的时候，会有些懊悔，会幻想如果我写一个“田子和四个男人的故事”或许读者会多一点呢？但是一旦落笔，就完全不是那么回事了。
而上一章的读者长评，则完全打破了我的心里矛盾。
她没有去说这本书如何如何，也没有说这里面的角色如何如何，她讲了自己高中时候的很多事情，就好像我的文字充当一个药引的作用，把她深藏在心底的回忆给勾起来了。
这让我觉得很有价值。我相信每个人其实都是一座宝库，宝库里有无数令人感动的故事，最可怕的就是忘记。如果我写的某个角色让你们认为他（她）跟你某个多年不见的老友很像，从而想起了这个已经很久不想、即将忘记的人，又由这个人想起了当年的那些宝贵的故事，那简直太让我开心了。
或许这就是“写实”的意义吧。
我将执着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