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子的高三》寒夏若初

25、小勇

　　今年的夏天很短，在盂城高中所有师生都直呼秋高气爽的时候，却不知校园里每一棵树上的夏蝉已经过完了短暂的一生。
　　万小勇最近刻苦了很多，他是那种只要一端正态度，成绩就会直线上升的学生。但这直接影响到了他此生最大的爱好----睡觉，所以这些天他一直哀叹高三不是人过的日子，实则是因为这是他有史以来睡得最少的一段日子。
　　周三的晚上，在食堂里跟周涛分享了一只烤鸭后，满嘴抹油的他，抚摸着根本就不存在的“肚腩”，一步三晃地回到了宿舍。
　　心里估摸着：虽然今晚把烤鸭提前吃完了，但藏在柜子里还有一瓶牛肉，明晚可以偷偷拿到床上吃。后天周涛有肘子，又可以蹭一顿！虽然这些天觉睡得不好，但在吃这一块，的确是神仙日子。
　　宿舍里袁海在洗衣服，柳子玉和林峰窝在一起听收音机，剩下的几个都已经躺到了床上，愣愣地看着天花板，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万小勇睡下铺，他很邋遢，晚上也没有刷牙的习惯，走进宿舍打开水龙头冲了冲脸，又冲了冲脚，这就算洗过了。也不擦，往床上一躺，劳神在在。
　　突然一眼瞥到了柜子，感觉这柜子有些别扭，一下子又说不上来哪儿不对。
　　盂城高中，每一个宿舍里都有一个大柜子。柜子分成上下两排，每排五个格子。每个住宿生都有自己的一个格子，用来放东西。柜子上的锁是每个学生自己配的，五花八门。比如柳子玉就会赶时髦，弄了个绿色的塑料密码锁，这在万小勇看来简直嗤之以鼻，那破锁除了好看简直一无是处。
　　其实住宿生都穷，但越穷越在乎自己那么点家当。所以每个人的柜子上都有锁，这里面不仅仅是有钱那么简单，还有无数的秘密。
　　万小勇看着看着，就发现了哪儿别扭。
　　自己的锁不对了！
　　他没柳子玉那么骚包，他的锁就是最普通不过的黑色小锁头。最便宜也最实用，这种锁正面是一个金色的商标，背面则啥也没有。
　　万小勇明明记得，早上出门的时候，是商标朝外的，现在怎么变成背面朝外了？
　　也许是哪个人不小心，开柜子的时候动到自己的锁了？
　　嗯，有可能......
　　万小勇吃饱喝足，看了看床头的闹钟，还有十五分钟熄灯，他想，该是睡的时候了，他现在珍惜每一分钟的睡眠时间。
　　闭上眼睛......什么也不想......
　　锁，嗯，锁---
　　不对！
　　万小勇眼睛忽地再瞪开了！
　　没有钥匙的情况下，不打开锁的情况下，是不可能把锁掉一个面的！怎么刮蹭都不可能！
　　“卧槽！”万小勇怪叫一声，从床上跳了下来，上下铺的铁床被他弄得“砰”一声。
　　“你干啥！”上铺陶学大叫。
　　万小勇哪有功夫跟他废话，呼溜一下跑到了柜子前，一边拿过裤子，从裤兜里翻出钥匙开锁，一边问：“你们是不是有人开过我柜子了？！”
　　他这一问，宿舍所有人都傻了：“谁开你柜子了？”
　　万小勇懒得再问，这时候他已经打开了柜子，先看自己的书包！书包里除了一罐牛肉，还有一个皮夹子，那是他去年过生日的时候舅舅送他的，皮夹子里有七十五块钱！
　　拉开书包的拉链一看，牛肉还在，皮夹子还在！打开皮夹子再一看，里面哪还有钱？
　　“我的天哪！”万小勇想死的心都有了，“我这半个月怎么过？！有贼，有贼！”
　　他这一喊，宿舍里沸腾了起来：“你丢东西了？丢了什么东西！”
　　“妈个X的！偷也不捡有钱的偷！”万小勇愤怒了，“砰”一声，把柜子门狠狠砸在柜子上。
　　他这个动作极其猛烈，巨响之下舍友们瞬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班长袁海从洗衣间探出头：“丢了什么东西？除了钱还有什么？”
　　万小勇被班长一问，浑身一激灵，愣了两秒钟后，扭身，疯狂地又打开柜子，从里面拿出书包，打开书包侧面的一个小口袋，拉开拉链，朝里看----
　　空空如也。
　　如果说刚刚发现丢了钱是愤怒，那么此刻的万小勇，则好像进入了一种空灵的状态。
　　他傻了。
　　这里面，原先，应该有一块手表。
　　手表其实不值什么钱，至少不值七十五块钱，但手表是林晓送给他的。
　　林晓是万小勇的小学同学加初中同学。
　　万小勇老爸在乡下是养鱼的，林晓老爸是卖鱼的。俩人不仅仅是同村的发小，还在年轻的时候一起出去闯荡过，合伙做过生意。后来赔的血本无归，就一齐回乡下结了婚，然后就有了万小勇和林晓。
　　万小勇和林晓从小玩到大，属于亲密玩伴。这种玩伴跟村里的其他小孩子本没啥区别，而让俩人感觉产生区别的，是初二时候的一件事。
　　那是初二刚开学的一个晚上，林晓老爸来找万小勇老爸喝酒，俩人在渔船上喝醉了。万小勇和林晓本来属于蹭饭的，吃完之后就躲在下面的船舱里打扑克，听着两个老爸在上面喝醉了吹牛。
　　吹着吹着，就有点不上路子了。
　　林晓老爸喝醉了喜欢光着膀子大呼小叫，突然呼和着问了一句：“老万，我就这么一个女儿，当年说的事儿还算吗？”
　　万小勇老爸说：“算，当然算！林晓指定是我儿媳妇！”
　　这话一说，上面的俩人哈哈大笑，船舱里的两个都僵住了。
　　万小勇愣愣地看着林晓，林晓红了脸，把手里的牌一丢，说：“不玩了！”
　　然后就爬上去，下了船。
　　就这么一件小事，导致万小勇对待林晓的态度变了，万小勇的态度一变，林晓也扭捏了起来，两个初中生不再像以前那样形影不离了。因为每次万小勇跟林晓没说几句就会问船舱里听到的那事，林晓总是脸一板说“我不跟你说了”。几次之后，林晓就躲着万小勇了。
　　这种事儿本来也没啥，但到了初三，原本成绩半斤八两的俩人，万小勇成绩突飞猛进，林晓的学习却像断崖式滑坡。
　　这种现象很常见，尤其在农村学校。
　　小学的时候，成绩拔尖的大多是女生。上了初中后，男生就开始发力，很多以往学习成绩好的女生会直线下降。
　　也不是她们学习不认真，她们也刻苦，但情况永远就是这样，老师们总结出的结论是“初中数学，尤其是几何，是对女孩子的一个挑战。”
　　最后，万小勇考上了盂城高中，林晓连镇里面高中线都没考上。
　　最后的最后，林晓没有选择去上职校之类的学校，而是去了苏南。她有个姨娘在苏南，说上职校那些都没用，还不如把她送到她那儿去。
　　至于送到她那儿去干什么？她那么小又不能工作。但这些万小勇就不知道了。
　　林晓走的时候，就送了万小勇那块便宜手表，还说了两句话。
　　第一句话是“其实爸爸在船舱里说的那事儿，我从小就知道”；第二句话是“你好好上学，将来考大学到苏南，说不定那时我混得比你好”。
　　林晓走后万小勇就没见过她，甚至过年也见不到。
　　因为林晓走了半年之后，他们全家都去了苏南，投奔了她姨娘。听老爸说，他们家现在混得还不错。
　　所以，这块表的丢失，也让万小勇心里空了一块。
　　这些回忆在他脑子里宛如电光火石，抬头时，已经是一脸的平静了，冲着宿舍里所有人说：“我丢了个很重要的东西，能不能让我看一下你们的柜子？”
　　他说这话，宿舍里顿时安静地滴水可闻。
　　这实在是个很过分的要求！
　　柜子或许是整个盂城高中住宿生最后的私密了，陈琳以前也来检查过宿舍，但从未要求看学生柜子里的东西，那是最后一道底线！
　　现在万小勇提这个要求，等同于要看所有人的隐私，还把大家都当做贼了！
　　一群人沉默不响的时候，班长袁海走到他跟前，说：“我给你看，但我只能代表我自己，你没权利看别人的。”
　　万小勇沉默地点了点头，袁海打开了自己的柜子。
　　袁海的柜子实在没啥好看的，一瓶酱菜，一罐豆奶粉，还有一个帆布包。
　　袁海把帆布包打开，里面是几件换洗的衣服，又一件一件翻给万小勇看---
　　“班长，可以了。”万小勇很是愧疚。
　　但袁海却还是低着头，一件一件翻看----
　　终于看到啥也没有的时候，袁海抬起了头。
　　“不好意思---”万小勇再次道歉。
　　袁海却沉着脸，说：“我的钱也丢了，还有一个计算器。”
　　班长这句话宛若惊雷。
　　“卧槽！”
　　“真的假的？！”
　　“不会吧？”
　　这一下，不需要万小勇再来恳请了，所有人从床上翻下来，一个个主动掏出钥匙，打开柜子，翻看里面的东西---
　　“我的文曲星呢？！”柳子玉大叫道。
　　“妈了个X的，我周杰伦的磁带都没了？”
　　“我那一百五十块钱是我的生活费啊！”
　　“我的沙宣洗头膏呢？”
　　宿舍里炸成了一片，几乎所有人都丢了东西。情况最好的林峰则是“丢了一副耳机”，他平常都把钱带在身上，而其他人都有直接的金钱损失。
　　“这事儿大了！”袁海说。
　　在所有人都闹成一团的时候，隔壁宿舍的小莫子微笑着走到了门口，大喊道：“你们宿舍也遭贼了？”
　　他这一声，所有人又都看他：“你们也被偷了？”
　　“那不叫偷，那叫洗劫！”莫墨恨恨地道，“无一幸免！我被偷了一百六十块钱，五瓶可乐，十二根火腿肠！”
　　于是，在这个夜里，他们这一层共计十二间宿舍，遭偷窃的多达九间。
　　盂城高中，出了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