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子的高三》寒夏若初

24、田子

　　点燃一个高三班级全部学生的狂热需要多大代价？
　　很简单，一张纸足矣。
　　早上第二节课和第三节课之间，陈琳把模拟考成绩张贴在了黑板旁边的墙上。
　　几乎所有人都在第一时间拥了上去，那其实是一张很简单的EXCEL表格，做得甚至有些粗糙，劣质的打印机导致了纸上印染了一片黑色的油墨。
　　既然是排名，当然是按照总分从上往下排序。只是跟高二时不同的是，现在每个名字的最后加了一栏，那个数字代表着整个年级的排名。
　　有些东西想想是很可笑的，比如理化和生化、甚至跟政史，考的东西都不一样，这个年级排名的意义何在？但你别忘了，高考，也是这么比的。
　　“第一名夏巧！年级也是第一！”万小勇站在榜前，扯着嗓子大喊道。
　　这个名字并不出乎意料，夏巧之前就是班级第一，年级第二。这次登上了全年级的榜首，也是值得陈琳，甚至全班骄傲的一件事。
　　夏巧其实也算一个很奇特的女孩子，或者反过来说，在理科班，她成绩好得不像一个女孩子。其实直到高二上学期，她的成绩都一直徘徊在十名左右。但自从进入高二下学期，各科开始进入高中总复习的阶段之后，她整体功课的综合优势，以及在全校数一数二的数学成绩加成就显现了出来，从全班第十到全班第一，只用了一个学期的时间。
　　“第二名，李博！”万小勇又叫了一句，“比第一就差了一分，年级第二！”
　　李博第二好像也没啥好惊讶的，毕竟他的物理成绩长年在年级不是第一就是第二，加上数学和化学都是一流水准，英语和语文也不差，这种综合性选手一向表现强势。
　　理化二班包揽了年级的第一第二，众人估计，陈琳的心情一定不错，考得差的，暗自祈祷，老班心情好，希望不要找自己什么麻烦。
　　“居然不是时聪？”柳子玉突然嘀咕了一句。
　　众人安静了一瞬，这才想起：对啊！高中两年，时聪一直霸占着班级第二的位置，这还是第一次交出来！
　　人们这么一想，就纷纷扭头看时聪。
　　时聪这时正站在后面，垫着脚早就看到了自己的排名----第六。此刻见众人纷纷用一种从来没见过的复杂眼光看着自己，一瞬间他不知道该说点什么，脸突然间就涨红了，本来并没有感到有多少不愉快的他，正因为众人的围观，一下子就有了情绪，扭了头，匆匆在座位上坐下。
　　“你---没事吧？”田子呐呐地问。
　　“哦，没事。”时聪深吸一口气又变成了往日机器人的模样，“我并没有退步，只是别人进步了。”
　　“对---对不起---”田子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居然冲时聪道了个歉。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时聪身体直了直，给田子的感觉是故意撑了起来，“你这次怎么样？”
　　“倒数第六。”田子本想说“第四十八名”，但话到嘴边还是变成了“倒数第六”。
　　“挺好，有进步。”时聪考前不鼓励她，现在倒是夸奖了一句，“我俩一个正数第六，一个倒数第六，倒对称！”
　　平心而论，这次田子总分506，加上这次试卷比高二期末考试难得不是一星半点，考到这个分数，她的进步已经足够大了。
　　就算陈琳要让人去美术班，一个班也不可能有六个，所以田子已经脱离了那个危险。
　　但要说这次班里谁进步最大，显然还轮不到她。
　　柳子玉从第三十七名进步到了第三十一名，总分提高了15分；
　　林峰从第二十六名进步到了低二十一名，总分提高了17分。
　　这俩人半个月前还跟生化班的人约架打架，本来还有人觉得他俩经过吴莹的事儿这么一闹，成绩肯定下降，谁成想俩人居然都起来了。
　　更加让人惊讶的是“猪蹄烤鸭组合”。
　　万小勇从第二十二名提升到了第十六名，总分提高了21分；
　　周涛从第二十五名提升到了第十五名，提升的总分更是高达29分！
　　俩人都完成了跟父母的约定，看来“猪蹄”和“烤鸭”的诱惑潜力巨大。
　　然而，班里提升最大的，却是一个谁也想不到的人----小莫子。
　　也许是因为上一次小莫子考得实在太差，导致了这一次的进步幅度令人咋舌。这货直接从倒数第五一跃成为全班第二十九，整整提升了二十名！总分更是提升了五十六分之多！
　　不过有心人细细研究了莫墨的分数，感觉他的这次提升，其实是大有水分的。
　　他长年偏科，数理化永远倒数。这次整体试卷都偏难，数理化拉分不多。而这一次他的语文成绩居然达到了145的高分，这种分数在整个盂城高中的语文考试史上都是难得一见的高分。那么结论就是---这次的试卷风格，恰好迎合了他的特长，规避了他的弱项。
　　这属于运气，但很难说运气就不是实力的一部分。假设这次试卷是高考试卷，他不就从“希望渺茫”顺利搭上了“本科”的班车吗？
　　分数也是他考出来的，谁能说这不公平？
　　又或许公平永远是相对的，不公平才是绝对的。
　　............
　　有一点，班里的学生们猜测对了。
　　那就是他们的老板，陈琳，心情很好。
　　高三的模拟考，学校都会画一条“本科线”。其实这个“本科线”很扯淡，它是根据上一届盂城高中的本科录取率画出来这条线。比如上一届高考一千个人考了五百个，那么录取率就是百分之五十。这一届如果是一千一百人，学校就会根据百分之五十的录取率，画出前五百五十个人，作为“模拟本科线”。
　　这种划线方式细想之下很不科学，每年都是在变动的，用以前来考量现在，本就是乱弹琴。
　　但哪怕它再扯淡，那也是目前能用的唯一手段画出来的本科线。
　　在这条模拟线下，陈琳这次班里足足进了三十三个人，比年级平均多了六个！
　　但高兴归高兴，脸上却不能表现出来。她下一步要做的就是找出这次考试退步的那些学生，找他们一一谈话，表现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哪怕她心里非常清楚：其实真正退步的或许根本不存在，从排名上来说，有人进步就必然衬托出有人在退步。但她管不了那么多，不断地压榨才是最正确的道路！
　　下午三点，摊开成绩单，正想研究一番的时候，办公室进来了一个女人，静静地站在了她的桌前。
　　陈琳被这人的影子笼罩后，蓦地抬头，见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穿着一件淡蓝色的短袖衬衫，戴一副窄框的眼镜，背着一个褐色的皮包。
　　她----好像是班里某个学生的妈妈，陈琳一下子又想不起来是谁的妈妈了。
　　“你好，陈老师。”精致的女人说。
　　“你好----你是？”
　　“我是时聪的---”
　　“对了，时聪妈妈！”陈琳想起来了，在高一的时候，时聪妈妈来参加过一次家长会，这之后就是他爸爸来了，只见过一面，且还是在一年多之前，也难怪她会忘记。
　　而且从她的穿着打扮上也能逐渐推测出来，她在银行当经理，整个人的气质都透着一副干练。
　　“您今天怎么有空来了？”陈琳问，她隐隐间猜到了时聪妈妈的来意，但又觉得没有必要。
　　“为了时聪的学习而来的。”
　　果然！
　　“请坐！时聪的成绩一直很好，也很稳定。”陈琳笑着说，“他可是全班我最不操心的一个学生了。”
　　“可是---这一次他退步了。”时聪妈妈在陈琳的对面坐下，脸上很平静，却又在平静中透着一股强势。
　　“只是名次上退步了，总分并没有。”陈琳撩了撩眼前的刘海，想了想觉得有必要解释一番，“您要知道，这次模拟考试卷比上次期末考试难很多，时聪的总分不仅没退步反而进步了。而且说实话，时聪以往一直特别稳定，一直第二，这种稳定令人欣喜但也让人担忧，这次掉一点下来，或许将来反而有更大的提升。我对他很有信心，你们也不需要过于担心---”
　　陈琳讲的都是实话。
　　时聪这次罕见地掉了几名，但陈琳却并不怎么担忧。实际上她心里非常清楚：不是时聪退步了，而是班里其他几个种子选手这次都发了力！有些话她不能当着时聪妈妈的面说，比如说时聪虽然一直长年在班里排第二，但他并没有哪一科是超一流的水准，学校办的那个单科前十的兴趣班也没他的位置。这种学生，凭借的是稳定。但弊端就是，一旦进入高三，那些以往没他认真、总分却比他少不了几分的学生一使劲，时聪暂时落后是必然的。但这也不是坏事，恰恰有可能挑出他的斗志，激发出潜能。
　　“时聪现在的同桌，是不是一个女生？”时聪妈妈突然问。
　　陈琳心里“咯噔”一下：“是。”
　　“成绩好像---很差？”时聪妈妈继续问。
　　“底子不怎么好，插班生。”
　　“陈老师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安排呢？”时聪妈妈直视着陈琳，这态度就差把话挑明了，“我不明白，高中为什么会有男女生同桌的现象？”
　　陈琳心里突然升起一丝愤懑和愧然，做了多年班主任的她，突然发现自己居然应付不了这个局面了。
　　“高三了，这是对时聪最为重要的一年。”时聪妈妈说，“做家长的，无非希望自己的孩子全身心投入在学习上，避免一切别的事端以及诱惑----”
　　“我想您误会了。”陈琳不打断都不行了，“您放心，他俩绝对不可能---”
　　“对不起，是我误会了。”时聪妈妈也不想纠缠这个问题，直接道歉以退为进，“但，我同样不希望以后会出现那种可能。”
　　这下，陈琳终于明白了时聪妈妈的厉害。
　　“好的，我明白了。”陈琳说。
　　“谢谢陈老师。”时聪妈妈终于笑了，“那我就先走了。”
　　............
　　晚自习第一节课的时候，陈琳沉着脸进了班级。
　　课堂上原本因为今天成绩刚出来，还有些嘈杂，一看老班进来，而且看那脸色也知道没好事，瞬间就安静了下来。
　　陈琳别的话一句都没有，直接走到讲台中间，低着头说事：“两件事，通知一下。”
　　全班人都埋着头，用余光上角盯着她。
　　“第一件事，邵云！”陈琳皱了皱眉，继续说，“邵云同学明日起，就将离开我们班了。”
　　全班一片哗然，只有邵云自己的脸上还算平静。
　　这是“开除”？！
　　为什么？就因为作弊的事儿？
　　那未免也太狠了！
　　“安静！”陈琳用指关节重重敲了讲台两下，“吵什么！邵云同学只是去艺术三班，参加美术学习，来年参加高考艺考而已！明年高考未必就比你们差！”
　　原来如此！这下众人声音才小了些。
　　邵云则平静得很，他早在中午就知道了这个决定。经过一下午的思考，他感觉其实班主任待他还算仁至义尽了。中午的时候不仅找到了自己，也找来了妈妈，三个人一起讨论，并且还打电话给他老家的父亲，足足谈了一个小时。父母本来就对上美术班这事儿持支持的态度，主要是说服邵云本人。
　　陈琳最终只问邵云一个问题：“你自己觉得，再这样学一年，你考上本科的把握有多大？”
　　邵云沉默。
　　“如果你现在能给我一个有底气的答案，我不逼你。”陈琳又说：“但如果你不能，那为什么不尝试走一下别的路呢？”
　　邵云突然问：“我作弊的事---”
　　“把它忘了！”陈琳说，“如果明年你考不上大学，没人会记得这事儿；如果明年你考上了大学，也没人会记得这事儿了。”
　　“好。”邵云下定了决心，“我去美术班。”
　　陈琳自始至终没有提作弊的事儿，也就是说没有处罚。而对于上美术班这件事，也是征得了父母和自己的同意，商量了良久。
　　所以现在再想起来，邵云觉得，班主任尽职尽责。
　　“第二件事。”陈琳眉头皱得更紧了，沉默良久才说，“田子。”
　　田子万万没想到会点到自己，吓得慌乱中站起，连凳子都倒了。
　　邵云去美术班了！难道，难道自己也要去吗？！
　　自己这次进步了那么多呢，难道都白费了吗？
　　她突然想起，当初刚来盂城高中的时候，老爸跟陈琳吹牛，说自己上学期期末考试考了五百三！是不是班主任误会了？觉得自己退步太大了？
　　这下子她什么也顾不上了，她迫不及待想告诉班主任：其实上学期自己只考了四百九，这次她很努力了，她进步了，下次还会更进步的！
　　“田子。”陈琳终于又说话了，只是她自己都觉得这话说得无比艰难，“你，调换一下座位吧。”
　　啊？！田子愣住了，不是让自己去美术班！
　　可是，调换座位？
　　她也不想啊！她心里无比清楚，时聪对她的帮助有多大。
　　陈琳这话一说，班里又有了窃窃私语。
　　田子听到后面有人在说：“她拖时聪后腿了，班主任怒了。”
　　田子突然明白了：自己成绩上去了，可是时聪成绩却掉下来了。在班主任的心里，时聪远比自己要重要的多！
　　田子扭头看时聪，只见他埋着头，脸涨得血红。
　　“老师，我坐哪儿？”田子深吸口气，鼓起勇气问。
　　“徐金继续回来跟时聪坐。”陈琳说这话似乎也鼓了勇气，用手指着一个位子，“田子，你就坐到第一排来吧。把你的桌子，搬到第一排正中间。”
　　田子傻了。
　　第一排正中间？！
　　班里共有四组，班主任指的那个位子，正是紧贴着第二组最前排的一个位子。可是，每个星期，各组之间是要调换一次位置的啊！也就是说，田子从现在开始，拥有了四个同桌，且都是男生，每个星期都要换一个男生同桌------
　　为什么？！
　　是怕她带坏了别人，所以给她故意安排这么一个尴尬的位置吗？
　　是觉得连时聪都被自己弄得成绩下降了，更别说别的男生了，所以给她不停地换同桌吗？
　　田子突然感到了一阵委屈，甚至屈辱，不动，扬声道：“老师，我可以一个人坐在最后一排。”
　　陈琳反问：“你个子矮，坐最后一排能看见黑板吗？”
　　田子无言以对，只能与陈琳对视。
　　陈琳眯了眯眼睛。
　　田子咬牙，握拳，最终只感觉心头硬了一硬，开始收拾东西，搬桌子。
　　班里五个女生，那四个已经两两成组了。陈琳或许别无安排的方法，可是，就活该自己坐到那地方去吗？
　　她突然有种恨意，下次，下次一定要把成绩真真正正地提上来。她要证明给所有人看，自己，并不是一个拖油瓶！
　　但在那之前，只能听从班主任的安排。
　　桌子很重，时聪突然站起，说：“我帮你！”
　　然后，在全班所有人的注视下，田子和时聪，把桌子搬到了第一排的正中间。
　　田子安静地坐下，埋着头。
　　至于现在的同桌是谁，那重要吗？
　　反正一个星期换一次，不是吗？反正班主任巴不得她没有同桌才好，只是因为班级面积太小，无法给她一个单独的位置，不是吗？
　　而她的新同桌也没有看她，这个人正劳神在在地偷偷清点着抽屉里的火腿肠。
　　然后似是自言自语，轻声说：“知耻，近乎勇。”
　　因为这句话，田子才微微扭头，看了一眼这个全班出名的语文奇葩。
　　（第二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