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子的高三》寒夏若初

23、莫墨

　　两天的模拟考很快就会结束。
　　结束后出成绩只需要一天的时间，所以这一天既是忐忑不安的一天，也是偷得浮生的一天。
　　高三的模拟考成绩的时效限期通常都是一个月，也就是说我们所说的“年级第一”实际上指的就是“上一次模拟考的年级第一”，至于上上次是谁？这没意义。
　　班级排名，甚至年级排名，就好像是一个抽奖的幸运大转盘，总有个第一，也总有个倒数第一。这时候往往就是考验每个班班主任演技的时候，他们会找那些成绩有明显提升的同学谈话，也要给那些成绩一落千丈的学生以告诫。面对前者的时候要表现出很开心、很高兴的模样，而一旦见到了后者，则需要重点刻画一个痛心疾首。
　　理化二班，如果要说谁是最战战兢兢、胆战心惊的一个，莫过于邵云。
　　自邵云数学考试作弊被抓后，学校直接停止了他之后的所有考试。陈琳也没有骂他，责罚他，甚至都不看他，在别人考试的时候，她让邵云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去。
　　邵云的痛苦则在于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能干什么。
　　离开了陈琳的办公室，邵云就去了学校食堂，见到了妈妈。
　　妈妈一看他心神不宁，一脸忏悔的样子，就知道他又犯了事。问他怎么了，一连问了三遍，邵云才吞吞吐吐说了考试作弊被老师抓到的事儿。
　　妈妈登时就急了，扇了邵云一巴掌，耳光响彻了空旷的食堂。邵云没躲，也不敢躲。
　　妈妈又问他班主任陈琳是怎么说的，邵云低着头说，陈琳什么也没说，让他想上哪儿去就上哪儿去。
　　妈妈愣了一下，接着抹了把眼泪，说：“这是不管你了，对你完全失望了。”
　　邵云不知道该说什么，妈妈却也丢下他不管了，去了后厨，坐在小板凳上，一边薅着鸡毛，一边掉着眼泪。
　　邵云脑中“嗡”地一下，再然后仿佛周围的声音都听不见了，空落落的，终于感到自己惹了个大祸。
　　班主任不管他，妈妈也不理他，他昏沉沉地跟到厨房，几乎是下意识地跪在了妈妈面前。
　　妈妈薅鸡毛的手终于停了下来，用手背擦掉脸上的泪，嗅了嗅鼻子说：“你去求你们班主任，最好写一份检查，越深刻越好，你不能让她放弃你！”
　　“那你能不能----”
　　“我求她没用！”妈妈突然厉声了起来，“要你去求，你自己去求！你今年已经十八岁了！”
　　邵云听懂了妈妈的话，回宿舍，写悔过书。
　　可是拿到笔的时候，又不知道该怎么写，他很想把这份悔过书写得漂亮，但他有悔过的心不代表他就能写出一篇完美的悔过书来。又或许是太过重视这份检查，导致落笔的时候处处都有一种词穷感，甚至越来越觉得自己无从悔过，因为根本不值得陈琳去原谅。
　　从“我错了”到“我深刻地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他只觉得全篇都是一句句废话，别说陈琳，就是自己也看不下去。
　　一连揉碎了四张稿纸，邵云放下了笔，抱膝坐在床角，终于难受得落了泪。
　　他恨自己没用。
　　要是聪明一点，再勤奋一点，至于考试的时候去作弊吗？现在不仅作弊被抓了个现行，害得父母跟着他担忧，甚至连一份检查都写不好，他还能干点什么？！
　　恨完了自己他又恨朱磊，就是他害了自己！如果不是他，自己也不会想到考试作弊这一套。如果不是他，自己也不至于被抓，弄得陈琳对他心灰意冷，妈妈对他怒其不争。
　　恨完了朱磊，他又恨班里其他同学们。现在的自己不知道被他们笑成了什么样子。可是要说认真刻苦，自己也不差什么，凭什么学习次次都倒数？凭什么他们就能考得比自己好？甚至很多人不怎么学，成绩也每次都在他之上！如果不是他们，自己会考试作弊吗？
　　可是挨个恨了一圈之后，邵云却感觉更加无助了，目光落在眼前的稿纸上，他还是要写这份检查。
　　写检查......
　　他突然，想到了一个人。
　　枪手！
　　他一骨碌爬了起来，打开自己的柜子，从一个小小的布包里，翻出整整五十块钱。
　　这是他平时蹭同桌邓恒，一点一点攒出来的钱。
　　他把五十块钱全部攥在手里，出了宿舍门。
　　这时候数学考试已经完毕，大批考生正在食堂吃晚饭。邵云终于在密密麻麻的人群中，找到了周淦。
　　把周淦拉到墙角，把手里的钱全部塞给他，说明了自己的来意。
　　周淦直嘬牙花子，觉得这事儿棘手极了。
　　果然，一直等到晚自习结束，在邵云感觉全班同学都用异样的眼光看了自己四个小时之后，周淦把钱全部还给了他。
　　“枪手不写。”周淦说。
　　“为什么？”
　　“枪手说，你不能作弊两次。”周淦说。
　　邵云顿时感到自尊心被人狠狠地践踏，他可不认为周淦跟枪手是在劝导他，他只觉得，他们宁可不挣整整五十块钱，也要嘲笑他一番。
　　邵云没说话，转身就走了。
　　............
　　整个模拟考结束后，陈琳还是没说怎么处罚邵云。
　　邵云鼓起勇气主动去找她，说自己知道错了，问班主任现在自己要怎么办。
　　陈琳也只是淡淡地说，这件事要等学校处理，让他回去。
　　邵云顿时更加难受了。
　　他隐隐有种预感，不仅陈琳放弃了他，学校也要放弃他了。
　　会开除吗？
　　他越想越绝望。
　　这天的晚自习，在邵云越来越绝望的时候，班里的气氛却越来越热切了起来。
　　明天就要出成绩了，到时候全班甚至全校的排名又会有一个大变动。
　　考完的这一天，几乎所有人都把答案对了个七七八八，所有人对自己能拿多少分都有了个起码的预判。所以这一天的晚自习，就是每个人都怀揣着好奇心，偷偷给自己、给别人模拟总分和排名的时候。
　　这种预判基本还是准确的，但也有不可预估的变数，比如语文和英语的作文，比如数理化里面那些没做完的大题，能拿几分的“卷面分”。
　　田子就是其中最为热切的一类人，因为随着对答案进程的推进，她突然感觉自己这次考得似乎还不错！班里原本的最后几名相比于她并不存在明显优势，她甚至数学和化学对的明显比他们多，预估的总分也在495到510之间，而有几个成绩差的男生直呼这次考试太难，自己万万考不到500分。
　　当然，田子早就确信自己不可能是倒数第一了，毕竟邵云作弊被抓，她虽谈不上幸灾乐祸，但因此自己不可能是最后一名，还是稍稍有些复杂感的。
　　第三节晚自习的时候，班里的嘈杂声达到了高潮，居然也没有老师来管，刚考完试，新的分数和排名还没出来，这时候也是学校对他们最为放松的时候。
　　周娜此时正在办公室整理着试卷。
　　她比较苦逼，语文是最先考完的一门，试卷却是最后一个批阅出来的。她因为单身，尚未成家，便成了语文组的苦力，加班留在办公室，把改好的试卷一个个拆封，再按照班级分类。
　　弄了三节晚自习终于弄完了，刚伸了个懒腰，办公室的门就被推开了。
　　一抬头，看见莫墨。
　　小莫子探了个脑袋进来：“周老师！”
　　“有事？”周娜皱眉问。
　　“有事！”
　　“坐！”
　　莫墨怀里夹了个塑料袋，走起路来哗啦作响，走到周娜前面一个位子上坐下。
　　“莫墨，这次你的作文是我批的。”周娜说。
　　“不可能！你们阅卷都看不见名字的，你怎么知道哪个是我的？”
　　“我认识你的字。”周娜笑了笑，“也认识你那破文章。”
　　“完了。”小莫子傻了，“你肯定给我打的零分，对不对？！”
　　“嗯。”
　　“你这是公报私仇！”莫墨怒了，“你--你不可以这样的！”
　　“我跟你有什么私仇？”周娜反问。
　　“你一直看我不爽！”
　　“你想的真多。”
　　“你---你不会真给我打的零分吧？”小莫子又急又气，“你不能坑我啊，再怎么说三十分要给我吧？你要是作文给我零分我这次铁定全班倒数第一啊！”
　　“全班倒数第一是邵云。”
　　莫墨愣了一下，然后就叫嚷了起来：“这么说你真给我零分？！”
　　“你凭什么觉得自己不应该得零分？”周娜笑着反问他，“就凭你以往都是高分，这次就理应也是高分？这道理说得通吗？”
　　小莫子咽了咽口水，说：“凭我认为，你虽然看我不爽，但终究你还是一个正直的语文老师。”
　　周娜这次笑出了声：“不扯了，什么事，说！”
　　“你先说，我作文究竟是不是零分！”莫墨纠缠不休。
　　“不是。”周娜说。
　　“那是多少分？”
　　“别得寸进尺！”
　　莫墨耸耸肩，从怀里拿出那个塑料袋，打开，一本崭新的书推在了周娜面前。
　　《哈利波特与死亡圣器》。
　　“你看，外面的塑膜包装还在，我连拆都没拆，就给你送来了。”莫墨说。
　　“没收了！”周娜一把抓过，放在抽屉里，“态度比较诚恳，我就不告诉你们班主任了。”
　　“你不得请我吃碗面吗？”
　　周娜起了身，把整理好的试卷统统锁进抽屉里：“走，食堂。”

　　莫墨一碗面加了个鸡蛋，周娜加了两个。
　　小莫子吃了个满头大汗，不一会儿一碗面就见了底。
　　“你要是吃完还不说事儿，那你就别说了。”周娜捧着碗喝了口面汤，说。
　　莫墨停了筷子，最后一口不吃了，说：“帮人求个情。”
　　“谁？”
　　“邵云。”
　　“这事儿你找我有什么用。”周娜毫不意外，“该找你们班主任。”
　　“我跟你对得上话，你跟班主任对得上话，我跟班主任对不上话。”
　　“我跟你们班主任其实是一个想法。”周娜说，“高三了还考试作弊，这种学生基本上就属于不想好了。就好像----嗯---哈利波特撒谎，骗邓布利多说自己消灭了伏地魔，邓布利多会不会对哈利感到失望呢？伏地魔最终的目标是哈利波特，不是邓布利多。将来要面对高考的是邵云，不是陈琳。”
　　“我要讲个故事。”莫墨说。
　　“尽量短点。”
　　“我小学三年级的时候，有一个周末，我和我表哥拿了早上吃早饭的两块钱，偷偷去了游戏厅。”莫墨说，“这事儿就我俩知道，说好了要瞒着父母。但是那天中午，我表哥就把我给卖了。原因是中午的时候，表哥因为没吃早饭，所以饥饿难忍。他们家午饭吃的迟，他饿得发脾气。然后舅舅就怀疑他早上没吃早饭，就诈他，让他说实话，不说实话就不给他吃午饭。他已经很饿了，想到有可能吃不到午饭，就慌了，于是就把实话说了出来，还把我给卖了。我那天硬撑到了最后一刻，最后我被爸妈拎着，到了游戏厅，跟游戏厅老板对质，我才承认自己说了谎，然后我就被爸妈一顿毒打。饿我能忍，挨打我也能忍，但那时候我心里就下定了决心，这辈子不再跟表哥合作一件事。并且在心底骂他，竖子不足与谋！”
　　周娜听了咯咯地笑：“这故事说明不了什么。”
　　“是。”莫墨说，“我从那之后，就不再跟表哥一起玩了，认定了他是个懦弱之辈。但后来上了初中，有一次早晨，表哥迟到，没吃早饭。上课上到第三节课的时候，表哥饿晕在了班里。送到医院后检查，就发现，表哥这人体质跟平常人不一样，严重点说是一种病，不能挨饿，挨饿的痛苦远超常人，而且很容易导致晕厥，这之前我们所有人都不知道。”
　　“快说服我了，继续，不要停。”周娜催促道。
　　“邵云的妈妈就在这个食堂工作，给学生们打饭。跟他一起从乡下来的儿时伙伴，现在有几个在生化班学习超级好，每次考过试，那几个儿时伙伴的父母都会来跟邵云妈妈炫耀，他妈妈觉得没面子就会骂他不争气，笨，不上进，每一次！”莫墨说，“哈利波特面对伏地魔总能获得胜利，但如果他一直失败呢？承受着邓布利多的殷切期望，却连连失败；如果这时候邓布利多还一次又一次地表现出对他的失望呢？甚至责骂呢？”
　　周娜瞪大了眼睛：“疯了吧你？你居然给我上课？！”
　　“这次考试之前，学校就放出风去，说成绩不好的去美术班。邵云的妈妈也接到了班主任的通知。”莫墨不管不顾了，继续说，“全班没有一个学生想半路出家去学美术，不是说学美术不好，而是早就有人给他们冠上了标签，但凡是半路出家学美术的，都是学习不好的笨蛋，都是文化课上不出来的学渣，被逼无奈之下去学的画画，谁都不想去，这牵扯到自尊心。我小时候讨厌我表哥，觉得他挨饿都做不到，难成大事！但我没想到挨饿对于他来说已是不堪承受之痛。你们老觉得邵云考试作弊是自欺欺人，根本不考虑将来的高考只图当下爽一把，是脑子有问题。却不去想他如果这次考不好，他妈妈会再一次被别人的妈妈嘲笑，他会被妈妈再骂一顿，他会去自己根本不愿意去的美术班，被全班同学笑话。不要去责怪他不考虑将来，因为他只有力气去考虑现在。”
　　周娜已经吃完，托腮看着莫墨。
　　“我说完了。”莫墨说，“也不算是求情吧，只是把我想说的说出来。”
　　“莫墨，你自己现在都全班倒数了，还这么担心别人呢？”周娜悠悠地问。
　　小莫子苦笑。
　　“邵云的处罚决定其实已经出来了，明天你们班主任就会公布，我不会把你的话再说给陈琳听，哪怕我觉得你说的---也有道理。”周娜说，“但犯错误必须要有代价，不然成长就没有意义。这个处罚的决定不会让邵云满意，也不会让你满意，但请你们相信，这是学校本着对学生负责的态度，慎重作出的选择。我和陈琳相识多年，她从未在心底放弃过任何一个学生，这次也不会。至于那个处罚，我相信你们将来会明白老师的一片苦心。”
　　“又是将来---”
　　“对，就是将来！莫墨，在我心里，其实你恰恰是全班学生中----”周娜说到这里深吸一口气，“天哪，看在那本书的份上---你恰恰是全班学生中，最应该给将来寄予深情的人。”
　　这话说得小莫子有些不好意思，匆忙扭头看着旁边。
　　“哈利波特最后死了吗？”周娜问。
　　“没有吧。”莫墨说。
　　“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