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子的高三》寒夏若初

15、田子

　　下晚自习后，出了校门，田子在校门口逗留了五分钟。
　　这其实是每天的惯例，妈妈不知道，谁也不知道。
　　学校的对面是一家音像店，全天二十四小时播放着时下最潮流的歌曲，田子怀疑这是全国初中以及高中同有的特点。
　　刚下晚自习，学校门口一下子就拥了很多人，一堆人簇拥着进了音像店。
　　田子没进去，而是远远地站着，听着店里传出的阵阵曲调。
　　此时播放的是《七里香》，周杰伦正用他那低沉的声音唱着“秋刀鱼的滋味，猫跟你都想了解”。
　　田子从没吃过秋刀鱼，甚至要不是这首歌，根本就不知道有这种鱼的存在。
　　说起来盂城其实是个鱼米之乡，南北向和东西向都有河流贯穿，所以这里并不缺鱼。但田子从小到大只吃过鲤鱼鲢鱼鲈鱼鲶鱼昂公鱼，从没听过秋刀鱼。
　　但田子喜欢周杰伦，跟这个时代无数的女学生一样。他的歌耐听，所谓耐听就是越听越好听。词也有一种独特的美感，就好比这一句“秋刀鱼的滋味，猫跟你都想了解”，田子不知道他是怎么想到“秋刀鱼”这种鱼的，这个名字就透着一股诗意。要是换成了“大鲤鱼的滋味，猫跟你都想了解”，再唱出来就一塌糊涂了。
　　田子喜欢周杰伦，所以她特别想要有一个随身听，当然，如果是MP3就更好了。
　　钱芯就有一个MP3，里面塞满了周杰伦的歌曲。星期天上体育课的时候俩人会各带着一只耳机，坐在树荫下一起听。但前天早晨的体育课俩人却因为听歌发生了一点争执，田子想再听一遍《夜的第七章》，钱芯却说这首歌不怎么好听，她更喜欢《夜曲》。
　　最后田子没能拗过钱芯，毕竟这是人家的MP3，自己只是跟着听而已。
　　所以，田子就更想要一个自己的MP3了。
　　但是她不敢跟父母要。
　　并不是因为贵和浪费，在她看来，妈妈给她买一百多块钱一盒的“脑博达”才叫浪费。她不敢是因为觉得自己不配，钱芯在班里十几名，稳稳的本科，甚至能冲击一本，所以有一个MP3是应该的。自己在班里倒数，有什么资格再向父母提条件呢？
　　听完了一曲《七里香》，田子就拐到了音像店旁边的小巷里，心里还哼着那一句“秋刀鱼的滋味”，回了家。
　　梅玲一看女儿回来，二话不说，就拿只碗给她舀鸡汤。
　　母女一时间也没什么交流，整个屋子里，只剩下田子一口一口喝汤的声音。
　　梅玲坐在对面怔怔看着女儿，听着勺子一下一下碰击碗壁的声音，突然小声说：“你们班主任，今天打了个电话给我。”
　　田子猛抬头看着妈妈，这真是个出乎意料的消息。
　　妈妈没有手机，但有一个小灵通。这其实也是为了田子调到盂城高中，家里所花的一笔花销。因为知道在盂城的母女俩没有电话，没法第一时间联系到父亲，所以梅玲才买了个小灵通。
　　但陈琳给梅玲打电话了，这是田子完全想不到的事情。
　　“说什么了？”田子问。
　　“你们班主任说，学校里要在高三开一个画画班----”
　　田子立刻就知道了原因。
　　她埋下头，继续喝着鸡汤。
　　“她说如果去了画画班，考上大学的希望比你现在还要大一点----”
　　“不去。”田子突然说。
　　梅玲立刻就住了嘴。
　　气氛一下子变得更加凝固了，梅玲想了又想，还是接着说：“其实你考虑一下---”
　　“不考虑，不去。”田子说。
　　梅玲蓦然生了气。
　　在这件事上，她尊重女儿的意见。但她居然连考虑都没考虑，直接说不去，这就不禁让她觉得，她根本就不重视高考这回事！
　　高三了，不到一年就高考了，她居然还这么不上心！
　　全家为了她，出了力把她弄到盂城高中来，自己什么活都不干来伺候她，她自己居然还这么不上心！
　　“你考虑一下对你又有什么坏处？”梅玲气上来了就不说不行，压不下去，“如果真的像你们班主任说的那样，更有可能考进本科，也不是一个坏选择！”
　　田子沉默，使劲咬了咬牙才说：“我来盂城高中，不是来学画画的。”
　　“如果画画更有用---”
　　“我对画画压根就没兴趣！”
　　“什么时候了你还谈兴趣！”梅玲站了起来，“你对物理化学就有兴趣？有兴趣怎么也没见你学多好？”
　　除了生气，还有委屈，田子再也不说一句话了，一口喝完鸡汤，拿过几本书，就摊在了桌子上，也不看梅玲一眼。
　　梅玲气完，看见她不说话，知道再多说也没用，收拾起了碗筷。
　　等洗完碗回来的时候，发现女儿居然还在看书写题，又不禁有一丝愕然：这是自来到盂城高中后，她第一次晚上回家还在学习的！
　　梅玲弄不清她这是跟自己赌气还是真的认真了起来，但主动学习总是好事，于是淡淡问了句：“你几点睡？”
　　“洗完澡睡。”
　　“那什么时候洗澡？”
　　“学一个小时。”
　　“哦。”梅玲说着就在床头坐下，定定地等着田子的“一个小时”。
　　田子是赌气吗？
　　也许是，也许不是。
　　白天的时候时聪已经给她布置了“复习的任务”，她需要在晚上完成，所以这不算是赌气，而是“有计划地学习”。
　　但决定睡前还要学一个小时又的确是刚刚跟妈妈吵完后的临时起意，所以好像还是赌气。
　　不过可以确定的是，田子自来到盂城之后，第一次认真且主动地投入到学习之中，是因为“不想去艺术班”。
　　临时改变策略，丢弃自己“全班倒数第一”的成绩去学画画究竟是好是坏，绘画究竟是不是另一条出路，这些问题根本就没有在田子的心里思考过。
　　她不愿意去接受这个改变，所以拒绝思考。
　　家里花了大工夫大精力把她调到盂城高中，不是让她来学画画的，这在她心里是一个最基本的底线。
　　有一瞬间，她甚至觉得这是，尊严。
　　............
　　在田子回到家努力“夯实基础”的时候，林峰正独自走在回宿舍的路上。
　　父亲今天中午给他送来了下个月的生活费，比以往多了五十块。递钱给他的时候，父亲手往上抬高了半尺，林峰才陡然发觉父亲好像变矮了。
　　这其中大部分的原因许是自己长高了很多，但正因如此，驼背、满脸皱纹、花白头发的父亲才真切地显现在他的眼前。父亲一共给了他两百十块钱，给完之后看林峰愣愣地站着，以为他嫌少，又忙掏了掏口袋，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二十块，想再递给他。
　　林峰这才反应过来，忙说：“够了，你买点好烟抽吧！”
　　父亲笑了，皮肤上骤然堆起的纹路像一枚橘子。
　　林峰好像一瞬间就明白了，成年之后，自己与父亲的位置就要互换。
　　母亲离开得早，所以以往都是父亲养他，在村里无论发生了什么，父亲都是唯一的依靠。但自从上了高中，考上了盂城高中，父亲就辞去了镇里的零工活，跟着他来到了盂城，这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也许父亲也曾暗暗盼过日子，今年他高三，明年就是大一，五年后就可以大学毕业，进入一个大城市，上班拿工资---很有可能这是他唯一的盼头，就好像林峰小时候会盼着父亲今晚能做个荤菜一样。
　　走在去往宿舍的路上，念及父亲，林峰这才感到一阵阵的后怕。
　　后怕来自于前几天跟张渝的约战，自己居然一怒之下应了战，然后就那么大摇大摆地去了。如果把当初换成今日的心境，他一定是不敢去的。
　　因为任何一种大概率产生的结果，都不是他所能承受的。
　　也许他会被打伤，会住进医院，耽误了学习，父亲还未必拿得出医药费；也许他会被学校开除，那样断送的不仅仅是学业，更是多年的努力，以及父亲的盼头。
　　林峰突然想到初中语文课本上学过的课文，朱自清的《背影》，当初的他无法领会语文老师所讲，那一段父亲狼狈地去买橘子的场面究竟有多么感人。但那一段却必须要求背诵，所以他死记硬背在了心里。
　　今天突然想起，也是因为突然悟到了：是不是每个人儿时的英雄，为自己遮风挡雨的背影都是父亲？那么总有一天，他会发现父亲的背影没有那么高大了，身体会变得佝偻，变得矮小，变得笨拙，在困难面前也会变得不知所措。
　　当一个人发现父亲能力的边界时，怕也就是自己长大的时候。
　　后怕之后，便是庆幸。
　　整个事件就好像一场虚惊，最终的好运则是林峰自己也没能弄明白的惊醒。
　　张渝突然就被人打退了，到底是什么人，哪儿来的，林峰不知道。
　　而且学校也不知道这件事，所以班主任也没有给他任何处罚。
　　一切都是最好的结局，林峰不自觉地会认为，这是老天爷给自己的最后一次机会。
　　夜里校园的路很安静，路灯拉长了林峰的背影。
　　“嗨！”
　　突然一声吓到了他，抬头一看，路灯下站着一个人，牛仔裤，白色的衬衫，修长的腿，似笑非笑的眼神定定地看着他：“低着头在想什么？”
　　吴莹。
　　吴莹永远是个很奇特的姑娘，别的女生如果给一个男生写了情书，那下次再见到的时候，一定会羞得涨红脸，远远地跑开。
　　但吴莹的脸一点也不红，非但没有跑开，好像还是故意在等着林峰。
　　林峰不说话。
　　“是不是在回味前两天打架的场面？”吴莹又问，“一定很精彩吧？”
　　林峰凝视她片刻，却说：“以后不要再打扰我了。”
　　吴莹愣了一下，紧接着却嗤嗤笑了起来：“你也太自以为是了，你可以拒绝我写给你的信，但凭什么要求我不来找你，这是我的自由！”
　　林峰不再看她，从她身边走过，说：“我会告诉老师的。”
　　“告诉老师？你是不是男人啊？就这么点出息？”
　　让吴莹失望的是，这一句几乎对所有男生都有用的激将法，在林峰的身上却看不到任何效果，他一点反应都没有，甚至脚步的速度都没有发生改变，不说话，不回头，一步步走向宿舍。
　　吴莹瞬间，就恼怒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