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时聪 ...
-
时聪是个住宿生,这一点细想之下,很让人诧异。
他的家就在盂城城内,距离盂城高中不足两公里,爸爸在盂城医院当外科医生,妈妈在银行当经理。
这种家庭条件放眼整个班里也是极其优渥的一类,但自从上高中起,他就选择了在学校里住宿,这种情况极少,谁会明明家就在学校旁边,还要选择在宿舍住宿呢?
其实理化二班,或者说整个盂城高中,走读生和住宿生都隐隐形成了两大团体,从人数上来讲,住宿生更多一点,从家庭条件上来讲,明显是盂城“城里”的学生们更加优越。
这两大团体隐隐间相互看不起。
以学习成绩来讲,其实如果硬要把两者分出来相比较,其实住宿生的成绩更好。就比如理化二班,前十名有八个住宿生,两个走读生。这一点或许可以通过一种逻辑解释:住宿生都是“乡下人”,他们的小学和初中都是在乡下的学校里学的。乡下学校的教育水准明显比不上盂城城里,但他们通过劣势的教育资源与城里的学生们同样考取了盂城高中,那么上了高中之后,在同等的教育资源下,他们更加努力和刻苦,甚至可以说他们原本就拥有更好的头脑,所以成绩能够稳压一头。所以在住宿生的心里,城里学生通常都很水,或者换句话说,他们的成绩配不上他们好像与生俱来的优越感。
而走读生看待住宿生则怀着另一种心理上的别扭,城里学生觉得,这些乡下来的学生都爱攀比,跟他们交流的时候,话里话外透着一股势利。就比如上完体育课,一起去买饮料,你买的比他贵,他们就会说“到底是城里人,家里有钱”;你买便宜的,他们又会跟你嘚瑟,说“这点小钱也省?你爸妈都拿工资的啊,我爸妈种地都舍得给我吃”。城里学生想不通:喝饮料不应该挑选自己喜爱的吗?难道他们是认价格买,不是认口味买?还有就是,乡下来的学生总是觉得他们会受到歧视,总是觉得别人看不起他们。而绝大多数城里学生却认为:正是你们怀着这种偏见,所以才把这种“歧视”给坐定了。更加气人的是,这帮住宿生特别喜欢比较成绩,每次考完试,比总分,比排名,最后得出他们比你学习更好的结论,反过来又瞧不起你。
总之,这两拨人很少能玩到一块去,就连喝可乐这种小事也显得格格不入,走读生因为可以出学校,所以会选择“可口可乐”,而住宿生只能在学校的小卖部买东西,所以只能选择“非常可乐”。
当然,还有第三种人,譬如田子。这种学生也不少,他们从乡村里来盂城求学,但父母愿意花钱在校外租个小屋服侍,这就属于中间人员,是乡下来的走读生。两边都靠,两边又都不靠。
时聪是个奇葩。
他是严格意义上的盂城县城人,却在高中的第一天就义无反顾地选择了住宿。
这一点当初让他父母、班主任陈琳都搞不清他是怎么想的。
盂城高中的宿舍条件并不好,八个或者十个人混居在一个二十平方的屋子里,夏天没空调冬天没暖气,没有父母的照顾所以只能吃食堂,而食堂的菜色是无论如何也不能跟父母的手艺相提并论的。
但时聪主意打定,别人都没办法。
时聪有时聪的想法。
时聪认为,住宿生之所以学习成绩更好,是因为他们拥有更多的学习时间和更加效率的时间安排。
就比如,住宿生早晨六点上早自习,六点四十吃早饭。他们就比住宿生多了一个早自习的时间;再比如,走读生晚上十点钟下晚自习,而住宿生是十点半,这又多了半个小时。
这些时间是走读生在家里补不回来的,来往学校的路上都需要时间,到家基本就靠近十一点了。如果夜里回家还花时间去学习钻研,在他看来是一种浪费,不可以把原本用来睡觉的时间用来学习,这是舍本逐末。
所以时聪选择了住校。
在班里,在宿舍里,时聪也没什么朋友。他把从清晨睁开眼到夜里闭眼睡觉的每一分钟都安排好了,几点吃饭,几点睡觉,什么时候学英语,什么时候做数学,下课趴桌上休息。他没有时间和精力去掺和别的事儿,而且他也不认为高中是交朋友的时光。
别人都说他刻苦,时聪不认为。时聪觉得这叫自律,是一个起码的品质。
时聪的成绩常年稳居班里第二,所有人都说这是一个奇迹,说时聪是个天才。只有时聪自己知道,这其实是对他最大的讽刺。
他觉得自己已经把每一分钟都作了最好的安排,他笃信那些比他还要“刻苦”的同学,那些牺牲了休息时间去学习的同学是一种低效率的愚蠢,然而就是这样,他还是始终没能考过全班第一,这也让他充分认识到,自己绝不是最聪明的。
有一件事让他记忆犹新,每每想起都觉得恐怖。
班里有个叫周涛的男生,沉迷于网络小说。高二的时候,被陈琳在上课的时候抓到看小说,陈琳严肃批评了他,还叫了家长;然而仅仅隔了一个礼拜,又被周娜在上课的时候从他抽屉里翻出了一百多页的网络小说;陈琳这下动了怒,叫来他父亲后,说“你儿子看来是真的不想学了,要不你把他带回家吧”。那一次,周涛为了能够继续留在班里,在陈琳的办公室写保证书,立军令状。别人的保证书往往都是“保证以后不再为犯错误,戒掉看小说的恶习”,而周涛为了挽回班主任的心,直接写了“保证下一次模拟考能考入全班前十,不然退学”。回想起来像是个笑话,那时候周涛在班里成绩第二十一,距离下一次模拟考已不足一个月,一个月提升十一名?谁都不信,连陈琳都不信。但他这样写却是班主任最愿意看到的,于是签下了这个赌约。
那个月,周涛开启疯狂模式。
一个月后,模拟考,周涛全班第一,年级第二。
成绩出来的时候全班简直都炸了,所有人都笑谈“周涛这个月疯了,看来每天只睡了一个小时。”只有时聪,从中看到的不是疯狂,而是恐怖。
他深知:对大多数人来说,当刻苦到达瓶颈时,在短时间内超越极限的努力效果微乎其微。每天只睡一个小时?这根本没用。你没有充足的睡眠,如何保证高效的学习效率?
唯一的解释就是,天赋。
时聪从来不是天才,周涛才是。
但天才总有天才的弱点,周涛那次考到全班第一后,立刻就又恢复了对网络小说的迷恋,成绩再一次掉了下去。
所以对时聪来说,自律般的刻苦,或许是唯一的依靠。
............
这天周三,陈琳貌似心情不好,沉着脸上了两节课,高三的英语课永远是无休无止地讲习题。这两周都是“巩固完形填空”的练习,这种东西让班里所有人都叫苦不迭。
两节课加起来,痛批了足有十个人,其中时聪的同桌田子被批评了两次。
终于听到了下课的铃声,同学们暗自松了口气,陈琳居然又留了一次堂。
“你们有谁知道,我们学校有个美术班?”陈琳板着脸问。
全班鸦雀无声,几乎所有人都想到了,班主任想说什么。
“学校决定,美术班扩招。”陈琳冷哼一声,“距离下次模拟考,还有一个月的时间,下次模拟考的成绩,将作为美术班扩招的基础。如果你们当中有谁觉得自己考二本实在没希望了,早点跟我说,去美术班花一年时间突击一下美术,说不定还能混一个本科。如果没有,下次模拟考试成绩出来,所有达不到模拟二本线的学生,我都会一个个找你们谈话,再次让你们作出选择。就这样,下课!”
陈琳一走出教室,全班立刻乱成一片;这些都不关时聪的事,他向往常一样,趴在课桌上,闭目养神。
这是学校的惯例,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盂城高中有一个很厉害的美术老师,每年所带的艺术班都能有将近一半的入本率。其中原先就是艺术生的人能有一半的入本率,而每年高三由于实在考不上本科临时插班的学生,也有三分之一的希望。
这是一种面对高考的无奈选择,选择成为艺术生并非将来要做一个画家,而是为了得到一张本科院校的门票。
每年会扩招一个班,大概五十人,分摊到每个班里,也就两三个人而已,这跟倒数第一第二的学生有关,跟时聪全无关系。
班里倒数第一第二是谁?时聪不知道,他也不用知道,他只知道正数前五名。
“时聪!”
有人叫他,是同桌田子的声音。
他抬了头,侧身问她:“嗯?”
“问你个事!”田子深吸一口气。
“嗯。”
“上学期期末考试,全市统考,我们班----嗯----最低分,多少分?”田子咬了咬下嘴唇,瞪大眼睛看他,一副很紧张的样子。
这还是时聪第一次见到这个女同桌如此紧张,他不明白,但还是皱着眉挠了挠头:“五百零几分吧---不是太记得了。”
田子的脸刷一下就白了。
“你怎么了?”
田子右手用力扣着红色T恤的衣角,不说话。
时聪突然明白了什么:“你考多少?”
“四百九。”田子涩着声音说。
时聪懂了:她这个成绩,是要认真考虑一下,要不要去艺术班了。
一时之间,时聪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田子呆呆地看着眼前的试卷,右手又从衣角上抽出,紧紧握住钢笔,指关节由于用力凸显着过分的白色。
“其实---”时聪突然有些不忍,“你的问题,在于基本功不扎实。”
“基本功?”田子猛地扭头看着他,像是看着救命稻草。
“嗯。”时聪说,“一年有多少小时,一天有多少秒,一光年是多少公里?”
“这些我都会算啊!”
“但我们都不需要算。”时聪说,“一年8760个小时,一天86400秒,一光年94607亿公里。这些我都能背下来,那么数学考试,物理考试的时候,涉及到这些问题,我是不是就比你多了更多的做题时间?”
田子愣愣地听着。
“这只是一种例子,说明你基本功不踏实的例子。”时聪说,“基本功是全方位的,一些高一高二学过的数学基本题型,简单的物理公式转换,化学中看到哪个方程式就要背出系数,看到什么颜色的气体就要立刻知道这是什么。基本功是全方位的,你现在跟在班里学高三的东西,会很累很吃力。但如果你花费更多的时间在基本功的重新构建和学习上,就会事半功倍。
一道题别人用十分钟,你要用二十分钟,不是因为你做题速度比别人慢,而是因为最基础的东西别人不需要计算,基本功扎实就能完全背出来。而你不行,你需要把十分钟的计算花费在别人已经存在脑中的知识里,所以这就是问题所在。这一个月,还是有希望的,你需要系统地重新整理以前的东西,把基本功夯扎实,而不是跟别人比做题,这样你更加比不过别人。换句话说,你现在是全班最弱的一个,也恰恰是潜力最大的一个。”
田子被时聪的话感染了,正因为时聪说得对,说到了点子上,她才认同他的结论:还是有希望的,不是吗?
她看向时聪的眼神已经完全是崇拜的情绪,而时聪的一贯地成绩也是他言语正确性的最佳保障。
但时聪心里却无比清楚:这,其实只是安慰她罢了。
说总是很容易,做起来却困难无比。他说的都是对的,但也都是极其困难的。就说夯实基本功,怎么夯实?需要怎样夯实?做哪个类型的题可以辐射出多少知识点?说是重建构架,如何重建?以前她懂了哪些,不懂哪些,如何去梳理发现?如何去查漏补缺?如何找到最有效率的方式?学习哪些东西可以掌握那一块的知识?哪些是有效的,哪些是最有效的?先学哪些再学哪些?
这些她统统不明白,也不可能明白。如果她明白,她就不可能全班倒数第一。
学渣需要一个月的突击提高成绩,而实际上这种突击只有学霸能做到,但学霸根本就不需要去突击......
这是一个自相矛盾的悖论。
时聪有些同情田子,所以他能做的,只是安慰而已。
“所以---”田子迟疑片刻,鼓起勇气,嗫嚅道,“你会帮我吗?”
时聪愣住了。
他能想到的,田子也能想到。但田子却比他想的更多:她想让自己帮她!
开玩笑!
帮她找出她的知识漏洞,就需要帮她梳理现有的知识;然后还要帮她制定学习计划;还要帮她重新过高一高二的知识点;还要帮她选题去练习---
这一切都会浪费他的时间!
他不是一个天才型选手,他是一个自律的学霸。他目前取得的成绩建立在对每分每秒的最优利用。粗略估算一下,要想一个月内帮田子达成可见的增长,达成“夯实基本功”的目的,每天起码要花费他一个小时的时间。
一个小时!
学习不进则退,她大概不明白每天一个小时对自己意味着什么。
田子看着他的眼神,充满期望,饱含热情。
时聪也非常清楚拒绝她会让她失望到什么程度。
但他还是决定毫不犹豫地拒绝!
因为,这也是一种自律!
“我----”时聪说。
田子的睫毛突然颤了颤。
随着她睫毛的颤动,时聪脱口而出:“我可以帮你。”
说完时聪就吓傻了。
“谢谢你。”田子诚挚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