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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交谈 另一把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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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晁被姜妧岁话中意味惊得连连后退,手中书册散了一地。他慌乱地蹲下去捡书册,但两只手实在抖得厉害,捡了这本丢了那本,半天也不得章法。
姜妧岁看着姜晁这般模样,暗暗叹息,知晓自己还是太过心急了。
她也跟着蹲下身,替姜晁收拢书册,递了过去。
姜晁没有接。他似是平静了些,虽仍旧低垂着眉眼,额上的头发被汗濡湿,但至少不像方才那般抖如筛糠。
姜妧岁尝试着开口:“我刚刚的话,是不是吓到五哥了?”
姜晁又是一颤,然而开口时,声音平缓而又稳定:“君子立身行己,但求寸心之安。我学的是君子道,遵的是忠孝悌廉,行的是仁义礼智。”
他缓缓抬头,双目赤红:“姜晁愚钝,敢问八妹方才所问,应和的是哪一意?”
姜妧岁哑然,不知该作何应答。
姜晁拿过书册,未再多言,径自出了亭子。
或许是心有不忍,顾忌着骨肉亲情,方才走出几步,他又停了下来。
姜晁并未转身,背对着姜妧岁:“八妹今日之言,我只当未曾听过。至于八妹忧心之事,我相信不会有兄弟阋墙,兔死狗烹之日。”
姜妧岁终是不甘,追问道:“若真有那日呢?”
“若真有那日,”姜晁顿了下,才接着道:“我保十五弟,性命无虞。”
***
入夜,沈宜年轻车熟路地翻进了公主府,没有惊动任何人。
姜妧岁还没睡下,正一个人在院中赏月。她斜斜靠在美人塌上,面前摆着一盘残局,手中端着一盏桃花酿。
但她心思既不在眼前的棋盘上,亦不在天边的圆月上。
她在想白天的事情。
姜妧岁重生以来,第一次让她遇到挫败,居然是前世与她亲密无间的五哥带给她的,令她百思不得其解。她从白日想到黑夜,仍旧不明白到底哪里出了问题。若不是天色太晚,她甚至想叫人请来景时这位和姜晁针锋相对多年的政敌一道,好好地剖析一番。
结果这时墙外翻进来一个人,不是她期望中一个脑子能顶八个使用的九千岁,而是八个脑子拼一起才够用的莽夫表哥。
落差太大,姜妧岁忍不住,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沈宜年是从宁国侯府过来的。赏花那日,姜妧岁因着宋涿对宁国侯府有所怀疑,他便安排了人暗中监视着宁国侯府。只不过他们在京中的势力才刚铺开不久,沈宜年不放心,这几日亲自宁国侯府在跟监。
今日傍晚,他看到两个意想不到的人入了侯府,大感意外,甚至来不及回府换下衣服,便匆忙赶来了姜妧岁的公主府上。
哪知一落地,首先收获了一枚大大的白眼。
沈宜年以为姜妧岁是嫌弃他身上的味儿,愤愤不平地抢了她手中的酒盏,一饮而尽,又自己倒了几杯喝下,才畅快了些。
姜妧岁懒得跟他计较,重新给自己倒了一杯桃花酿,慢慢喝着。
沈宜年舒服了,想起自己来意,赶忙说道:“我刚刚在宁国侯府外,看到了郑国公和谢王爷。”
那么大的事情被沈宜年轻描淡写地说了出来,姜妧岁反应了一下才意识到自己听到了什么,一口酒呛在了嗓子里,差点给自己呛出个好歹。
沈宜年报了姜妧岁方才的白眼之仇,笑盈盈地给她拍背,还不忘落井下石:“又不是什么大事,瞧把你吓得。”
姜妧岁眼中还含着泪,恨恨瞪了他一眼,到底是正事重要:“你确定没看错?他们二人一道去的宁国侯府?”
沈宜年正色道:“并非一道。郑国公走的是正门,递了拜帖正大光明拜访老太君。谢王爷走的偏门,小轿直接抬进了宁国侯府,未曾下轿。虽非一道,但谢王爷的轿子进府时,郑国公还未离开。”
也就是说,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他们二人在宁国侯府碰面了。
姜妧岁心中还是存疑:“你怎知那顶轿子里坐的是谢王爷?”
沈宜年面露尴尬,见姜妧岁目露怀疑,他才咬咬牙,吞吞吐吐道:“我开始并未多想,只是好巧不巧那轿帘被里面的人撞开了些许,露出谢王爷那张老脸和……翠香楼头牌香香姑娘大半个胸脯。”
姜妧岁:……
这种时候都不忘狎妓,这个老色批。
这样一来,有些杂乱的线便彻底被串联到了一起。
谢王爷的车架五日前便到了京郊,崇明帝在气头上,自然不会这个时候召见他,便将他的奏报压下,让他在郊外候着。
藩王无召不得入京,即便到了京郊,没有崇明帝的准许,他也不能踏进京城半步。
这位谢王爷,也不知该说他自大还是目中无人,竟如此堂而皇之地进了京,狎了妓还见了崇明帝的肱骨大臣,好似一点也不把帝王怒火放在眼里。
亦或是,有什么非见不可的理由吗?
那么,手眼通天的崇明帝,知还是不知?
姜妧岁思量着,下意识吩咐沈宜年:“你让人去寻景时,让他过来一趟。”
沈宜年一愣:“现在吗?”
姜妧岁也跟着一愣,后知后觉此时夜已深了。
那日她去过晚夜玉衡后,景时便搬回了他在京中的府邸居住。那府邸离公主府有些距离,一来一回挺折腾的。他近来病着,此时想来已经歇下了。
她摇了摇头:“不急这一时,明日再寻他吧。这几日辛苦表哥了,你先回府歇息,明日我让人准备好酒好菜,好好慰劳你。”
这几句听着像人话,沈宜年心中熨帖很多。他喝干净姜妧岁壶中最后一点桃花酿,不再多留,伸了个懒腰就准备继续翻墙走。
结果他刚起势,姜妧岁又忽地问道:“表哥,你说什么样的人会拒绝我的扶持?”
沈宜年差点闪了腰,他转过头来,满脸茫然:“哈?”
*
晨光微熹,景时从光怪陆离的梦境里抽身,下意识去摸床边不离身的酒壶,摸了个空后,意识稍稍清明,才想起自己在戒断。
他撑着脑袋起身,长发滑过肩膀盖住半张脸,闭眼忍耐片刻,待那阵欲将他脑袋撕裂般的疼痛缓过后,方才唤人进来伺候。
收拾妥当去用早膳,堂屋却已经坐了个人。
沈宜年吃的风卷残云,余光瞥见景时入内,抬起左手挥了两下,权当打了招呼。
景时瞥向穆彦,穆彦立时低下了头:“沈公子说与世子约好了一起用膳,让属下不用通报。”
景时忍了忍,冷笑一声:“是么?你既跟沈公子这般合拍,倒不如我将你送了他去,以全你二人情分。”
沈宜年吃下最后一口早膳,随意抹了抹嘴,摆摆手:“不必,我不爱人跟着,一个人自在。你还站那做什么?快吃啊,吃完一道去公主府,姜妧岁有事找你呢!”
听是姜妧岁找他,景时没再发难,慢条斯理地坐下,顾自盛了一碗粥,慢慢喝着。
他食欲不振,往常一个人用膳时并不觉得如何,吃得快些慢些皆无所谓。可今日多了个催魂索命的门神在,虽不曾言语,但周身飘荡着“快点吃慢吞吞的娘们唧唧的装什么世家公子哥啊真麻烦”的气味。
头更疼了。
景时只吃了几口就吃不下去了,他推开碗盏,叹了口气::“劳驾,沈公子在厅外等候在下片刻。”
沈宜年扬了扬眉,假惺惺地关心道:“你就吃完了吗?再多吃点吧,饿坏了姜妧岁该找我麻烦了。”
景时无言片刻,端回碗盏作势继续吃,沈宜年又伸长手臂将其推远了些:“但是话又说回来,你既吃不下了就不要勉强,吃多了也容易伤食。”
聒噪的很。
景时不欲与他多纠缠,做了个“请”的手势,径自回屋换衣。
*
“如此一来,也算有迹可循。”
公主府内,景时听完沈宜年昨日所见,沉吟片刻,如是说道。
此言和姜妧岁猜测的如出一辙,她心下安定,便也不急了。
她抽过一张纸,在上面依次写上“郑”“宁”“谢”,并在“宁”字上画了个圈:“我只是奇怪,宁国侯府,是怎么搭上濉州这条线的。”
景时手指点在“宁”字上:“我若没有记错,宁国侯在世之时,驻守之地离濉州很近。”
只是时日已久,宁国侯已去世多年,只靠猜测,并不能确实。
沈宜年却点头应和:“是,宁国侯驻守之地,离濉州很近。”
姜妧岁和景时同时看向他。
沈宜年肯定道:“不会错的,宁国侯善水战,我大邺唯一一支水军,就在西北营,和濉州一城之隔。”
而宁国侯府老太君的内侄女,便是嫁给郑国公做的填房。
如此,看似毫不相干的郑国公,和濉州便搭上了线。
姜妧岁亲自给景时添了茶:“依你看,那位可知?”
景时思忖:“谢王爷既然敢明目张胆的入京,想来他有把握,能瞒过那位的耳目。”
姜妧岁不甘:“暗卫营也察觉不到?”
景时摇了摇头:“暗卫营直属那位不假,但他毕竟心力有限,无暇顾及到方方面面。实际上,暗卫营一直掌控在,他觉得最合适的那把‘刀’的手中。”
姜妧岁第一次听说这事,心头一跳,直直盯着他:“后来,暗卫营一直在你手中,是吗?”
景时不闪不避,直接承认了:“是。”
所以他能那么快掌握京中各种暗线,肃清朝堂各方势力,用铁血手段震慑住天下人。
那,你又付出了什么,能让那位多疑的皇帝陛下,相信你的忠诚呢?
“刀”再好用,可是崇明帝屠了暨洲,灭了景时满门,还让他成了无根之人。这般深仇大恨,崇明帝真的能踏实用他吗?
姜妧岁想要问清楚,但此刻时机太不对,沈宜年也在一旁听着。她闭了闭眼,压下心头千丝万绪,冷静道:“所以现下,那位觉得最合适的那把刀,是郑国公了?”
因为此,谢王爷才百无禁忌,因为崇明帝最信任的人,是他的盟友。
景时点点头,又摇了摇头,迟疑道:“那位向来喜欢制衡之术,不会将权力放在一人之手。实际上,此前暗卫营一分为二,一半掌握在郑国公手上,一半在福公公手中。”
姜妧岁敏感地察觉到他话中的差异:“此前?”
景时边想边说,尽量让自己的措辞很平常:“现下,那另一把刀,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