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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交心 只遵从我选 ...

  •   年幼时太傅授课,说上位者不可喜形于色,即便泰山崩于眼前也要泰然自若。

      执政那几年,姜妧岁深谙此道,惯会将所有情绪都藏在面具之后。

      但此刻,她端起茶杯想要喝一口热茶,手却不自觉地抖了抖,滚烫的茶水泼在手指上。她手一松,茶杯摔在地上,碎成了两半。

      笑竹听见动静赶紧过来,有条不紊地指挥小丫鬟将地上清扫干净,另外唤了人去请府医过来。

      手指上有明显的红痕,但除了被热水烫出来的麻意并无其他感觉,姜妧岁制止了笑竹,简单抹了点药膏后,便让她们下去了。

      姜妧岁被烫到时,景时明显动了下,随后又克制住自己,坐了回去,只是眼神一直盯在她的手上。

      姜妧岁理了下袖子,自然地盖住了手。

      她轻声问他:“何时的事?”

      景时脑中闪过多种应对,最终选择实话实说:“前几日,陛下召见。”

      姜妧岁垂着眼,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竟也不觉得痛。

      难怪,崇明帝那么轻易便答应了让俞尧做姜旸的老师,原来景时用更有价值的东西去交换了。

      她忽地想起,上一世与景时再见时他已经染上了头疼的毛病,那时她以为,这个毛病是景时被流放时沾染上的,从未多想过。

      可其实细节那么明显,明明天气已经渐热,明明上次在桃林相见,他的病情已经好转,为何今日见到,他脸色又更差了呢?

      姜妧岁又问:“是……会头痛吗?”

      景时沉默一瞬,无谓一笑:“是,不过并不是什么大事,那么多年我已习惯,你不必介怀。”

      可是,怎会不介怀?

      姜妧岁闭了闭眼:“我那日并不知你头疼毛病的由来,说的话……”

      并未过心。

      景时打断了姜妧岁,没有让她说完。他目光平和,是后来终日被头痛侵蚀的九千岁所没有的:“公主殿下,既已做了决断,请坚守自己所选的道,继续走下去。若踟躇不前,或总纠缠过去,你所期望的未来,也只是镜花水月,随时都会坍塌。”

      “你有你的选择,我亦有我自己的决断。即便是刀,我也可以选择,做谁手上的那把。”

      情绪骤然崩塌,姜妧岁感觉自己理智还在,但身体仿佛有自己的意识,浑身泛起密密麻麻的疼痛,眼泪控制不住地,如崩断的珠子一般,倾泻而下。

      景时平静的表情也再撑不下去,他撑起身子越过矮桌,宽大的袖袍掩住姜妧岁,堪堪遮住沈宜年看过来的目光。

      “沈兄,”景时深吸一口气:“劳驾出去一下好吗?我跟公主有些话要密聊。”

      商量的口气,却又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沈宜年没有看到姜妧岁落泪,不过他听他们打了一上午的机锋,半句也没听懂,却敏锐地察觉出了这二人之间不同寻常的汹涌。他有些不耐,但终究没有发作出来,烦躁地踢了矮桌一脚,出去了。

      *

      姜妧岁并没有想哭。

      少时她独得圣恩,崇明帝以外万事万物都要让她几分, 普天之下没有任何能让她苦恼烦心之人之士。到得情窦初开那几年,景时时刻将她捧在手心,为数不多几次落泪,也只是少女心事作祟,自寻烦恼。

      再至后来,尝遍人世冷暖后,眼泪于她是示弱的武器,而非情绪的表达。

      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可是为什么,她控制不住地想要落泪呢?

      赶走沈宜年,内室只剩下姜妧岁和景时在,景时收回衣袖,垂眸看着眼泪落个不停的姜妧岁。

      她哭的很安静,抽噎声很小,连端坐的姿势都变化不大,只有细细看她的脸,才能看出她在流泪。

      景时轻叹,他知道姜妧岁因何而哭,但他无从安慰,因为无论再来多少次,他们二人选择的道路都不会变化。既如此,说什么劝慰的话都略显苍白。

      他由着姜妧岁流了一会泪,才扯起袖子,用柔软的内衬,仔仔细细给她擦拭脸上的泪痕。

      姜妧岁瞥了一眼他的衣袖,景时会意,歉意一笑:“抱歉,手头没有手绢,只能劳驾公主殿下忍耐些许了。”

      姜妧岁破涕为笑,后知后觉有些难为情:“我并非做戏给你看,只是觉得有几分难受。”

      景时温和道:“我知道。”

      当年分离来的太突然,他们对彼此的记忆都停留在了最美好的时候。后来各自挣扎各自沉浮,再次相见时,纵有诸多不堪,二人也努力将更见不得人的一面遮掩起来。

      他们之间的关系太复杂了,少时的感情可谓是佳偶天成,但后来政见不合那几年,说是怨偶又似乎不足以为。

      景时也是最近才想明白,他和姜妧岁之间,早就不可能回到两小无猜彼此契合的曾经了,一味地粉饰太平,只会将彼此推的更远。

      伤口或许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结痂,但留在内里的伤疤永远都在,内里重新长出的嫩肉会让人心生胆怯,仿佛只是随手一碰,便会鲜血淋漓。

      和过去过不去的,不止是他。

      只是,上天既然愿意给他二人重来一次的机会,若能扭转一切,弥补上一世的种种遗憾,他们或许也可以试着修复彼此间的关系。

      景时心里期盼着,但他并未对姜妧岁言说。

      姜妧岁到底不是十三岁的少女了,情绪乍然而泄控制不住,然而宣泄过后,她很快恢复镇静。景时服了毒药之事已成定局,剖析利弊而言,比起身体上带来的损伤,取得崇明帝的信任获利要大得多。

      她理性分析:“按你方才所说,暗卫营由郑国公和福公公共同管制,想来福公公负责父皇的安全,郑国公掌握着情报。”

      景时颔首,表示赞同。

      姜妧岁继续:“福公公是伺候父皇多年的老人,又随侍在父皇身侧,父皇没有道理舍近求远,卸福公公的权来让你顶上。我想,你费心想谋的,也当不是护卫父皇职责的权力才对。”

      景时笑了下:“郑国公真的是老了,老到不再只听他主子的话,而有了自己的思想。刀,是不该有自己的思想的。”

      姜妧岁抬眸:“那你呢?你这把有自己想法的刀,该何去何从?”

      景时垂眸,望进她的眼睛里:“我这把刀,自然也没有自己的想法,只遵从我选择的主子。”

      情话撩人又烫人。

      姜妧岁刚哭过一场,心头正是动荡时候,禁不住撩。她狠狠瞪了景时一眼,但红红的眼眶没有威慑力,反倒多了几分妩媚和撒娇。

      景时眉目一软,笑意渐深。

      姜妧岁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底泛起的涟漪:“父皇有心想换掉郑国公,但也不是立刻就能换掉的。只要他还在一日,情报线就会一直握在他手中。”

      郑国公和谢王爷有万全把握,他们无法解释何处得来的情报,不能从这个角度入手。

      好好的机会不能抓,姜妧岁恨恨地踢了一下桌角。

      景时轻声提醒她:“不要慌,莫要乱了分寸。”

      姜妧岁心有不甘:“我们太弱了,若你我还是掌控前朝的长公主和九千岁,这点小事,都不值得我费心。”

      “话是不假,”景时道:“不过前世那么艰难的路我们都走出来了,现如今有备而来,难道还会输吗?”

      姜妧岁:“自然不会。”

      此路不通,再选其他路走就是了。

      姜妧岁不再过多纠结,暂时将此事放在一边,想起昨日烦心之事,忙问景时:“我昨日问五哥想不想当太子,他呵斥了我一顿,说我眼中无君无父,倒反天罡。”

      景时也被她这惊天作为吓了一跳,哑然失笑:“他与你只有几面之缘,你又有中宫嫡出的弟弟,贸然问他这话,他肯定要被吓到。”

      姜妧岁岂会不知?只是她实在不知道用什么方法接近五哥,这人以往又总说五哥有野心,她一时冲动,便赌了一把。

      不管如何,起码五哥人品可信,不会去父皇面前嚼舌根。

      她负气推责:“还不是你,总对五哥有敌意,说五哥不是安于现状之人。他已经是万人之上的亲王了,再往上,也只有那个位置了。”

      姜旸不能做皇帝,她也没有那个野心做一代女皇,纵观所有皇子,最合适的也只有五哥了。

      景时啼笑皆非:“是我用词不当,公主不要介怀。我早前说过,五皇子是有野心之人,只是他的野心不在朝野,而在社稷。我让公主防备他,并非要离间你们兄妹之情,只是人心善变,我希望公主能做好万全之策,至少保自己一世无虞。”

      姜妧岁怔然,又有几分羞惭。

      她素来不是体贴之人,不会小意温柔,不会嘘寒问暖,连软话都不曾多说几句。前世九千岁常带在身边的解语花,听说温柔可人,善解人意,一口吴侬软语简直酥麻入骨。

      而她,乍闻景时以身入局服了毒药,连关怀的话语都没多说几句。

      或许,景时也会更喜欢那样的女子吧?

      她如是想着,话题不自觉地又绕回了景时身上的毒:“那个毒,无碍吗?”

      景时微怔,苦笑着摇头:“真的无碍。”

      崇明帝此人疑心病极重,暗卫营是他最近身的防护,他不可能平白无故信任任何人,包括对他有从龙之功的郑国公,以及贴身伺候他的福顺公公。

      郑国公,福顺公公,包括暗卫营所有的死士,都是被下了药的。此药服下后第一个月会持续性头痛,后面只要每月按时服下解药,便能和常人无异。崇明帝此举不是为了要谁的命,只是为了控制别人,为他卖命。

      对于怕死的人来说,一刀毙命反而是种解脱。只要吊着他一口气,他就能为了苟活,做任何事。

      前世景时会时时头疼,要靠酗酒来缓解头痛,是因为他从未服用过解药。

      那时还是太年轻,钻了牛角尖,即便说服自己忍辱负重做了崇明帝手上的刀,还是无法原谅背叛暨洲的自己,每每午夜梦回,想起那一地的鲜血,心口就像被剜去一块般疼痛不已。

      而每时每刻不停折磨自己的头痛,正好能纾解心口的痛楚。

      于别人是折磨,于他,倒微妙地成了一种解脱。

      但他现在并不需要用此等手段来折磨自己,只要熬过初期的药效,之后正常服用解药,便无碍。

      景时不想讲的太细,不想姜妧岁思虑过多,只挑挑拣拣,讲了些明面上的情况。好在前尘往事已无从考究,即便姜妧岁有所怀疑,也无法将岁月拨转到十年之后,质问毒入肺腑的九千岁。

      姜妧岁又问了些许细节,景时都编的天衣无缝。她彻底放下心来。

      “既如此,让表哥进来吧,我们一道商量下,该怎么走下一步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交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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