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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赌对(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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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檀这一撞,便算是将绑架公主一事的罪名,彻底钉在了谢弘新的身上。
谢弘新彻底瘫软在了地上。
谢弘新太过草包,连给自己辩驳都做不到,崇明帝也失了继续审问的兴致,挥了挥手让金吾卫上殿来,将谢弘新下了狱。
一时间,殿上只剩下沈宜年和景时。
姜妧岁的视线一直落在那摊鲜红的血液上,直到殿中人散尽,她才收回视线:“女儿有些累了,想先回府歇着。”
崇明帝颔首:“宜年,你送公主回府。景时你留下,朕有话要问你。”
景时敛眸,他恭敬道:“是。”
姜妧岁跟在沈宜年身后往外走,路过景时时,顿了下,到底什么都没说。
待姜妧岁和沈宜年离开,崇明帝招招手,示意景时跟上:“殿内血腥气太重,让奴才们清洗下,你陪朕出去走走。”
景时顺从地跟在崇明帝身后。
殿外阳光正好,崇明帝缓步走了很久,这才开口问景时:“濉州这件事情,你觉得该怎么处置合适?”
景时沉吟:“陛下召各州世子入京求学,召的是世子,濉州送来的,却是庶长子,而非嫡子,此为一不恭。谢弘新入京后不思进取,不想着为陛下分忧,反倒是想通过旁门左道的法子与公主结亲,欺瞒陛下,此为二不恭。濉州教子无方,致其子犯下此等滔天大祸,此为三不恭。濉州目无君主,陛下如何处置濉州,皆师出有名。”
犯事的明明是谢弘新一人,但景时说的每一句话,直指的全都是濉州。
崇明帝紧皱眉头:“但濉州是高祖亲封的藩地,朕若处置濉州,恐怕其他州,会有怨言啊。”
景时恭下身去:“这天下是大邺的天下,是陛下的天下,何来各藩王说话的份?外臣倒是以为,陛下可藉由此事做由头,行一件惠及后世的举措。”
崇明帝眸深如海,他紧紧盯着景时:“说下去。”
景时沉声:“削藩。”
此言太过严重,身后以福顺为首的一众宫人,哗啦啦地全部跪了下去。
崇明帝许久没有开口,再开口时,嗓音有几分紧涩:“你暨洲,也是藩地。”
景时丝毫不惧:“暨洲是大邺的暨洲,而非我景家的暨洲!父亲自幼教导外臣,景家忠的是大邺,忠的是陛下。暨洲和陛下,永远是一条心!”
崇明帝盯着景时看了许久许久,终于畅快地笑了起来:“暨洲的忠心朕知晓了,只是削藩是大事,怎么处理濉州是难事。你先下去吧,这件事,朕还要再考虑考虑。”
景时恭敬行礼,准备离去。
他刚转身,崇明帝又叫住了他:“安平昨夜受了不小的惊吓,朕听说她喜欢你,你没事的话,多去陪陪她。”
景时:“是,外臣晓得。”
他一路往宫外走,眼中的火几乎要烧起来。
昨夜初初听到谢弘新卷了进来,他心中便知这是个极佳的机会,一个极佳的,在崇明帝暴露出削藩的野心之前,主动将这个借口递过去的机会。
削藩之事势在必行,但绝对不可以是由崇明帝自己暴露出来,那样的话,便会如上一世一般,成为暨洲府覆灭的导火索。
他赌的,是在濉州犯了事后,他主动提出削藩一事,能赢得崇明帝对他的信任;而姜妧岁赌的,则是让崇明帝意识到,他这个女儿在政治博弈中能起到的作用,远比他以为的要大得多。
很幸运的是,他们赌对了。
景时告别了送他出来的小太监,一转身,看到公主府的车架,正安静地停在宫门口。
景时没有犹豫,直接提步上了车。
姜妧岁正靠在窗边发着呆,听到景时上车的动静,眼珠子略微动了动,又重新恢复平静。
景时在她身边坐了下来:“在想什么?”
“在想,”姜妧岁看着半空,眼前似乎又浮现出正阳宫里的那摊血迹:“九千岁好大的蛊惑人心的本事,仅凭一面,就能说服一个家生的婢子,用命将自己的主子拖下地狱。”
景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我找到香檀时,她正一个人在房中,看着一条新打的穗子发呆。然而我要带她走时,她又求我给了她一炷香的时间,亲手绞碎了那条穗子。”
谢弘新是她悲惨人生的源头,也是她无望人生的一株稻草。知晓自己被舍弃的那一刻,怨恨生根发芽,只需要一点点的外力推波助澜,便如野火般烧不尽。
姜妧岁喃喃:“人真的是个矛盾的生物,明明是我自己默许的,但真的看到一条鲜活的人命在眼前消失,还是会下意识地迁怒对方。我这样的人,也是要下地狱的吧?”
“莫要担心,作孽的是我,下地狱的也当时我。”景时视线下落,落到姜妧岁的右脚上:“方才见你走路时这只脚有些奇怪,是不是昨夜不小心受了伤?”
景时弯腰轻轻碰了下姜妧岁的脚,她疼得瑟缩了下。
景时不再犹豫,他单膝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将姜妧岁的右脚搭在自己的膝盖上面,慢慢褪去了她的鞋袜。只见白色的袜子上面粘了一层红色的血迹,早已经干涸。景时即便已经万分小心,姜妧岁还是疼的额头冒汗。
景时蹙眉:“怎么不处理完伤口再去大殿?”
姜妧岁咬了咬唇:“怕拖得久了,生出变故来。”
谢弘新的出现像沙漠中送上门来的一汪清泉,她不敢有丝毫的懈怠,生怕一不留神,这汪清泉便成了海市蜃楼。
景时不再说话,他仔仔细细地给姜妧岁脚腕处的伤口涂抹上药膏,方才替她重新穿好鞋袜,放她自己踩在地面上。
他就着这个姿势仰起头来看着姜妧岁,喉头滚动,声音里带着彻夜奔波后的疲累和沙哑:“公主,臣不只想谈合作,臣还想谈风花雪月。”
景时说完这话,目光灼灼地等着姜妧岁的回应。姜妧岁内心微乱,不知如何答复他,咬着唇撇开头去。
二人正僵持着,马车外突然出现一阵骚乱,随后马车门被人用力推开,姜旸软糯带着哭腔的声音由远及近:“阿姐,你有没有事?”
姜妧岁看过去,姜旸被侍从扶着上了马车,红着眼眶跌跌撞撞向她跑过来,最后扑在她的膝盖上,呜呜咽咽地哭。
姜妧岁暗暗松了口气,摸了摸姜旸被风吹乱的发梢:“你怎么来了?”
姜旸没抬头,在姜妧岁膝上蹭了蹭:“我去给母后请安,听到静安姑姑说你进宫了,还受了伤。我担心你,就跑出来了。”
姜旸贪玩惫懒,但是对安皇后是真的敬重。他年纪虽小,每日晨昏定省却从来不曾少过。
安皇后不可能不知道他何时会来请安,她是故意让姜旸知道她受伤的消息的,否则一个五岁的稚童,怎么可能那么凑巧听到了她受伤的消息,又那么凑巧在她离宫前追上了她。
姜妧岁这两日神经绷的厉害,此时只觉得满心疲惫,实在分不出心神来琢磨安皇后的心思:“我没事,倒是你,未经父皇允许私自出宫,若是被有心人抓住做文章,有的是你受的!”
姜旸不得崇明帝的宠爱,对他这个父皇也怵的很,听完姜妧岁的话,他顿时不敢哭了,嗫嚅着问:“阿,阿姐,我害怕。”
姜妧岁叹息,刚想起身送姜旸回宫去,被景时按住了肩头。她以眼神询问,景时笑了笑,看向姜旸。
“十五殿下看到了,公主并无大碍,只是太过疲累,需要早些回去歇息。殿下若是没有其他的事情,就由臣送您回宫吧。”
姜旸这才注意到马车里还有个人,他吓了一跳,第一反应就是往姜妧岁怀里躲,被景时眼疾手快地扯了回来:“公主身上有伤,殿下小心些。”
不知为何,景时明明是微笑着在跟他说话,说话声音也很温和,姜旸就是有点怕他,被景时一拉,立刻老实下来。
他鼻头红红的,但是不敢再哭了,只是可怜兮兮地看着姜妧岁:“阿姐,那你回去好好歇息,等你好了再来看我。”
姜妧岁应了下来。
景时将姜旸抱下车交给侍从,走到小窗边轻轻敲了下窗:“公主回府后好生歇息,晚些臣再去府上看望公主。”
姜妧岁想都没想便拒绝了:“多谢世子好意,不过探望就不必了。”
好不容易刚才被姜旸打了岔,要是夜半无人时,景时再在她旁边,满脸温柔笑意地说想跟她谈风花雪月,她未必能扛得住。
景时闷声笑:“公主拒绝的这么干脆,究竟是怕我再问,还是怕我不再问?”
姜妧岁恼意渐甚:“回府!”
景时这才不逗她了,柔声道:“我是真的有事要与你说,并非逗你。你好好睡一觉,我晚些去找你,好吗?”
想到方才在车里,景时声音里的沙哑,姜妧岁终究软了心肠。她将窗户推开一点,露出一条缝:“我让笑竹备一壶桃花酿,你,休息好了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