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朕信 ...
-
太阳渐渐出来了,暖洋洋的阳光照在身上使人感到舒服极了。晨风习习,就像是少女用她柔润的手儿在轻轻抚摸着行人的脸颊。
带着遮帽的少年主仆在大道上信步漫游,缓缓走着,全身沐浴在嫣红色的日光中。
当主仆两人走进北门的时候,太阳升得更高了。远处苍绿色的山脉在朝阳下显得更加巍峨。北门与望北楼交相呼应,这些年为了防止外敌的入侵,北门修筑的格外高大。高耸的角楼反衬着蜿蜒的远山,真给人一种“雄关如铁,苍山似海”的感觉。而在北门前方的望北楼,如今也披上了一层金辉。旁边一株甘棠树历经数百年风雨,仍然昂然屹立,郁郁葱葱。
遮帽少年举目远望,仿若见到了血与火的远古战场。
走过北门,遮帽少年主仆来到了一座葱茏的小山下。这儿的风景如画。清澈的河水围着小山绕了一个圈子,然后急急忙忙向东奔去,山上满是翠柏。一片碧绿中点缀着千万朵红花、白花,相映成趣。山脚下栽满了竹子。竹林中掩映着一座矮小的茅舍。
简陋的茅舍里随风传来了一阵歌声,飘进了遮帽少年的耳中。
举世混浊,
而我独清;
众人皆醉,
而我独醒;
举目兮观天下,
唯我怀瑾握瑜。
遮帽少年轻轻咳了一声,屋里的歌声顿时停了。俄顷,只听见里头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去看看是何人?”
家仆走出来,遮帽少年身后的侍卫上前作了一个揖,说道:
“请告诉先生,有贵人求见。”
家仆转回屋去把侍卫的话告诉里面的老者。一阵沉寂之后,响起了老者的声音:
“贵人?莫非又是聘我做官?告诉他,依旧是三句老话:给官不要,嫌小;给钱不要,嫌少;给命不要,嫌老。叫他回去吧!”
“是。”
家仆朝屋外走时,遮帽少年听见老者又说道:
“古人云:‘吾譬则牛也,宁服辄以耕于野,宁被绣入庙而为祭祀?’此话好极!”
遮帽少年知道这话是说给他听的。
当家仆把老者的话重复了一遍后,遮帽少年上前说道:
“请告诉先生,弟子此番来访,绝非为聘先生做官。为的是同他商议救国大计。”最后四个字,少年特别加重了语气。
这次不等家仆回去,老者直接说话了:
“老朽的弟子?”
老者笑了起来:
“果然是贵人!贵人还不快进来!”
少帝罗刹带着侍卫走进屋内,只见屋内又矮又小,光线昏暗。一股淡淡的霉味不知从什么地方飘出来。屋子右侧摆着一张矮床,“铺陈”极为简陋。一位老者正半躺在床上看书,头发乱蓬蓬的,衣衫不整。
老者很瘦,颚下的银须被窗外吹来的威风轻轻吹动,与脸上微微发黑的“老人斑”形成鲜明对照。。
看见少帝罗刹主仆进来,老者先把家仆驱赶了出去,然后才说道:
“王侯不言利害,大夫不言得失,百姓不言礼节。况且老朽如今闲赋在家,一届村夫,不讲礼节,怠慢陛下了。”
少年摘去了头顶的遮帽,露出了俊秀而又冷然的面容,正是修罗国至高无上的少帝罗刹!
此时,罗刹脸上毫无怒容,只是恭敬地行了个礼。老者当得他的礼,这位曾经是他的太傅,德高望重,对修罗国忠贞不二。当年,若不是老者暗地扶持少帝罗刹,他罗刹早就成了夜王手下真正的傀儡了。
老者见罗刹恭敬行礼,不由点了点头,然后说道:
“陛下不会怪罪我吗?明知陛下前来,却有意不出门拜见。如今又躺在床上与陛下说话。在此屋接客待友,我从不下床,唯水无迹除外。陛下会见怪吗?”
罗刹既不点头也不摇头,只是凝视着老者看似混浊的眼睛,淡淡说道:
“不怪。”
顿了一下后问道:
“方才先生说的是谁?”
“水无迹。”老者说道:“此人名声虽不显,但天下义士,四海豪杰,我独敬重他一人!”突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又说道:“我对陛下也是敬重的。我这人素来是坦率直言,陛下不要见罪。”
“岂敢。”罗刹仍是吐字如金,深沉的目光直勾勾地盯着老者,仿佛在逼迫着对方什么。
罗刹与老者都不再开口说话,只是无言对望。屋里的空气顿时有些沉闷。
良久,老者才喟然一声叹息,心里其实早已明白了对方的来意,开口道:
“陛下真得要走这一步?”
罗刹没有说话,但眼神做了默默的认可。
老者捋着花白的胡子说道:
“陛下一向不念旧恶,从不与人争长论短,为何独与夜王过意不去?”
罗刹猛然抬起头来:“不……”但他马上不说了,因为他察觉到老者的话没有讲完。
“修罗乃天府之国,”老者说道:“北有山脉、险川之固,南有镜水、中山之沃,西有盘、术之山,东有关、墟之险。国强而粮足,民众而军勇。若非内乱,外敌绝无可趁之机。倘若对夜王用此计,修罗国必大乱。陛下,你为何要以私人之怨而行此乱国之计?”
罗刹没有说话。
“请陛下三思。”
罗刹终于冷笑一声,声音低沉:
“朕如今已无路可选!夜王贪鄙,从不知足。妄图吞尽修罗天下,尽杀修罗王臣,他有滔天之恨,断然不会罢手。”说到这里,罗刹的脸颊微微抽动了一下,刀刻一般的嘴唇张开:“朕欲使人刺夜王,并非为报私怨,乃为国家也!”
“为国家?”
“是!”
老者若有所思地望向罗刹:
“陛下年幼弱小,处处受制于夜王。若有义士将夜王刺杀。夜王一死,修罗必乱,夜王帐下大将擅兵于外,闻国内有变,必然与陛下相疑。即使如此,陛下仍一意孤行?”
“是!”罗刹正视着老者咄咄逼人的目光,毫不退让:“朕只有此路可走!夜王权势滔天不假,但朕才是修罗国之真命天子!朕信修罗有忠贞之士,修罗不会内乱!请先生莫被夜王所蒙蔽,夜王欲亡我修罗国,唯有杀了夜王,才能救我修罗!”
老者嘴角冉冉扬起,露出一丝微笑。
罗刹目光炯炯,寒声说道:
“朕以性命起誓,必不负修罗上下臣民,必不负先生期望,必不让修罗亡于内乱!若违此誓,永世不得超生!”
老者纵声大笑起来,说道:
“陛下,方才老朽是试你诚意如何。其实老朽与陛下所想完全一样。目下修罗国危在旦夕,欲救修罗,只此一条路可走。刚才所谈,皆在试你。倘若你为报王室私怨而使人行刺夜王,老朽不出一谋;倘若陛下为了国家,老朽当助一臂之力!”
老者终于从床榻上下来,拄着一根拐杖向屋外走去:
“古人云:‘好马盛壮之时,一日而驰千里;至其衰老,驽马先之。’陛下一片救国丹心,老朽颇能理解。老朽乐意助陛下一臂之力,只是老朽已经年迈,如此重担,实难担当得起。”他咳嗽了几声,又说:“此事除了我那忘年之交水无迹之外,谁也难以胜任。”
罗刹对着老者深深一拜:
“请先生引荐水无迹!”
门外家仆走了过来,请他们吃饭。老者挥了挥手:
“我出去一趟,你们莫要跟来。”然后朝罗刹稍微侧身:“贵人先请!”
罗刹迈步走出了茅舍,一直侍立身后的侍卫看了看那家仆,犹豫一会儿,突然前行几步,跟到老者身旁,低声嘱咐道:
“先生,陛下方才与您所言,皆为国家大事,先生万勿泄露出去!”
老者没有回答,良久,却发出一声冷笑。侍卫不知道老者为什么要这样,但又不敢发问,只得亦步亦趋跟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