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苦》Zzz清明

69、忘川一梦越千年 奈何万言求不得（十）

　　有微风从林间穿行而过，树叶摩擦的声音听起来格外安逸，刚刚还能听见的闷重雷声，现在已经渐行渐远，只剩下丝丝雨滴缠绕在空气中，柔和且安稳。
　　天孝牵着我的手，一步一步缓缓地向出口走过去。我拖着天孝的手，故意将脚步放到最慢，既然离别注定要来临，那就让我们慢一点去面对吧。
　　天孝大概察觉到了我的意图，但却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对着我的步子，缓慢的前行着。
　　虚无幻境中的这段路，怕是我此生走过的最漫长的一段路，可我却想着就算再怎么漫长，我也愿意一直这么走下去，哪怕永远都看不到尽头……
　　我跟天孝缓慢的步调近乎一致，在出口来临之前，我们相握的双手变得越来越紧，仿佛想要将对方的血肉融进自己的身体，我侧过头看向天孝的脸颊，依旧轮廓鲜明，透过层层树叶照射下来的光，柔和的洒在他的面颊之上，将他那种该有的俊美表达得淋漓尽致。
　　有细丝一般的雨滴落下来，轻轻点在天孝的黑发上、衣衫上、皮肤上……在我与天孝之间仿佛拉开一张模糊的轻纱，飘渺得水汽环绕在周身，令我知道这样的幻境中有多么的不真实。
　　可天孝，依旧如同初见那一天，令我心动。
　　我跟天孝站在出口跟前，沉默，再沉默……
　　“走吧。”天孝打破了沉寂，双眼看着近在面前的出口，平静地说：“我看着你走……”
　　天孝的声音在我耳边显得不那么真实，我转过身，看着这一路走过来，我们越握越紧的双手，有些不相信，从想聚到分开，竟来得这么快。
　　我的眼中有晶莹的液体夺眶而出，如断线的珍珠，顺着脸颊滚进了万千尘埃中，没有丝毫的动静，也没了踪影。天孝腾出的另一只手抚上我的脸颊，轻轻擦拭着那些眼泪留在我脸上的痕迹，牵着我的右手猛地一动，将我带进了他不舍的怀抱。
　　双臂传来被箍紧的感觉，天孝像是要把我一寸一寸的揉进他的身体，我听见他胸腔中“咚咚”的心脏跳动的声音，仿佛悲伤的鼓点，一声一声宣告着离别的来临。
　　我从天孝的怀中挣脱出来，与他四目相对，所有的感情都在一瞬间涌上心头，万般苦味像是吞了世间最难吃的草药，梗在喉咙里，咽不下吐不出。我满心泛着酸涩的感觉像是感染到了天孝，他微微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有说出来，浓重的叹息声飘散在耳边的微风里。
　　我将天孝的无奈看在眼里，深刻的体会到他的感情，他不敢给我太多能够留恋的东西，他怕我在这样的幻境中再也走不出去。我微微踮起脚尖，想要去触碰天孝现在没有任何温度的唇角。天孝却猛地倒退一步，又将我们之间的距离拉开了一些。
　　“别拒绝我……”我抓住天孝垂在身侧的双臂，往回拉了拉，说：“我都要……走了。”
　　天孝听到我的话不自觉的身形一顿，眼神瞬间暗了下去，道：“阿罹，对不起，我……”
　　我未等天孝将一句话表达完整，我也确实不想再听什么废话，于是飞快的将自己的嘴唇送上去，轻轻吻住天孝微凉的唇角。之后，我实在不知道该怎样进行下去，千百年的孤寂使我并不知道互相爱慕之人要如何用这样的动作去表达浓烈的感情，于是只能轻轻碰着天孝的唇角，像是情窦初开的少女，脸红到了耳朵根……
　　天孝感觉到我的窘迫，嘴角竟有些轻微的上扬，怕是，在笑我吧。
　　在我的脑袋还没有彻底清醒之时，天孝从我的手中抽出他的双臂，轻轻从我的肩头，滑落到两侧的手掌出，轻轻捏住我的双手，将这个吻逐渐加深。
　　天孝一点一点，轻轻地将我拉进他的身旁，松开拉着我的双手后，一只手环上我的腰肢，另一只手轻轻抚在我的脸颊一侧，我腾出的双手也渐渐环过去，抱住了天孝的身体。
　　亲吻适可而止，天孝看着我通红的脸颊，轻轻一笑，转身走到我的身后，从后面用双手搭上我的肩膀，幽幽的声音从耳畔传来：“阿罹，走吧，别回头……”
　　我的身体猛地一阵僵直，离别就这样轻描淡写的展现在了眼前，以往的日子里，我曾帮助过那么多人走出他们的执念，如今换到了自己身上，竟是这般的难以割舍。
　　我微微迈出自己的左脚，轻声道：“天孝，我走了……”
　　“嗯。”天孝的声音在我的身后响起，听不出悲喜，倒有几分的淡然：“走吧。”
　　我轻轻抬起自己的右脚，踏进了那闪耀着白色光亮的出口，不回头的微微一笑，道：“天孝，再见。”
　　“再见。”身后的天孝在我的肩膀上轻轻一送，便将我推进了出口的光芒中……
　　世间一切皆来源于情，我在通往现实世界的光芒中，感觉到时光在身侧的飞逝，往事一幕幕的展现在心间。清晰的、模糊的，美好的、悲伤的，如同决堤的海水，铺天盖地的卷过来，将我的心拖进苦乐的深渊。
　　突然，眼前一暗，我又身处在了漆黑之中，我轻轻抬手，摸到覆在我眼睛上的宽厚手掌，心下明了。
　　“回来了？”文殊菩萨收回蒙在我眼前的那只手，走到我的面前，眼里是询问与欣慰。
　　“嗯。”我点点头，脸上的落寞之情溢于言表。
　　“能走出来就好。”文殊菩萨抬手将我脸颊上粘着的发丝顺道耳后，像是看着千年前幼小的一样，心疼的将我额头上的汗珠拭去，道：“可还有什么放不下？”
　　我点点头，又摇摇头，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哮天犬他……”文殊菩萨从拂袖间摸出一点幽蓝色的光亮，举到我的面前，道：“还有这一点幽魂。”
　　文殊菩萨看着我满脸不相信的表情，拉过我的手，将那一点幽蓝放进我的掌心，接着说：“老榕树魂魄已灭，哮天犬的肉身被九天伏魔阵困在老榕树的枯枝中，这点幽魂，和凡尘至情之泪，便可救他。”
　　我瞪大着双眼不可置信的看着文殊菩萨，脸上是藏不住的喜悦，却突然一愣，问：“那……第七滴眼泪……”
　　“在这里。”文殊菩萨在我的双目前一挥衣袖，有一点晶莹从我的眼中飞出，落入腰间的葫芦。
　　我知道，那是我踏进幻境出口时眼中的求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