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苦》Zzz清明

63、忘川一梦越千年 奈何万言求不得（四）

　　其实那日我并未跑出去多远，只是在镇子外找了个僻静的林子，在那里停留了半晌，将自己的伤口愈合好，因为放心不下将天孝一人留下来应对那样悲惨的局面，所以还是不知死活的又折返了回去。
　　回镇子的途中，天已大亮，镇子街道上的早市已经繁华了起来，众人口中皆是谈论着医馆已被屠杀干净的消息，这不禁让我感叹凡人的沟通能力，仅仅几个时辰，镇子上竟已是人尽皆知。
　　我站在小巷的拐角处，仔细听了一会儿，知道众人口中所说的现在正在挖坑埋人的“凶手”就是天孝，我不再多做考虑，转身就往医馆的方向走去。
　　医馆外的小树林中被天孝清出一块空地，整齐的挖出一排深坑，所有人的尸体都整齐的摆放着，尸体上被天孝盖上了白布，因为时间不长，依旧有鲜血渗。春光灿烂中，天孝像是洗了澡一般的大汗淋漓，脸上有泪水混在汗液里，化作晶莹滴落下来，和着被翻动的泥土，悄无声息的渗入大地。
　　“天孝……”我走到天孝的身后，轻轻唤了他的名字。
　　四周是风吹过树林的声音，天孝头也不回的依旧挖着坑，仿佛察觉不到我的存在。我看着天孝因为刨土而皮开肉绽的双手，禁不住的心疼，可却对这个已经如同行尸走肉，对我视而不见的人毫无办法。我上前跪在天孝的旁边，从深坑里挖出一些土，想要能帮多少是多少。
　　我捧着那把土还没来得及放在身侧，却被天孝一推，整个人向后仰过去，手里的土随即散落下来，带着些粘稠粘了我的衣衫，我抬头正装上天孝的怒目。
　　“回来做什么？”天孝的声音里是强忍的愤怒，只看了我一眼，便回过头去接着挖土，末了恶狠狠的说：“滚！”
　　我坐在地上，满心苦涩。我其实明白，就算解释，天孝都不会相信是二郎真君促成了现在的一切，只为了让他安稳渡过情劫，也许天孝信了，那他估计也会将一切责任揽下来，二郎真君之于他，如同文殊菩萨之于我，皆是再造之恩，如父母、如恩师。
　　“天孝，我要怎么做……”我拉过天孝的胳膊，使劲儿的箍在怀里，强迫他看向我，并问道：“我要怎么做，你才能原谅我？或者，好好的听我解释。”
　　“原谅？解释？”天孝猛地甩开我，站起来，居高临下的看着我，随后伸手指向遍地的尸体，说：“你让他们活过来！活过来，我就原谅你。”
　　让死者复生有违三界秩序，我其实有好好的考虑过，该不该为了一个注定不会爱上我的人去犯这样大的错误，而后果是否是我能够承受的起的。可大概，感情就是这么奇怪的感觉，我竟觉得，我爱他，伟大到可以将自己的所有都全部搭进去，于是我干干脆脆的答应他。
　　我说：“好。”
　　文殊菩萨曾教导过我，不要再冲动的时候做任何决定，因为你十有八九会后悔……
　　现在的我就是这样，游荡在镇子外的树林中，对于接下来计划中的事情毫无头绪，似乎有些打退堂鼓的念头。
　　“姑娘，可需帮助？”
　　有浑厚的声音在天地间响起，说话的人仿佛就在身边，我四处张望，却仍旧没有发现什么。
　　“姑娘，且向东走上七步即可。”刚刚出现的声音再一次响起，这次好像又近了一些。
　　我暗暗将灵力游走到全身，作为防护。然后计算着距离向东面走去，那里有一处低矮的灌木，第七步刚刚好跨了进去，等到眼前的灌木被压倒，一处空地出现在眼前，一棵被挂满红色细布的古老榕树出现在眼前。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独木成林——粗大的根系遍地蔓延，像是藏在地下的巨大血脉，粗壮的枝丫被自身的重量压下来，垂到地面，竟是硬生生的钻进了土壤，长出了根茎。
　　这一片由一棵树形成的树林就这么出现在我的眼前。
　　“姑娘乃冥界渡灵人，方法也是有的。”眼前的榕树晃了晃，树冠不住的颤动着，竟说起话来。
　　“你怎么知道……”我对于这毫无由来的好意始终保持着警惕。
　　“呵呵——”榕树发出类似于老年人的笑声，接着用力将自己的根茎也动了动，说：“老朽的根茎布满整个镇子，你说，老朽怎会不知？”
　　我仰起头，仔细的嗅了嗅空气中的味道，没有半点妖魔之气，于是稍稍放下心来，接着转头看向那颗榕树的中心，问道：“什么方法？”
　　“姑娘可听说过血祭灵？”榕树飘下几片树叶，落在我的脚边。
　　“冥界禁术？”我低头看了看脚边的树叶，上面竟是写满了血祭灵的催生演化之法，这种禁术我曾在古书中见过一次，顾名思义，便是以血祭灵，只不过这血要的是怨气极重，方可催生并演化灵魂。
　　榕树的枝桠上下颤了颤，仿佛在对着我点头，然后，声音再次响起：“姑娘渡灵，体内怨气可谓极盛，要催生十几个灵魂自然不在话下。”
　　“更何况……”榕树见我不搭话，继续说道：“这十几人皆是无故被害，怨气缠身，这忘川怕是不好过，也许此刻，正在忘川河底……煎熬着。姑娘现在还是来得及的。”
　　我听到老榕树这么说，细想之下也许可行，于是转身就准备念决返回冥界。
　　“姑娘，且等等……”老榕树突然阻止，开口道：“请带上此物。”
　　“这是？”我看着老榕树用力又都下两片树叶，中间包裹着一枚鱼眼大小的淡黄色珠子。
　　“此乃老朽万年修行之结果。”老榕树缓缓的开口，声音似乎虚弱了不少：“如今借于姑娘，或可保命。”
　　“多谢。”我将手向前摊开，想要将东西还给老榕树，于是推脱道：“我这人，不太爱无故受人恩惠。”
　　“姑娘昨日滴落于林中的鲜血，令老朽枯木逢春，有了这言语之能。”老榕树晃了晃树冠，刮起一阵微风，便将那颗珠子吹进了我的右眼中，说：“如今相助，是为报恩。”
　　我抬手揉了揉右眼，感觉珠子已经融化掉了，于是也不再别扭，双手抱拳，冲着老榕树鞠了一躬，侠气异常的说道：“在下受用了，他日若成其事，定当归还。”
　　“咳咳——”老榕树咳嗽了两声，缓缓张口：“老朽在此，望姑娘马到功成，达成心之所往。”
　　我冲着老榕树微微一笑，便闭上眼睛，念决结印。
　　“沙沙——沙沙——”
　　与混沌的法术传送中，听到了榕树叶子被风拂过的声音，像是……诡异的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