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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 3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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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政殿
庄严的大殿中,江南萧氏、徐氏分别跪拜行礼、自报家门。从西域重金买来的黑毛马也被牵入殿中,由一名穿戴齐整的马夫监护。
昭元叫他们起身,不经意间瞟见站在一侧的张不移。张不移朝她温文一笑,弄得她心里也冒出甜蜜来,眉眼带笑地回他一眼,转回头看向江南豪绅们。
“诸位,”昭元开口,稳坐上首:“你们远道而来,倾力献马,实乃忠君之士。厚德载物,名士无双。”
这俩族明显以萧氏为大,萧氏家主亦站在中心位。这时,萧氏家主站出来,拱手回话:“臣等惭愧,岂敢担此厚誉。如今边关战事吃紧,我等责无旁贷,只能献出些黄白之物报效国家,何足挂齿。”
这话答得出色,既忠心又无私,也没从话语中透露出非要昭元授官的意思,实在高明。昭元颔首,端详起此人。
这位萧氏家主穿一身玄色直缀,是最简朴素雅的穿戴。其子,也就是站在其身后的那位少年郎,也穿的一身白棉长袍,父子两如出一辙。他们跟旁边的徐氏一对比,便显得徐氏的穿戴精致奢靡了许多,将人给比了下去。
觐见之前,昭元找人查了一下两家人,了解到今日进殿的这位萧氏郎君排行第四,称萧四郎。她方才初见踏入殿门的萧四郎,便产生与当初在冬日宴上看见杨隽娘时同样的熟悉感,刹那间觉得似曾相识,然而仔细一想,却又无法在记忆中找到此人。
大概是记错了吧。
萧氏族长走到黑毛马旁边,道:“公主请看。此西域马高六尺,四腿健硕有力,皮亮毛顺,在战场上必能力压群雄,叫胡人胆颤。”
黑毛马高大威猛,眼神明亮,身上套着崭新鞍鞯,脖子上挂着个大红绸花,看上去精神十足。
昭元很满意,走下来抬手摸黑毛马的鬃毛。这长毛并没有看上去那么柔软,有点硬。走得如此近,昭元能闻到它身上淡淡的臭味,它哼哧哼哧地吸气,低头蹭脖子上挂着的大红绸花,撞到了昭元的手背。
马夫谨慎地拉紧马,躬身站在昭元身侧。
“好马!”昭元夸赞,拍拍马肩,感受到手底下坚硬的肌肉,更为满意。她转身对江南萧氏、徐氏道:“很好,你们独具慧眼,我打算将开办马庄之事全权交付你们。”
昭元拿出早就拟好的诏书,封萧氏族长为太仆寺少卿,徐氏族长为太仆寺丞,即日起在京都以北的宁州开办皇庄养马,直供北疆。
萧氏、徐氏感恩戴德地领旨谢恩。黑毛马似乎也感受到了殿中人的欣喜,呼出一长串气。
出了殿门,萧氏、徐氏纷纷向引荐的张不移道谢。萧四郎跟在他父亲后头,抬头看一眼这重檐翘脚、金碧辉煌的宫城,眼神晦暗不明。
一行人边言语,边由宫人引路走到宫道上。萧氏、徐氏拱手向张不移告辞,萧四郎落后一步,等父亲走出了好几步远,他迈步走向张不移,状若寒暄地问:“不移郎君,久仰。今日见昭元公主,其芳华贵气,真是惊为天人。就是不知皇后是何等气度,不如劳烦不移郎君领着我等去拜见拜见?”
张不移拱手回礼,婉拒道:“哈哈,还是免了吧,我等怎能轻易打扰杨皇后。若真想拜见杨皇后,明年大朝会上便能见到,你来就是。”
大朝会上,皇帝与皇后会为百官敬酒,宴请群臣。
“这样。”萧四郎点点头,扯唇笑一声:“那,可否告知隽……杨皇后身居何殿?待我回到家中,也好向姊妹们吹嘘一番,说拜见了皇后。”
张不移惊讶地看他一眼,没想到萧四郎会有这种离奇的虚荣心。不过他也没多说什么,抬手指向宫道前方:“往西一直走,到晖政门前拐进去,就是承庆殿,那便是杨皇后所居之处。”
身前的宫道宽且深,尽头的门洞似乎只有巴掌大。
萧四郎顺着手指方向看过去,眯起眼仔细辨认,忽然皱眉:“晖政门?那不就是最西边了么,皇后怎么会住得如此偏僻?”
“这……”张不移眼观鼻鼻观心。他是知道一些的,据说,杨皇后不得圣宠,被远远的打发到了宫城西侧,得宠的是曹妃,住的宫殿离甘露殿才近。不过昭元从未跟他提过这种事,大概是不想让旁人知晓,那他也不好声张。
张不移打哈哈道:“这是圣意,非我等能揣测。”
他这话说完,就见萧四郎走向了那匹黑毛马,牵起缰绳,拍了拍马背。
忽而不知发生了什么,黑毛马突然狂躁起来,奋力地甩马头,撒蹄往前狂奔,萧四郎被拖得跟着跑,惊吼道:“吁——停!停!”
马发狂不止,拖着人往前跑。人如沙包被拖在地上,蹭着地面发出粗糙的摩擦声,衣裳都被沙砾磨烂。
见此危急情形,张不移心下一紧,立刻吩咐周围的宫人:“快去拦马!快!”
前头萧氏、徐氏被惊动,看清发生了何事,萧氏族长面色突变,迈出两步,眼睁睁看着一人一马在身前飞奔而过,往西边跑去。
萧四郎大声呼救:“快!救我——啊——”
宫人们听见呼喊,立刻追上去,另有人原地跺脚两下,跑向宫城南的千牛卫衙门,去叫侍卫帮忙拦马。
前方一片狼狈,马蹄狂奔。突然,萧四郎奋力一跃翻身上马,使劲扯缰绳勒马,马儿依旧不停蹄,再后头是一大群追马的宫人,个个脸色慌张焦急。
萧四郎回头看一眼宫人们,嘴上嚷嚷:“吁,吁……”
他压低身躯,转头目视前方,眼神转为狠厉。
骏马急速飞驰,衣衫被吹得猎猎作响。萧四郎逐渐看清“晖政门”三个字,目光下移,守在门下的两名侍卫已经举起剑,对失控的黑马严阵以待。
身后宫人声嘶力竭地大喊:“快,拦马,不能让马闯入皇后娘娘寝宫!”
萧四郎大声开口:“侍卫兄兄、兄弟们,快让开,快让开!这马是御御、御马,不能伤!这是昭元公主钦点的御马!”
坐下黑马狂奔,颠得他喊声颤抖。
闻言,两名侍卫迟疑起来,举剑的手臂松力。
不等多想,高壮的黑马失控地冲过来,两名侍卫急急闪开。刹那间,黑马一跃闯入晖政门,直奔广阔的承庆殿前空地:“哒哒哒——”
萧四郎抬头,看见了闻风走出殿外的杨隽娘,她身旁还跟着两名宫人,宫人慌张地上前伸手拦着她。
他们二人,一人骑在马上,一人站在殿门前,遥遥对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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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清晨,杨隽娘率领众妃前去安仁殿,向曹太后请安。五人分站两列,杨隽娘居左首,曹表妹居右首,而后郑妃、诸葛妃、耿妃依次下排。
再外一圈,便是垂首恭立的宫人们。
曹太后高坐首位,手里端着热羊奶,不紧不慢地训诫众妃:“你们既然入了宫,就是天下女子的表率,要时时刻刻谨守宫规!可千万不能学昭元,整日没规没矩的,破坏纲常,给我们妇道人家蒙羞。”
曹妃走上前去,挥退在近前伺候的宫人,蹲身给曹太后捶腿:“是,谨遵姑母教诲。”
其余妃嫔见此,纷纷跟着道:“谨遵太后教诲。”
唯独杨隽娘没开口,依旧静静站着。她环顾一眼众人,抿嘴不语。
殿中气氛压抑起来。半晌,鸦雀无声。
曹太后抬头,眼神射向杨隽娘,质问:“怎么,皇后不服?”
她身旁,曹妃也投过来眼神,不屑地看着杨隽娘。
“儿臣不敢。”杨隽娘屈膝行礼,解释道:“儿臣只是不明白,昭元公主做了什么让妇人蒙羞的事,故而沉吟。”
“放肆!”曹太后冷冷吐字,将装着热羊奶的瓷碗用力置于案面:“她一介女流临朝摄政,难道不让我们蒙羞?邻国哪个不觉得是我们大周国无人了,否则轮得到她一个女人在朝堂上丢人现眼!”
杨隽娘被这突然的发作吓住。
宫人们似乎已司空见惯,听到这些话,丝毫面不改色。
等了一会儿,曹妃才慢悠悠开口:“姑母莫气,气坏了身子不值当。”她站起身,伸手给曹太后抚背。
曹太后却越想越气,抬手指向杨隽娘:“你是昭元中意的人,跟她一路货色!怎么,你也想学她,忤逆我这个母后不成!”她用力拍桌。
杨隽娘立刻低下头,攥紧手帕。
最终,众妃在曹太后的黑脸下行礼告退,曹妃留下陪伴太后。出了安仁殿们,另外三妃纷纷对杨隽娘避之不及,匆匆告辞了。
回到承庆殿,杨隽娘目光空洞地倚在榻上,怔怔看着眼前。
宫人们也不说话,静静站在角落。他们总比她会熬。
发呆许久,外头突然传来马嘶鸣声,杨隽娘坐起身,转头看窗外,只见一阵兵荒马乱。
突然,她看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危险地骑在马上颠簸,旁边围了一圈如临大敌的宫人们,嘴里咿咿呀呀地喊着什么,太远了听不清。
杨隽娘睁大眼,不敢置信,立刻走向殿门跨出门槛,身后宫人们赶紧跟出来,看见此情此景,戒备地劝道:“皇后娘娘,此地危险,我们还是回殿中吧……”
那人骑在马上,随着马儿上下起伏,衣衫被颠得凌乱,嘴里喊着:“吁——吁——”
数十名宫人围上去,手忙脚乱地试图牵制马儿。
突然,他抬头看过来,目光灼灼。杨隽娘呼吸一滞,下一刻,就见那匹失控的黑马直冲过来,越来越近,黑马胸前的红绸一摇一摆,让人眼睛迷乱。
“啊!”身旁宫人的大叫声传入杨隽娘耳内,黑马已冲至近前,马蹄几乎踏到她面颊。杨隽娘闭眸,撇开脸,千钧一发之刻,黑马壮硕的身躯朝侧方倒去,“嘭”一声,人仰马翻,红绸沾满尘土。
听见这声沉重的碰撞,杨隽娘睁开眼,就看见眼前让人窒息的一幕……人被压在沉重的马身躯下,一动不动。
她的心脏跳出喉口,迈开腿走下台阶,直直向萧四郎跑去。
心中的喊叫涌止嘴边,但不能出声,不能出声!
萧四郎从马身下脱身出来,爬起身拍拍衣裳,抬头就看见杨隽娘一脸紧张、不顾一切地跑过来。他心间一暖,迈腿绕过黑马,迎上去拉住她胳膊往回带:“这里危险!”
被一股力道拦住,杨隽娘怔怔仰起脸,看着眼前人,失语一般说不出话来。
她被带离马旁,无知无觉地走出十多步。
殿门口的宫人赶紧下台阶追过来:“皇后娘娘……”
两人定定对视,周围所有声音都被淹没。
突然,杨隽娘察觉到手心里被塞进了什么东西,然后四哥哥包住她的手,示意她收紧。
杨隽娘心神恍惚,有些反应不过来,只知道听话地收拢掌心。
一群宫人跑过去困住倒地的黑马。承庆殿宫人也赶了过来,停在杨隽娘身边:“皇后娘娘,您受惊了,快随我们回去吧。”
杨隽娘看着萧四郎迈步后退,在她眼前单膝跪下。她倒退一步,低下头看他,就听他说:“微臣御马不当,惊扰皇后,请皇后降罪。”
他方才滚落在地,衣服上沾满灰土。
“你……”杨隽娘哽咽地张口:“你怎么来了?”她的四哥哥。
萧四郎拱手答话:“臣有幸封官弼马温,今日进宫觐见昭元公主。”
千牛卫闻声赶过来,一群侍卫踏入晖政门。孙二郎抬头看见倒地的黑马,还有方才见过的那位姓萧的郎君,那人正跪在杨皇后面前回话。
孙二郎快步走过去,叫人牵好黑马的缰绳严加看管,而后转向杨皇后,行个礼,道:“萧郎君在宫城内纵马,冲撞宫闱,臣要把萧郎君带走,请皇后娘娘自便。”
说罢,叫人押起萧四郎。
杨隽娘眼睁睁地看着萧四郎被提走,心好像也跟了过去。
不过眨眼间,承庆殿前的热闹便消逝了,如梦一般。
可既然是梦,为什么连梦都不能长些
等承庆殿前恢复宁静,人去楼空,杨隽娘低下头,摊开掌心,上面静静躺着一只天青色荷包,已经被攥得有些变形。
原来不是梦!
“皇后娘娘?”身旁的宫人出声。
杨隽娘收起荷包,随她们走回承庆殿内,心神巨震。
随后,她走进正殿西侧间,坐到榻上,开口:“我要歇会儿,你们都退下。”
宫人们屈膝,听命退出去。
殿中静寂无声。
杨隽娘躺在榻上,面对木墙板,将荷包拿出来,取出荷包里面的物什。
是一张纸条,只写了两个字:
“等我”。
笔锋凌厉,带着决绝之意。
眼底又有泪水涌出,杨隽娘咬唇,死死憋住哽咽声,无声地流下眼泪,掌心攥紧荷包和纸条。
良久,眼泪干了。杨隽娘坐起身,半边身子被压得酸麻。她将荷包放入袖口,伸手摸一把锦缎枕,湿漉漉的,滴在上面的眼泪没干。
于是,她起身去倒来一杯茶水,泼在锦缎枕上掩盖,然后叫宫人进来收拾。
宫人二话不说,抱走湿枕换来新枕头。
外头忽然响起恭敬的行礼声。
杨隽娘抬头看去,在她的注视下,昭元公主由众宫人拥簇着踏入承庆殿。
昭元左右看看,找到了站在西侧间的杨隽娘,抬步走过去。
两人互相行个礼,分坐榻两侧,宫人搬来一张几案放在中间,摆上茶盏等器具。
昭元打量着杨隽娘,觉得她眼框有些红得奇怪。不过没作多想,昭元开口:“四月份我要亲征北疆。方才越王之子李旸,跑来我殿中央求我带他一起去。我想到你不是觉得宫中苦闷么,便打算带你同去。你意下如何?”
自从去年秋收的事后,李旸突然就跟昭元亲近起来。昭元倾向于李旸是尝到了甜头,因为他向昭元求什么事,昭元一般都会答应,一个小孩子的请求而已,有什么不能满足的。李旸便渐渐“得寸进尺”,昭元也乐在其中,就当养了个聪明机灵的弟弟。
这次李旸请求同去北疆,昭元心想,打仗时把他安置在后方,不会有什么危险,亲去跟胡人单于谈判的是她自己,便也应承下来。至于再带上杨隽娘,就更不是个问题了。
“我……”杨隽娘一张口,发觉声音哑得严重。她偏头轻咳一声,平缓片刻,道:“公主姐姐好意,隽娘心领。只不过我作为后妃,跟去北疆,恐怕母后会训诫我没规矩。”
她轻声推拒。
听见曹太后被提及,昭元下意识黑下脸。她沉住心,仔细琢磨一番杨隽娘的话,发觉杨隽娘只是怕曹太后闲言碎语,才不敢去,而不是不想去。
昭元心中有数了,道:“没事。我说你能去,你就能去。”
然而,杨隽娘似乎有些心不在焉。
昭元无声地看着她片刻,就听杨隽娘问:“公主姐姐,今天策马闯入我宫中那人,他怎么样了?你罚他了?”
问这话时,她神色上的紧张的担心做不了假。
昭元略感诧异,答道:“怎么问起这个?你是说萧四郎吧,他没事,是马无故发狂,我不怪罪他。”
其实宽恕萧四郎还有一层原因。如今正是用人之际,她还不想开罪萧氏,这种小恩小惠施就施了吧。
杨隽娘点头,松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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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花灿烂之际,四月随风而至。宁州马庄的第一批骏马已经膘肥体壮,将随着公主仪仗前往北疆,成为将军们的爱骑。
此次亲征,昭元带上了千牛卫、张不移、杨隽娘、李旸,还有提供强弩的工部侍郎安岳、孙太傅,供马的萧太仆寺少卿、萧四郎等人。
御仗浩浩汤汤,从京都一路向北,在宁州马庄停留两日阅马,而后继续往灵武郡前行。
出发前,安阜和于书已经从关中调回京都。安阜任职军器监,专心打造强弩;于书担任起居舍人,替昭元监视皇帝李晤。
当然,昭元不可能直说让于书监视皇帝,若直说了,于书也不可能答应。毕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故而,她是这么说的:“皇帝年幼,心性不稳,又位高权重,只怕杨相他们不敢重声教训。我作为长姐,如今远去边疆,无法看护幼帝,只好劳烦你多上心。皇帝一举一动,你都要记好,待我回宫再一一匡正。你作为天子近臣,亦有匡正社稷之职,切记不可懈怠!”
于书慎而重之地领命。
至此,京都的事昭元放下心来,转而专心迎接北疆诸事。
御仗且行且歇,一路走了半个月,终于来到灵武郡城门下。
北疆草原一望无际无遮无挡,风也放肆多了,呼啸个不停,辇车的软帘自从踏入北方,便一直没有安安静静地垂挂着过。
昭元感受着扑面袭来的劲风,是北疆特有的酣畅淋漓。
城门下迎接的队伍愈发清晰,数名将军骑在马上,马头朝着御仗,后面站着数不清的兵卒。
昭元不自觉严肃起来,挺直背,正视前方迎接的将领们。
卫国公身居最前头一个,左右是一些中年将军们,包括其子赵七郎。与赵七郎紧挨着的,正是数年未见的霍哲。
霍哲的身形逐渐映入眼帘,骑在高头大马上,沉稳又淡漠。昭元的心慢慢地硬起来,将自己全副武装。
她垂眸,右手搭在左胳膊上,突然摸到硬邦邦的铁器。
她想起来是袖剑。
片刻,御仗停下,宫人们停步。
随御仗同来的孙太傅、张不移等人下马车,恭候在御仗左右。
灵武郡将领们,由卫国公打头,下马走过来,齐声道:“臣等恭迎昭元长公主!”
随后,兵卒们跟着跪地高呼:“恭迎昭元长公主!”
呼声响彻整座灵武郡,惊起树林中的鸟雀,震落几片树叶。鸟雀扑扇翅膀,盘旋在空中。
昭元的声音从轿辇内传出,清亮澄净:“平身。”
将领兵卒们纷纷起身。在卫国公的示意下,霍哲走至辇车前,开口:“臣扶长公主下车。”
他的声音比当初浑厚,不复少年时的清脆,透过车帘传入。
听到他说话,昭元眼神一变。
“尤女史。”昭元唤道,将左胳膊伸向身侧:“替我脱掉袖剑。”
尤女史略感诧异,没说什么,手脚麻利地脱下袖剑,置于辇车内的木柜中。
昭元本没想过脱袖剑,毕竟是防身之物,但是这会儿却突然想了,而且极其猛烈迫切,非脱不可。
她不敢深究原因。
脱完袖剑,昭元深吸一口气,等宫人掀开轿辇,她低下头,霍哲的面貌显露在眼前。
霍哲抬起眼看向她,眼神平稳。他抬起手,重复道:“臣扶公主下车。”
他比当初黑了点,肩背也比当初宽阔,与记忆中的模样差不多。
却又相差甚远。他从前看她的眼神,不是这样。
一阵风拂来,吹乱昭元额角的碎发。
她镇定自若地钻身出来,手搭在霍哲绑了襻膊的胳膊上。等宫人搬来木凳,她抬腿走下辇车,收回手。
在此后与卫国公等人的寒暄中,昭元没有再看他。
腰间的玉玦被风吹得四下摇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