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公主始乱终弃》青砖黛瓦

39、第 39 章

　　下晌，日光明媚，工部侍郎安岳提出验收强弩。这次强弩带来了三千支，以及配箭五万支，由军器监赶工而成。同时带来的还有一万六千匹战马，以及从关中河道转运而来的粮草。目前大部分都尚在路上，正由辎重车慢慢运来。

　　听此，卫国公带领诸人出城，来到一处操练场。这是一块平地，地面上杂草枯黄，稀稀拉拉，风起满脸尘。

　　昭元眨眨眼，躲避风中的沙砾。暑气带热，昭元叫尤女史扇风，然而风中涌着热浪，叫人额角生汗。

　　张不移站在旁侧，看见昭元脸颊滴落的汗珠，转回头问仆从：“我们带冰鉴了吗？”
　　仆从点头，心道以不移郎君您这吹毛求疵的性子，这个时节就算问他带暖炉了没他都能底气十足地说有。
　　“去盛一碗冰沙来。”张不移吩咐。
　　仆从领命去了。

　　两名宫人抬着一个木匣子走上前，其实这木匣也就臂长掌高。安岳打开木匣，取出里面用红巾包裹的强弩，道：“诸位请看。此弩长一丈二尺，径七寸，力强劲，可三箭齐发，射程达三百步。而且，此弩极易上手，不需像弓那般蓄力拉弦，将军们骑在马上就可随时发箭。就连公主这样不事武功的女子，都能轻易射出两百步。”

　　闻言，众将领皆惊。昭元清楚地看见霍哲目光直直落到那强弩上。
　　卫国公沉吟片刻，发话：“请安侍郎赐教。”
　　安岳点头，从木匣中又取出一支箭，走上前将双双呈向昭元：“公主，请。”
　　由昭元试弩，这是之前商量好的安排。

　　强弩上的漆崭新，箭尖泛着银白的光。昭元伸手，张开手掌握住弩身，沉气抬起，同时用另一只手托住。弩身不算重，但对昭元来说略费力气，而且体量大，不方便掌握。
　　在她抬起弩的同时，已有宫人搬起草靶跑向两百步外，将草靶扎土里定住。

　　昭元瞥一眼远处的草靶，走出去两步，开口：“我从未学过用弩，若射偏了，还请诸位见谅。”
　　“岂敢。”安岳接话道：“公主放心。”其它将领亦表示不敢。
　　卫国公狐疑地看着昭元，语气谨慎：“公主尽力而为就是。”

　　“呵。”昭元轻笑一声，抬起强弩，弩.弓横置，突然转身直对侧方霍哲，锋利的箭.尖正朝向霍哲胸膛。
　　在她视野中，霍哲表情一变，神色复杂地抬眼看向她。
　　身旁传来倒抽冷气的声音。

　　昭元面无表情，在卫国公的怒喝声中，扣动扳机，“咻”一声，弩.箭射出，带着一股强劲的风力。
　　弩.箭堪堪擦过霍哲肩侧，被他闪身避开，箭射出去，在远处插进地面杂草内。
　　风突然消停了。

　　昭元被后劲震得手腕发麻。她用力抱紧强弩，等后劲消退，抬手扔给尤女史。
　　尤女史双手接过，递回给工部侍郎安岳。

　　“公主！”卫国公脸色胀得通红，怒喝声久久回荡在空中。
　　昭元心脏扑通狂跳，听着卫国公的声音，如同耳旁呼啸的风。
　　方才临射前，她其实挪开了箭头方向，只是没想到那么不巧，依旧蹭到霍哲肩膀。
　　虽然事与愿违，但是她极其解气。
　　她看向卫国公，故作不以为意道：“您何故怒喝我此前说过，不曾习弩，若射偏还请见谅。”

　　卫国公胸膛起伏，质问：“公主对臣等不满，大可直言告诫，何必借机恐吓！”
　　昭元冷眼看着他。
　　身旁官员立刻劝慰卫国公。孙太傅道：“国公爷息怒，公主只是一时失手……”

　　远处，霍哲抬手拍拍肩臂，朝争论中的人群看一眼，叫来一名兵卒去捡箭。

　　“国公爷真是威风凛凛。”昭元踱步走到卫国公面前：“如此以下犯上，意欲何为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这道理你不明白”
　　卫国公瞪着昭元。
　　两人对峙。

　　昭元看着他，毫不退让。
　　在内心深处，昭元怨愤过卫国公。因为就是这个固执的老头，退她的婚，让她颜面扫地。她堂堂一国公主，何时受过这种屈辱？
　　今日本只是想惩戒霍哲，没想到一并气了卫国公，一举两得。

　　昭元低语，告诉卫国公：“从此你们欠我的就当还清了，以后君是君，臣是臣，再无私怨。”
　　听到这话，卫国公骤然消气，上下打量着昭元。
　　昭元撇开脸。

　　这时，霍哲的解围终于姗姗来迟。他手里拿着昭元射出去的弩.箭，走过来行礼道：“恭贺公主，射程两百五十步。”
　　他供上弩.箭。

　　周围人纷纷选择性忘记方才发生的事，开口恭贺：“此强弩真是名副其实啊！”
　　安岳代昭元接过袖剑，自豪地对霍哲说：“霍将军，你部若配备此强弩，必能如虎添翼，驱胡人如过街丧鼠！”
　　霍哲没答话，目光落在昭元身上。

　　可是昭元看不见这道目光了。因为方才张不移走开一会儿，回来时手里便端着一瓷碗，里面装了冒着白气的冰沙。
　　昭元惊喜地接过，舀一口含在嘴里，霎时身心沁爽。

　　“不可贪食。”张不移看着她吃，不忘嘱咐：“你身子不好，本就在喝药，这种凉性重的东西不可多吃。”
　　“你若有这种担忧，就不该献冰沙给我。”昭元斜眼觑他，再舀一口塞进口中，放下银勺：“罢了，吃一口去去暑气也就够了。”
　　她将冰碗递给尤女史。
　　张不移这才满意。

　　远处，霍哲的目光落在这对男女身上。耳旁是安岳大力推荐强弩的声音，身后众同僚们争着吵着试用强弩，他只觉得刺眼。

　　发现霍哲不怎么搭理自己，安岳顿了下，转身看见卫国公，提着强弩走过去。
　　两方见个礼。
　　卫国公接过强弩把玩，弩.弓横置，道：“安侍郎，你这弩甚好，要多造些供给我们北疆军。”
　　他对准空地，抬臂瞄准，扣动扳机发射。弩.箭远远地发射出去，路线笔直，射程明眼可见比昭元远。
　　卫国公岿然不动，丝毫不受后劲影响。

　　安岳拊掌，夸赞：“国公爷神勇！”旁侧的兵卒立刻跑出去捡箭。

　　“不过，国公爷玩笑了。”安岳解释：“这强弩制作精巧复杂，机关重重，从年初到现在，三个月了也只打造出三千支，绝非易得之物。再者，万一有损坏，还要送回京都修理，替换不便啊。故而，按公主的意思，是只打算供给精骑使用。”

　　卫国公沉吟：“嗯，也是。”
　　他转头看向正背风而立的霍哲。霍哲衣衫被劲风吹得紧贴身形，却能稳站不动，定力是有的。卫国公点头，颇为满意。他早已打算好，让霍哲率领精骑作为先锋军，在漠南大地上横扫六合！
　　霍哲敢进大漠往返，孤军深入，就算没遇上什么危难，此等心态绝非常人所及。卫国公对他非常看好。
　　后生可畏。

　　御仗抵达后，派去胡人王庭的使者也回到北疆，带着胡人单于的答复：同意与汉人王在石咀山一见！

　　未多做停留，御仗再次启程，前往贺兰山脉脚下的石咀山。
　　至于孙太傅、安岳、张不移、杨隽娘、萧氏父子等人，则留在灵武郡。昭元特意嘱咐，让宫人带着杨隽娘多出去走走，别闷在屋里。
　　唯一特殊的是李旸，这小子硬要跟去石咀山，说好男儿志在四方，他不胆怯。昭元也便由着他。

　　为迎接此次埋伏战，自年初起，卫国公便派出大量斥候勘测石咀山地势，力求一举歼灭胡人单于，大伤其元气。
　　此次作战，卫军与齐军联合，已派出十万兵埋伏在石咀山附近的山谷中。而与御仗同行的又有五万兵，分别由卫部韩广平、赵七郎、霍哲，齐部曹极、崔越各率领一万兵。剩下的部队则留守边郡。
　　昭元不事武功，全权托付给卫国公统领。

　　夜，御仗在一处空地扎营，各个营帐四角都点起火盆以照明。
　　数队兵卒来往穿梭于营帐之间巡守，营地五里之外亦有守兵。

　　昭元身在御帐中，盘腿坐在毛毯上，身前是一张书案。
　　书案上堆着奏折。杨相从京都传来消息，一切安好。杜石来信说，关中修渠也即将完工，最多年底，水渠便可贯通关中大地。还有王常侍、于书等人的……
　　另有一封，事关北疆军，是灵武郡太守呈上来的。

　　信上说，历年来，齐军扣押两成粮草，言曰抚恤战亡将士的家人。
　　然后没有下文了。不交代，便说明太守自己也不知如何交代，不知被扣押的两成粮草去处。

　　昭元轻叩案面，琢磨：“齐王叔表面上说抚恤战士，实则不为人知。两年前煽动禁军叛变，恐怕用的正是这些粮草。毕竟粮草能卖钱。不过，这两年依旧扣押粮草，又是为的什么呢……”

　　帐外人影幢幢。片刻，尤女史掀帘进来，端着一份点心，走过来摆在书案上。
　　昭元看一眼就觉没胃口，天干物燥，哪里吃得下这些干巴巴的吃食。

　　“昭元皇姐！”帐外突然响起一句少年郎清脆的喊声，下一秒，帐帘被掀开，李旸走进来，脸上神采飞扬。
　　昭元抬头，就看见他走过来行个礼，连珠炮弹道：“昭元皇姐，北疆太有意思了，我喜欢这儿！刚刚我看有个将军骑西域马，咻一下就跑出去好远。我也想骑，你赐我一匹好不好！”
　　李旸拉着昭元的衣袖撒娇。两个人之间隔了个书案，李旸腹部被书案顶着，却依旧俯身死拉着不松手，确实非常想骑那西域马。

　　昭元莞尔，逗他道：“赐马不过一句话的事。可你还这么小，都未必骑得上马背，到时候岂不惹笑话。”
　　“不会的！”李旸拖长音，道：“霍将军也从小就骑马，他刚才跟我说，他十岁就单骑去京郊打猎。我如今都十二了，骑个马算什么，就算这西域马比平常的马高些。”

　　听到“霍将军”三字，昭元神色一动，轻声问：“你怎么跟……霍子理聊起来了？”
　　“霍将军就在帐外啊。”李旸伸手指向外面：“我以前在宫里见过他，方才碰见，就向他请教一二。”

　　昭元目光投向帐外，只能看见模糊的人影与火光。
　　“昭元皇姐，你就答应我嘛。”李旸接着哀求：“我可以请霍将军教我骑马，绝对不让自己受伤。我知道你是怕我受伤，才不允准我骑马。但是霍将军武功高强，他肯定会保护好我……”

　　聒噪的哀求声穿入耳内，昭元却被旁的事牵动心神，无暇他顾。她站起身，绕过木案走向营帐门口。
　　见此，李旸消音，好奇地跟上。

　　走出御帐，昭元左右搜寻，果然看见坐在一块岩石上的霍哲。他左脚屈膝踩在岩石上，眼睛看着不知名的某处，而后转回来，瞥昭元一眼，挪开眼继续巡视。
　　他在放哨。

　　昭元了然，对跟出来的尤女史道：“去把霍子理叫来。”
　　尤女史领命，快步走向岩石处的霍哲，对他说了两句话。随即霍哲走下岩石，跟着尤女史过来。

　　“臣参见公主、李旸殿下。”霍哲走到昭元面前，行礼问安。
　　李旸扭头看向昭元。有昭元在，他不能先开口叫起。

　　“平身。”昭元出声，直视着他毫无波澜的脸，道：“你不能守在这。”
　　霍哲抬眼，问：“为何？”
　　风忽然停下，火盆里的火苗不再摇曳。

　　昭元冷漠地告诉他：“你离御帐如此近，张不移会多想。”她腰间静静地挂着那块玉玦。
　　月光洒在玉玦上，晶莹剔透，碍眼得很。

　　霍哲眼睑沉下来，半晌才开口：“臣是在放哨。想来不移郎君会公私分明。”
　　“不行。”昭元反驳：“换个人过来放哨。”
　　话落，霍哲脸色转黑。

　　昭元觉得她能看见他身上冒出的怒火。他攥紧拳，似乎想动手。暑气蒸得人浃背，无力与憋屈感充斥其中。
　　昭元觉得无比快意。

　　沉默片刻，霍哲倏地转身，迈步离开。
　　看着他的背影，昭元轻呵一声。
　　“昭元皇姐……”身侧，李旸小心翼翼地问：“你为什么要故意，呃，刁难霍将军”
　　昭元垂眼看他：“我本就不是个好脾气的人，刁难臣属才哪到哪。”
　　李旸悻悻。

　　突然，耳畔传来马蹄声，越来越近。
　　昭元侧头看去，迎面扑来东风。远处高头大马上的人影愈发清晰，霍哲的脸从马颈后显现。他策马飞奔过来，直冲向昭元。
　　昭元一时愣住，眼睁睁看着骏马驰近，她抬头与霍哲对视。

　　“啊——”尤女史惊呼：“公主小心！”
　　在这惊呼声中，昭元看着霍哲骑马奔驰到她身前，俯下.身。随即，她腰间被一股强劲的力道箍住，整个人骤然被抱起，脚尖离地。
　　她被迫腹部撞上马背，五脏六腑巨痛。
　　头顶响起声音，是霍哲甩话：“我带公主随意逛逛，你们不必跟来！”
　　声音随着马蹄颠簸。

　　尤女史被吓得后退两步，眼睁睁看着两人一马跑远，扬起一片尘土。月光下，尘土灰白。
　　身旁，李旸发出惊叹：“好身手……”

　　尤女史回过神来，急得转圈，对周围看呆了的人大喊：“还愣着干什么，快去追啊！”

作者有话说

　　霍哲！崛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