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6、第 36 章 ...
-
出使半月,孙太傅带领着使臣一行人回到京都。
“北境胡人猖狂,蠢蠢欲动,诚如卫国公所言,我朝与胡人必有一战,否则难以相容。”
甘露殿内,孙太傅如此禀奏道:“而且,不日前胡人入侵我灵武、五原、宁朔三郡,若非灵武郡援兵及时,恐怕三郡无一幸存。胡人放言,我朝需每年上供牛羊金银,否则秋熟后大发兵马入境践踏。此话不可轻视啊。”
御座上,皇帝李晤听到这话,不由忧心忡忡。
昭元点头:“此仗必打。胡人与我朝相安无事多年,如今马肥兵壮,便想来试探我们。我们不能露怯。”
她沉吟片刻,呢喃:“秋熟后入境……胡人的牲畜春季繁衍,夏季成长,他们适合在秋天作战。”
“对了!”昭元灵机一动,抬起头看向孙太傅:“我们明年春夏就出兵,打他们个措手不及,灭灭胡人的威风。此后再出兵,我军也会士气大振!”
“嗯。”孙太傅道好,思虑片刻,神色踟蹰起来:“时机是好。不过,若贸然出兵,恐怕不能伤其要害,反而激怒胡人,惹得他们秋熟后更加大举进攻。”
“我已经想到办法了。”昭元胸有成竹:“胡人不是要我们缴纳岁贡么,我们便诈降,邀胡人单于在边境谈判,同时设下埋伏,将他们一举歼灭!。”
她瞟一眼李晤:“不过,我们既然要谈判,总得派个位高权重者去边境,才能诱出胡人单于。不知皇帝……”
她意味深长。
听此,皇帝李晤犹豫起来,撇开眼不敢跟昭元对视。
“不可不可。”还未等李晤决定,孙太傅率先反驳:“天子坐明堂,岂可涉险!我们在边境设伏,胡人亦有可能直接派兵攻打,希图抓走圣人作为筹码。不如还是……”
说话时,孙太傅看向昭元。
领会他的意思,昭元有些生气,难道她就可以涉险么!不过,转念一想,为了家国大义,昭元只好点头:“那就我去。”
孙太傅作揖:“劳烦公主了!”
散议后,昭元写下诏书传去北境,与卫国公就“诈降”一计商榷安排。
日暮,夜色爬上天际,弥漫整座宫城。空中飘起细小雪花,触地便消融。
轿辇在宫道上稳稳当当地走着,往液景殿的方向而去。
昭元倚靠在轿辇内,手里捧着个小暖炉,身侧跟着的人却不是尤女史,而是王常侍。
王常侍半弓着背,轻声回禀:“卫国公在边境甚有威信,齐王旧部也都服从卫国公,不敢闹事。至于北境的将领们,个个武艺非凡,并无尸位素餐之徒。我朝与胡人有一战之力,公主可放心。说起来,霍中郎……霍将军给我等露了一手,三日内成功带兵来回大漠深处,叫孙太傅直夸后生可畏,有勇有谋,可独当一面了。”
听到这些,昭元斜眼瞟他:“……常侍,你是故意跟我说这个,还是话赶话正好说到此处?”
王常侍一顿,请罪道:“公主火眼金睛,奴才请罪。说这些话,确实有奴才私心作祟。”
他话锋一转:“不过,奴才是亲眼看着先帝将公主托付给霍将军,若你们就此分道扬镳,先帝岂能安心?奴才这才费劲撮合啊。”
昭元垂眸,看着眼前人影幢幢。身旁的宫人们皆不发一言,沉默又恭敬地走着。
见昭元没有拒听的意思,王常侍叹一口气,继续说接下来的话:“霍将军经历沙场,与过去已不可同日而语。此去北境,奴才试探了一番霍将军。霍将军说,他不再是中郎将,让奴才称其为霍将军……”
轿辇往前走着,穿过月华门,向北拐弯。宫人似有感应,愈发垂首敛目。
雪静静地飘。
昭元握紧暖炉手柄,指关节被炭火灼得疼痛,她却顾不上了:“他真这么说?”
“奴才不敢妄言。”王常侍答。
心被一种鼓鼓胀胀的酸楚撑满,压抑得人喘不过来气。
昭元抬起头,空洞地看向远方,轻语:“如此甚好。从今以后,你我都忘却过去,你自去建功立业,我在宫城中稳坐高堂,互不相扰。”
她脊背微屈,似被无形的执念压垮,再也无法释然。
他不会再回来了。
此时此刻,昭元无比清楚地明白到这一点。
随着最后一场雪消融,大周朝迎来新的一年。
建兴二年初春,册立皇后杨氏,入主中宫。
册封曹妃、郑妃、诸葛妃、耿妃,充后宫。
崭新的一年开启。
.
立政殿
既然已经决定在夏季出兵攻打胡人,那招兵买马也要准备起来,以备随时补充军队。
这日,昭元传召张不移,打算向他求教。
两人如今已无比熟稔,不讲究君臣虚礼,面对面坐在榻上对象棋。
昭元挪动她的“車”,问:“你交友五湖四海,可知哪门哪氏,财高而位底的吗?”
“怎么,你要卖官?”张不移一针见血地问,抬起他的“炮”。
“啧。”昭元咂舌:“倒也不必说得这么难听,虽然事实如此。你也明白,国库空虚,招兵买马又最费银钱,仗却不能不打,我总要想出一个办法来。”
她吃掉张不移一棋,端起手边茶喝尽。
“卖官这种事历朝皆有,你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失了棋,张不移也不在意,道:“说起来,我确实知道几家。就比如江南那些豪绅,江南是富庶之地,大多数人家都富裕。”
他漫不经心道:“二十年前,你们李氏本是江南江州的城门守官,胡人南下祸乱中原,你们李家起兵,向当地豪绅借财帛招兵买马。说是攻胡,谁不知道是打算自立,他们当然不借。没想到你们李家地盘越打越大,自有别人来送钱,江南的豪绅再想借,你们李家人反而记恨往事,不愿意收了。再后来李氏建国,这些豪绅自然也捞不着什么大官当,只能守着财养老。”
这话一出,殿中宫人们都垂下头,奋力当听不见。
昭元白他一眼:“你说话就说话,明里暗里地怎么还编排人。”
她不顾规则地挪动棋子,口气霸道:“将军!你输了。”
“哈哈哈。”张不移任她耍赖,赔笑:“行,是我失言。不过江南豪绅确实可用,他们肯定愿意出钱买官,尤其是萧氏一族,乃百年世家,在寒门中颇具威望,可堪一用。你考虑考虑。”
他方才说了那么一大段话,此刻口干舌燥,端起茶盏喝茶,却发现茶盏空了,于是招手唤宫人。
尤女史上前来,替换掉两人的茶盏,换上新茶。
“嗯,我这就宣萧氏进京。”昭元点头,旁观张不移重新摆棋盘。
张不移顺口问:“你准备卖哪个官?”
“太仆寺卿。”昭元解答:“若是萧氏可用,就让他们替朝廷养马庄。毕竟,我总不能真卖官换钱,萧氏必须得有真才实学,我才愿意卖他们官呢。”
张不移点头:“也算合适。”
暖阳从蓬窗洒进来,落在张不移的侧脸上,他鼻梁高挺,肌肤如玉,风流俊秀的面容一览无余。
昭元不觉看失了神,待回过神来,才发现张不移玩味地回视了许久。
她轻咳一声,开口:“你献计有功,我要赏你。不日前,国子祭酒告老,你可有兴趣接替?”
其实问这句话之前,昭元犹豫了半个月。她知道,张不移的人品和才学都能胜任国子祭酒,只不过他的家世……张氏心系前朝,这种想法总会时不时在他身上显现出来,譬如方才他对李氏开国皇帝的评价。
而且,张尚书行事做派她亦不喜,譬如当初李晤即位时,张尚书临时反水,背弃拥护李晤的约定。昭元一直对此念念不忘。
“不敢当。”张不移摇摇头:“我生性潇洒,做这个国子博士都是你强逼的,你还拿国子祭酒束缚我,我可敬谢不敏。”
昭元眼眸一转,不自觉松了一口气。是他主动推拒,便不能怪她不施恩。
“不过,”张不移笑起来:“你要真想赏我,就让我称心如意吧。你如此聪慧通透,我想要什么,你不可能一无所觉。”
他面色玩笑,却被眼神出卖,目光紧紧地盯着她。
昭元被这突如其来的话震住,不知该如何应答。
她当然知道张不移的心意,他无所保留地对她好,温柔相待,如此绵绵情意,她怎会察觉不了。
“我……”昭元挺直背,下意识想逃避,可又猛然意识到,为何要逃?她稳住心神,正视他,开口:“可是,我尚在孝中。”
“我知道。”张不移点头,从袖中拿出一方木匣,放到案面上。他打开匣盖,露出里面的物件,是两块玉玦,偏黄,颜色通透,由红绳如意结系着一端,卧在软绵绵的丝绸中。
“这两样东西,我揣在兜里许久,始终没拿出来,就是因为我知道,你尚在孝中。”他道:“可我此刻拿出来了,最初是一时冲动,但我宁愿将错就错,趁机表白心意。”
殿外有鸟雀乱鸣,聒噪地惹人心烦意乱。
昭元屏住呼吸,谨慎地等待下言。
“曦娘,我张玦,愿以此玉玦为信物,以求与你此生共度。”张不移郑重地开口,将木匣推向她。
木匣在案面上滑动,发出轻微摩擦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