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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

  •   官道上,一匹烈马飞驰而过,雪中空留马蹄印。

      从京都送来的回信被交到昭元手中。昭元拆开布袋,里面有两封信,一封来自皇帝,一封来自杨相。
      她快速阅过皇帝的信,信上说,已经下旨令江南再调拨十艘粮船,杜石引水开渠的提议也被众臣赞同,万事顺遂。

      看完,昭元打开杨相的信,认真端详起来。
      这封信上写的就是坏消息了。
      阅毕,昭元站起身,攥着信在屋内左右徘徊,良久,走出屋外。

      守在门口的尤女史问:“公主要去哪?”
      “霍子理何在?”昭元侧头问。
      尤女史答:“在东偏院。”
      昭元抬步往偏院走,穿过一道角门,到达院中。

      院中有一棵梨花树,此时正值冬日,只剩满树枯枝。树墩处堆满积雪,像是飘落又被扫在一起的梨花。
      霍哲就站在树下。也不叫站,他在扎马步,膝盖半蹲,双手平推向前,姿势稳稳当当。

      昭元走上前,蹙眉看着他。
      被这眼神盯着,霍哲略感不适,收起动作,行礼:“公主。”

      “嗯,”昭元突然道:“你看着我。”
      霍哲抬起眼看向她,面露不解。

      “你觉得,”昭元一字一句:“我看起来好欺负么?”
      霍哲梗住,问:“公主何出此言?”
      昭元:“你只需回话就是。”

      闻言,霍哲眼神闪烁了下。
      她是什么意思……莫非,是在怪罪他这几日的懈怠?

      突然,一只乌鸦飞落到梨树上,“啊——啊——”叫唤起来。

      “臣知罪,请公主责罚。”霍哲单膝跪下,作揖。
      昭元不明所以,退后半步。霎时,她眼珠一转,将计就计,盘问:“说说,你罪在何处。”
      霍哲深吸一口气,如实招来:“臣近日冒犯公主圣颜,渎职避事,罪不可赦。”

      昭元眉头一挑。他果然是故意的,故意冷落她!
      “理由。”她沉声问。
      霍哲垂首:“没有理由。请公主责罚。”
      昭元攥紧拳头盯着他,半晌,霍哲始终不为所动。

      “理由。”昭元重复。
      霍哲闷不吭声。
      “哼!”她甩袖离去。
      尤女史赶紧跟上。

      院内,霍哲独自跪着。待脚步声不再能听见,他站起身,自嘲一笑:“何必如此。”
      梨花树上的乌鸦:“啊——啊——”

      霍哲抬头,瞥那乌鸦一眼,从地上捡起一颗小石子掷过去。
      乌鸦吓得扑扇翅膀飞走,没入屋檐另一头。
      石子落地,发出“啪嗒”一声。

      她晚睡与否,要见何人,甚至为此生出病痛,都是为了江山社稷。他不该想岔,而应该体恤才是。
      霍哲抬起脸,长吁一口气。
      今日一遭过后,这些便已成往事,不必再念。

      正院,昭元坐回榻上,愤愤将信函拍到案几上:“嘭!”
      尤女史脖子一缩。
      片刻,她整理好心绪,吩咐尤女史:“传张不移。”
      尤女史领命。

      半盏茶后,张不移被带到。
      昭元给他看座,问出方才同样的问题:“你觉得,我看上去好欺负吗?”
      张不移抬头打量她几眼,谨慎道:“说实话?”
      昭元吐字:“不然呢。”

      张不移摇头晃脑,悠悠道:“难惹得很啊。公主殿下身份尊贵、不怒自威,无人敢冒犯。况且,呵呵,以公主的性情,若是冒犯了你,何人有好果子吃?公主你可还记得,当初我不过是作了一首打油诗,就被你发配到国子监,成了个教书先生。苦哉哀哉。”

      听此,昭元心情复杂,不知是该高兴于自己威严有加,还是斥责张不移放肆无礼。

      “哎,公主,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张不移脸色一收,好奇地问。
      昭元抓起案几上的信函,扔给他:“你自己看。”

      张不移接住,取出信纸先看向落款——“知名不具”。竟然不署名。
      “这是谁的信?”张不移纳闷,转回去看信上内容。

      信上写着:“禀公主,您日前所言,华州、同州官员上报灾民数目过巨,恐有虚报之嫌。臣翻阅历年卷宗,发现确有疑点。天启十年,华州共有户十二万,口达五十八万;同州户四十一万,口达两百七十万。至今三年之隔。这三年,虽无战乱,但常有地动旱涝,休养生息艰难。而此次旱灾,两州所报灾民共三百五十万……”

      张不移一目十行继续往下看,眉头皱起。

      “……至于粮仓满仓一事,臣亦倍感疑窦。按理,灾年歉收,粮不该满仓;于情,灾年时节,地主必当借粮、分粮于佃户,而不会袖手旁观。唇亡齿寒的道理,读书人无人不晓。而依公主所言,华州十三仓,存粮十万石,按八十万人算,可供华州百姓食用十日,若俭省些,可熬过一月。这些不过是公主抄了的粮仓,而不可见处,粮食不知凡几。故而,臣斗胆猜测,乃地方官见公主年少不更事,主弱臣壮,而欺上瞒下,虚报灾情。真正受灾的百姓,恐得折半。
      此乃微臣酒后手书,不知所言,望公主恕罪。”

      张不移腾一下站起来,气得胳膊发抖:“这、这是谁写的,简直荒谬!他是想说我姑父,还有族兄,在灾情之下,不发粮给百姓,任其自生自灭,等到朝廷来赈灾,又谋夺赈灾粮?荒唐,这是污蔑!”

      昭元睨他一眼:“你急什么。执笔之人也说了,写的都是醉话。”
      “若公主真觉得是醉话,”张不移气愤道:“就不会拿它给我看!公主,执笔者究竟何人,你万万不能听他一面之词!”

      昭元不理他,让尤女史斟茶,慢悠悠抿一口。
      方才是她自个着急,如今看张不移着急,她突然明白过来,惊慌的就应该是做祟的奸人,她急什么。

      昭元道:“执笔人为官三十载,官场上的猫腻他哪个没见过,你觉得他的话是一面之词?”
      张不移灵光一闪,问:“这封信是杨相写的,对否?”
      “是。”昭元放下茶盏,抬起脸:“那又如何?”

      张不移慢慢坐下,冷静下来:“公主可曾听过一句俗语:‘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可见万事万物,必须亲历亲行,才能得见实情。杨相远在京都,又怎么会清楚关中灾情究竟如何。若公主当真怀疑华州、同州二州刺史,就应当派人去民间查问,查明真相。”

      昭元斜眼看他,张不移表情坦荡。
      “好,依你。”她拍案:“这样,我传乾阬县令杜石来回话,他说的总是实情吧?”
      不待张不移再言,昭元吩咐尤女史:“即刻让千牛卫去乾阬县接人。”
      张不移看着尤女史出门的背影,垂眸扫一眼信函。

      告退后,张不移回到房中,将今日之事记下,塞入两信封中。随机,他叫来仆从:“这两封信,务必送到华州、同州刺史府上。快去。”
      仆从领命,收好信封。

      屋檐上,一道身影一闪而过。

      屋内,霍哲站在昭元面前,将方才所见禀明。
      昭元食指轻叩桌面:“他果然去通风报信了。”

      “要截下信件吗?”霍哲问。
      昭元摇头:“不用。我今日跟张不移说那番话,就是为了借他之手,敲打两位刺史。我若真要处置他们,何必打草惊蛇。”

      “对了,”昭元看向他:“杜县令多久能到?”
      霍哲答:“孙世周带人去接了,快马加鞭,来回只需一日。”
      昭元点头:“好。”

      第二日日落之时,孙二郎领着千牛卫回来,人人都是满脸疲惫。

      霍哲上前迎他,问:“怎么才回来?杜县令呢?”
      孙二郎摇头:“没接到。我们在乾阬县衙门等了一天一夜,等不到人,只能先返程。”
      “果然。”霍哲低声道,拍拍孙二郎肩头:“先去向公主回禀。”
      孙二郎点头,走到正房门前请见,被尤女史领进去。

      不久,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张不移从仪门进来,穿过抄手游廊,走到屋门前。

      霍哲朝他拱手,盘问:“不移郎君,不知你请见公主所为何事?”
      “霍兄。”张不移回礼,坦然道:“我是来给公主递消息的。”

      “消息?”霍哲沉吟,似乎意识到什么:“谁的消息?”
      “嗯,”张不移道:“是杜县令的消息。我看千牛卫多时未归,便猜测杜县令恐怕不在县衙,千牛卫众兄弟们没找到人。于是,我派家仆去乾阬县打听。方才家仆回信,杜县令去了一个叫牛尾沟的村子,亲自去送赈灾粮。放心,不出一个时辰,杜县令就能坐着张府马车过来。”

      霍哲听他说完,眯眼道:“……不移郎君神通广大。”
      两人对视一眼。
      张不移笑笑:“哪里。我张氏在关中扎根百年,友人多些罢了。”

      不久,孙二郎告退出屋,张不移被宣见。

      孙二郎回头看了张不移一眼又一眼,问霍哲:“他怎么来了?”
      霍哲将刚才的对话如实转述。

      “岂有此理!”孙二郎瞪大眼:“不是,他干嘛多管闲事,这不显得我没用吗。你别不说话,我们可都是千牛卫,你还是领头的!真是,他这么一去,显得我们千牛卫是吃干饭的。我们人生地不熟,又问路又打听地找了一天一夜,不费功夫啊。我刚还被公主训了……”他嘟囔。

      闻言,霍哲略感诧异:“公主训你?”
      “也不算。”孙二郎改口:“就是脸色不好看。你干嘛纠我字眼,我一时口快而已。哼,气煞我也,我现在心里堵得慌。”他依旧愤愤。
      霍哲道:“估计是劳累所致,你快去歇息吧。还有,别跟人乱说,张不移毕竟帮了忙。”
      孙二郎撇嘴:“昂。”

      一个时辰后,果如张不移所言,杜石被带到冯翊县。
      昭元宣见杜石,同时叫来工部侍郎安岳。

      一行人走在宅北园林中。夜色已深,宫人分列左右,提着灯笼照路。

      “杜县令,”昭元手里提着暖炉:“我今日传你来,是有一件喜事。”
      杜石目露询问:“哦?”

      昭元扯唇一笑:“皇帝回信,朝堂众臣皆赞许你的引水开渠之计,杨相推举你为正五品都水使者,总监此事。授官圣旨不日便会抵达。”
      杜石立刻跪谢:“谢主隆恩!”

      “平身。”昭元让他起身,对杜石和安侍郎说:“来日,你们将成同僚,一同督造治水大业。”
      安侍郎向杜石贺喜:“恭贺啊。”
      杜石回礼:“往后还请安侍郎多多赐教。”

      不久,昭元让安岳退下,独留杜石。
      一行人默默走了半炷香。

      “杜县令,”昭元看着眼前晦暗不明的石子路:“我问你一事。”
      杜石拱手:“公主请说。”

      昭元问:“你治下的乾阬县,灾情是如何模样?”
      杜石叹一口气:“哎,微臣治地本就是下县,土地贫瘠,丰年亦不得温饱,今年灾情之下更是颗粒无收。”

      昭元抿紧唇,片刻,她问:“华州、同州刺史上报灾民共三百五十万人,你以为是否属实?”
      “这,”杜石摇头:“微臣不过一县令,位卑势微,目光浅薄,不清楚究竟有多少灾民。”
      昭元沉吟,问出这么个答案,这件事恐怕只能不了了之。

      “那,”昭元开口,问出心中一直猜疑的事,声音压得很低:“我问你,灾民为何在无粮后,要向京都而去?”
      杜石下意识跟着低声,答:“自然是因为京都有粮。”
      昭元反驳:“何人说的京都有粮?京都的粮食都是从江南调度而来,灾民应当去江南才对。他们为何要直奔京都?”
      “这……”杜石噎住,沉吟片刻,道:“因为下江南有江流阻隔?”

      听此,昭元脚步放慢,心里的怀疑略微消散。
      就在半月前,灾民来势汹汹,聚集在京都城外,同时灾民之中,“新帝不堪大任,故而天不降甘霖”的传言沸沸扬扬。灾民们差点要围攻京都。
      惊慌之下,昭元总觉得,必定是有人蓄意为之,兴风作浪,意图颠覆皇权。
      可如今一看,莫非,真的只是赶巧?

      昭元侧头嘱咐:“今日你我所言,不许再向任何人提及。”
      杜石领命:“遵旨。”

      .
      华州,刺史府

      张刺史接到张不移的来信,整日惶恐不安,连夜寄信给何刺史询问对策,此时终于收到回信。

      书房内,张刺史的笑声响起:“好,绝妙!”
      只见张刺史手上拿着一张信纸,灯光映在纸上。

      信曰:
      “张兄,你我皆忠良纯善之人,何来欺上瞒下?来日若遭公主盘问,只需矢口否认即可。
      至于灾民数目,吾已有一计,可一箭双雕。你速速将田中麦苗毁踏,记住,粮仓里是华州唯一余粮,如此一来,朝廷就说不出余粮丰盈四字,你我便可摆脱嫌疑。之后,佃户损失青苗,自然就是灾民,你我报上去的灾民人数也就凑齐。从速。
      知名不具。”

      张刺史笑道:“假作真时真假,妙计。”
      他站起身,唤来管事:“你快去把马圈里的马儿都拉出来,拉去庄子上,在田里多跑几趟。”

      管事怀疑自己听错了:“啊?老爷,田里可都栽了麦苗啊。”
      “快去!”张刺史瞪眼。
      管事赶紧领命:“是是是,我这就去办。”

      说罢,张刺史派人去告知当地大小官绅,务必仿效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第 2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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