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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

  •   冯翊,刺史衙门,堂厅

      一位年近四十、身穿褐色麻布的中年男人坐在堂厅内,手边是一碗已经放凉的茶。他伸长脖子向外张望,脸色硬梆梆的。

      旋即,他愤而起身,背起一个半人高的竹筒,直奔衙门外,对守门的衙役硬声道:“我问你,你们何刺史究竟还来不来见我?若是不打算见,那我杜石也不必再等!”

      衙役缩着脖子,小声解释:“杜县令息怒。我们刺史他、他不在衙门啊,您且再等等,等他回来。”

      杜石瞪眼:“他去哪了!”
      “呃——”衙役猛摇头:“小人不知道。”

      “哼!”杜石甩手,迈步离开,走出三四步远,回头指向衙役:“你误了大事!”
      衙役噤声,等杜石走远,他撇嘴嘟囔:“好大的官威,不过是个下县县令。”

      杜石一路冲到南城门口,准备回他的乾阬县。走出城门,杜石看见城门边上架了一个粥棚,正有衙役在施粥,灾民们个个面黄肌肉,眼睛里却迸出明亮的光彩。
      衙役吆喝:“领赈灾粮的去右手边米棚排队,若敢哄抢,杖责不怠!”

      杜石脚步渐缓,他千里迢迢来一趟,为大周百姓谋福祉,怎么能意气用事,轻言放弃……

      “你说好笑不,”两个侍卫装扮的郎君经过,其中一人说:“公主是微服出行,根本没喊何刺史陪同,刚刚何刺史怎么说,‘臣伴驾来迟,请公主恕罪’,哈哈公主脸都……”

      听到“何刺史”三字,杜石激灵起来,转身找到说话之人,快步上前拦下那二人,道:“两位郎君,叨扰片刻。你们刚刚说何刺史,还有公主,他们现在人在何处?”

      孙二郎抬手指向东南方:“呐,就在那。”

      杜石眯眼看过去,东南方向有一堆身穿华服的人站在那处,看样子非富即贵,想来十有八.九正是何刺史。
      他对两位侍卫拱手:“多谢。”而后背着竹筒直奔过去。

      到了地方,杜石整理下仪容,打量不远处的几人。其中何刺史他认得,何刺史今日穿的是常服袄衣,并且对着一位妙龄姑娘神色恭谦。那位姑娘举手投足间贵气逼人,一对柳叶眉头下压,不怒而威,想来正是昭元长公主殿下。

      杜石走上前,心中直打鼓,在公主身前三步远处停下。
      而他两侧,已有侍卫戒备地将手握在刀柄上。
      “微臣同州乾阬县令杜石,叩见长公主殿下!”杜石行礼叩首。

      许久,又似乎眨眼之间,一道清丽的女声响起,如黄鹂鸟般清脆:“平身。”

      杜石站起来,没敢拍膝盖上的泥土,就听何刺史道:“禀公主,这是我们乾阬县杜县令。杜兄,你不在乾阬料理赈灾事宜,怎么跑冯翊来了?”何刺史质问。

      “臣擅离职守,是因为有要事禀报——”杜石难掩激动,再次跪下,将背后的竹筒拿到身前来,双手呈供:“这是微臣历经十数年,阅遍万水千山,绘制的关中山河干支图。今年关中大旱,可往年冯翊、朝邑各县却连年发洪水,皆乃治河不利的缘故。故而,臣绘制此山河干支图,志在治河,福泽关中,请长公主过目!”
      杜石屏息,双手托起竹筒,低头瞪着眼前的黄土地。

      头顶响起脚步声,一只云头鞋尖落在杜石眼前,突然,他手中一空,竹筒被人取走。

      “山河干支图?”昭元看着手中的竹筒,道:“正好,工部安侍郎去蒲津渡视水去了,这图给他正能派上用场。杜县令,你献图有功,待赈灾之事了结,我必要赏你。你起身说话吧。”

      杜石摇头,并未起身:“非也,公主此言差矣。臣此行,并不是为献图。”
      昭元挑眉。

      “放肆。”何刺史赶紧上前,指着杜石:“你怎么跟公主回话呢,大逆不道!公主息怒——”
      昭元抬手,示意何刺史闭嘴。她低头看向杜石:“还请杜县令直言。”

      杜石抬头,深吸口气,道:“臣此行,不是为了协助什么工部侍郎筑堤,而是为了献上引水灌渠一计,用以助农。”
      “引水灌渠?”昭元不解。

      “且听臣细言。”杜石道:“不过,在此之前,微臣要借山河干支图一用。”
      昭元将竹筒递给他。
      杜石接过,取出里面的一卷大牛皮纸,摊开在地上,拿土石压住边角。旁边诸人纷纷给他让出空地。

      “公主请看。”杜石指着冯翊县,再平移两寸,落在蒲津渡所在的黄河位置:“关中自古被黄河环绕,河网密布,故而常年洪水。我们关中有句老话,叫‘三年不涨水,狗都能娶得起媳妇!’然而,我们这地界少雨,又总有旱灾,简直是涝的涝死,旱的旱死。何解?”
      说话时,他语气微微发颤,不知是激动的,还是吓的。

      昭元歪头,看着眼前这副三尺见方的牛皮卷。卷上勾勒的山川河水无不清晰明确,堪比弘文馆的周国堪舆图,可见执笔人之魄力。看来,这个杜石竟是位真才实学之人。她立刻道:“杜县令,此地说话不便,我们摆驾公堂,让你畅所欲言。”

      “不。”杜石赶紧否决,站起身:“公主,在公堂反而不能畅所欲言,我们下地。”
      “……”昭元:“下地?”

      山梗田野间,一队人马穿行其中。

      杜石走在最前头,寻觅许久,终于找到一条枯沟,返身禀报昭元:“公主,就是这儿。”

      昭元坐在马上,低头望过去,入目只是一条河床干裂的枯沟,并无特别。她不动声色,示意尤女史扶她下马。

      “且慢。”霍哲拦住尤女史,接过昭元座下马匹的缰绳,道:“我来,尤女史接不稳。”
      尤女史听令,退开两步。
      霍哲伸出手,递到昭元身前。

      见此,昭元挑眉,心道方才分樱桃元宵时他还冷着脸,怎么这会儿转性了。她故意晾着他,报复道:“霍中郎将,此举可与理不合。”
      霍哲抿嘴,片刻,妥协:“臣职责所在,请公主恕罪。”

      昭元憋住笑,伸出手。
      霍哲牵住她的手,那一瞬间,昭元怔了下,似乎心也被握住。

      她回过神,翻身下马,落地时往下跳,被霍哲稳稳接住。他似乎钉在地上一样,将她牢牢接在怀中,却又守礼地与她分隔两寸。
      她的衣裳蹭到了他的,她听见。

      何刺史下马走上前,殷勤道:“公主,乡野小路难走,小心脚下。要不,臣还是叫人抬副轿子来?”
      昭元与霍哲分开,摇头拒绝:“不必。”

      众人跟着杜石走到枯沟边,杜石道:“公主可看清这沟渠?料想一年前,这渠中必定清泉徐徐,而这渠,正好又在田垄之中,必定是做灌溉之用。”
      昭元点头:“嗯,然后呢?”

      杜石再次取出《山河干支图》,铺在地上:“公主请看,冯翊县乃洛水之滨,此地距洛水不过五里,然而洛水未涸,此地何涸?洛水乃黄河支流,然而三百里外,黄河之滨陕州却发了洪水,荒也谬也?”

      昭元眼观心,陕州确实发了洪水,只是没闹成旱灾这样朝野震动的地步。她道:“确有此事。所以?”

      “故而,”杜石指尖点在朝邑县处,划至陕州:“自古治水,堵不如疏,想必不用微臣解释。若是将洛水引至各沟渠,做灌溉之用,而黄河水排到洛水,便不会冲毁堤岸,如此一来,旱涝两害自解。公主以为如何?”
      他双目灼灼,看向昭元。

      昭元眨一下眼,目光落到《山河干支图》上:“办法虽好,可杜县令,你也看得见,若要让沟渠遍布关中,兹事体大,非一日之功。”
      “可若成了,”杜石站起身,神情激昂,睁大眼瞪着昭元:“功在千秋啊!”

      昭元沉吟片刻,道:“杜县令,你将你今日所言写在折子上,连同这份《山河干支图》交给我,我派人送至御前,令众臣商议。”
      “微臣早已写好。”杜石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函,呈给昭元。
      昭元伸手接过:“行,我立刻派人送回京。”

      “臣——静候佳音!”
      杜石俯身拱手。

      .
      皇宫,甘露殿

      天色阴沉,虽是白日,殿内却点满灯烛。

      杨相站在御前,手持一份奏折,落款人却是昭元长公主。他看完,回禀道:“圣人,昭元公主请旨再拨粮食十船赈灾,臣以为可。今年的旱灾声势浩大,不光关系到关中百姓的生死,还关系到圣人您的天子之威。这次旱灾应当全力平息,就算国库不裕、粮船难行,也不可犹豫。何况公主的奏折中,已经列清各县所需灾粮,可见之前调拨的粮船确实不够。”

      “朕亦以为此。”幼帝李晤点头,道:“还有一事。杨相你看,这是皇姐送来的《山河干支图》,还有一封信,皇姐在折子上说,这些是同州乾阬县令的笔墨。”
      杨相接过,看完信,瞳孔震了震,又立刻将《山河干支图》摊开在书案上,仔细地浏览。

      半晌,幼帝李晤问:“杨相以为如何?”
      “实不相瞒,”杨相将信纸叠好塞回,后退两步,作揖:“同这位杜县令一样,臣早有此意。只是近年国库空虚,臣唯恐劳民伤财,便只得搁置,不敢开口。可看到这封信,信上杜县令将可开凿的干流支流一一标明,已成系统,如此宏图,臣不敢辜负。故而,臣斗胆请陛下允准,在关中大地上引水灌渠!”

      “竟然是这样。”幼帝李晤震惊地睁大眼:“杨相快快平身。有你这句话,明日早朝朕必定力排众议,一定要让众臣答应此举。”
      杨相下跪叩首:“谢陛下。”
      “快平身。”幼帝李晤抬手。

      突然,殿外有人闯入,来人前呼后拥,踏入殿中。

      跟着进来的小宫人见无法再阻拦,立刻跪下请罪,声线颤抖:“太后要见圣人,奴才拦不住。”

      来人是曹太后,曹太后雍容华贵,蔑一眼那小宫人,道:“哀家是圣人之母,难道不能进甘露殿?”
      闻言,小宫人赶紧叩头:“奴才失言,奴才失言。”

      曹太后身后,跟着一个手端托盘的姑娘,托盘上放了一份汤盅。这位姑娘珠环翠绕,穿着不似宫人,正是曹太后的侄女,幼帝李晤的表姐,昭元唤她一声曹表妹。
      自昭元启程去关中,曹太后就将曹表妹接入了宫中,留宿在安仁殿已有六日。

      见此情形,李晤瞟一眼杨相,离座去迎曹太后:“母后。”
      曹表妹福身朝李晤行礼。
      杨相亦向曹太后行礼,道:“臣先行告退。”

      “母后怎么来了?”李晤问,将她们领至西侧间就坐。
      曹太后坐定,挥手让曹表妹也坐下,道:“怎么,昭元能来,哀家就不能来?”
      “母后,”李晤耿直道:“皇姐有先帝遗诏,行摄政事,自然可以随意出入甘露殿。你们怎么能相提并论。”
      曹太后顿时拉下脸。

      自知失言,李晤站起身,行赔罪礼。
      曹太后脸色这才缓和下来。她示意曹表妹端起汤盅,缓缓道:“皇帝,这是你表姐亲手做的鹿茸三珍汤。你一向身子弱,最近又落了雪,天气严寒,你表姐体恤你,特地为你熬的补汤,快尝尝。”

      闻言,李晤诧异地看向曹表妹。
      曹表妹莞尔,轻轻一笑,用青葱般的玉指端起汤盅,端过来递给他。
      “多谢表姐。”李晤站起身接过。

      曹太后将此情景尽收眼底,唇边露出笑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第 2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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