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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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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庄上,数十名衙役在庄稼地里放肆跑马,他们手里还各自牵了一匹空马。马蹄踏过之处,土翻草断,坑坑洼洼,一片狼藉。
几名农汉奔溃地跪在地里,不停叩头哀求:“官爷、官爷,地里种了粮食啊,不能踩,不能踩啊!”
无人搭理他们,衙役们策马在地里狂奔。
突然,一农汉不要命地奔向一匹马,奋力抱住马腿。
那马上的衙役立刻勒马,挥动马鞭怒吼:“你不要命了!”
农汉抬起黝黑的脸,扒着马腿哭求:“官爷,给我们留条活路吧,我还有一家老小要养活,今年我全家没吃上一顿饱饭,就指着……”
“滚!”衙役一脚把他踹翻:“别碍手碍脚!”
农汉被踹得翻滚两圈,脸埋进泥土里。
关中大地,满目萧条,已无一寸净土。天灾人祸,如毒涎烈焰,吞噬生灵黎民;百鬼横行,席卷中原鬼蜮,不容情。
……
今晨,杜石辞别过公主,上路赶回乾阬县。他坐在马车上,掀帘看着外头的荒山野景,叹一口气,天公不仁呐。
不久,路过一片庄稼地,地里狼藉破败,与前日大不相同。杜石心感惊疑,叫停马车,下地去查看。入目,麦苗东倒西歪、七零八落,看上去像是被野兽踩踏过。
“畜生!”杜石跺脚,举目四望,发现田埂边上坐着几个农汉。他赶紧过去报信,走近才发现,农汉们面容呆滞,形容枯槁,如活死人一般。
“这位兄台,”杜石走向一名农汉,俯身问:“你这田地,哎呀。”他说不出口,不知如何宽慰。
农汉呢喃:“没了,全没了……”
“究竟是哪里来的畜生?”杜石同仇敌忾,问:“抓到它没有,必不能再让它糟蹋田地了!兄台,你要没粮食,就去县里领赈灾粮。你且放宽心,麦苗明年还能再种,肯定能熬过去。”
“种不了了。”农汉摇头,眼神空洞:“田地是老爷们的,他们不让种,你看看,老爷们把咱们麦苗糟蹋了,要把田地收回去。天爷啊,你睁眼看看吧,我们贫苦人活不成了……”他一个大男人痛哭出声。
杜石听出不对,皱起眉头,按住他问:“怎么回事?这田地究竟是怎么毁的,跟我说,我是乾阬县令杜石,一定给你们讨个公道。”
农汉眼睛一亮,看向杜石:“真的?”
杜石点头:“绝不虚言。”
“大老爷,你一定要为我们做主!”他扑通跪下。旁边人听见,纷纷聚过来跪下:“求大老爷做主……”
“快,起来说话。”杜石赶紧扶人。
“今儿天刚破晓,”农汉颤声讲述,神情戚戚:“我下地看看麦苗。一到地里,就看见几个官爷骑马在地里跑,马背后拖着一麻袋沙土,沙袋把麦苗全压折了。官爷放话,田地不租给我们种了,要收回去,叫我们别要死要活,要死也死在领赈灾粮的路上。可、可我家户籍没记成灾户啊,上哪儿领赈灾粮去……”
杜石沉思,突然间恍然大悟:“我明白了,这是要拿你们充数!”
怪不得,怪不得昨夜公主问灾民数目是否有虚,肯定是已经发现了马脚。而刺史为了瞒天过海,想出这么个把百姓逼成灾民来补齐空缺的馊主意!
杜石立刻返身回马车,吩咐车夫:“走,回冯翊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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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石在骂昭元长公主殿下,指着鼻子骂。
柳二郎平生头一次见此情形,跟众同窗一起目瞪口呆地围观。杜县令骂得极凶,被两名千牛卫架着胳膊,还有力气直往前冲。
“好一个忧国忧民的长公主,好一个尽职尽责的钦差!你睁开眼去看看吧,看看外头是个什么情形!”杜石怒容满面:“你知不知道,这同州的刺史,你心知肚明虚报灾情的何刺史,为了补上灾民空缺,为了圆谎,他逼民为乞,他叫人去踩踏刚长出来的青苗,他丧尽天良!”
“长公主,你可知你是什么,你是放虎归山的恶霸,你是罔顾生灵的阎罗!你既然发觉两州刺史虚报灾情,为何不将他们拿下审问?你明知他们不是好官,却任其贪腐,不加约束,终酿成大祸,你责无旁贷!”
杜石破口大骂,字字诛心,振聋发聩。
在座众人无不深思。
柳二郎偷眼看不移博士,不移博士神思恍惚,想来亦是不敢置信。
堂中一片静默。
昭元公主抬起脸,目光冷冽:“去查,是否属实。”
霍哲领命。
柳二郎下意识跟上霍中郎将,随他一同出城去看。由杜县令的车夫带路,走的乡道,快马加鞭疾行半个时辰。
到了地方,他随众千牛卫侍卫下马,走到田垄中。地里原先种的麦苗已奄奄一息,枯败断折。
竟然是实情。
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霍中郎将又带着众人,沿途查看了其它田垄,每隔五里一观,皆是如此。
回程路上,柳二郎失神落魄,心中一阵后怕。若非杜县令揭发,恐怕两州刺史就得逞了。谁也想不到,麦苗是人力所毁;谁也想不到,有人会蓄意毁麦苗!
回到冯翊县,霍哲将所见如实禀报。
昭元怒捶案面:“我原以为他们只是贪污赈灾银,没想到竟然如此丧尽天良,涂炭百姓,天理难容!千牛卫听令,持我令牌,调动关中折冲府,抄华州、同州二州刺史府宅。速去!”
千牛卫齐声响应:“得令!”
一夜之间,关中折冲府派出两千卫兵,马蹄声震如雷鸣,兵分两路,一路驰往华州,一路直奔同州,合围两州刺史府。
同州刺史府宅内,人心惶惶,山雨欲来风满楼。何刺史早先一步听到风声,立刻给爱女何素娘安排好车马:“快,跟着家仆逃命去!”
何素娘泪流满面:“父亲,我为什么要逃命,你要我去哪儿啊?”
何刺史将她推上马车:“去京都你舅父家,他会收留你,快!”
“不,父亲母亲,我要跟你们一起。”何素娘使劲摇头,攥着母亲的手:“我不要一个人。”
“糊涂!”何刺史瞪眼:“我们全家只有你逃得出去。我若敢逃,朝廷天涯海角也要抓我回去。能逃一个是一个,你快走吧!”
他拉开母女两人的手,叫车夫快快启程。
车夫扬起马鞭:“驾——”
马车霎时狂奔出去。
何素娘钻出车厢,扒住车门回头哭喊:“父亲,我害怕,舅父不收留我怎么办——”
“我为他办事,如今事情败露,于情于理他都必须收留!”何刺史吼道。
不久,折冲府卫兵抵达,合围刺史府宅。府内大小主人统统戴上镣铐,押解进京,封府贴条。
押解进京路上,百姓指着囚队议论纷纷。
“你们看,囚车最前头那两个就是大贪官。”
“听说啊,他们俩虚报灾情,贪了朝廷几百万两赈灾银!”
“几百万两?堆起来有山一般高吧,我这辈子都没见过那么多银子……”
“不是这么回事,你们都错了!他们被抓,是因为把粮田给毁喽!”
……
皇宫,太极殿
天子震怒,朝野动荡。
昭元站在大殿上,向皇帝作揖后,面对众臣,陈述两州刺史罪行:“天地同鉴,今,华州、同州二州刺史,虚报灾情在先,逼民为乞在后,手段卑鄙,罔顾人伦,罪无可恕。当斩立决!”
众臣面面相觑,劝道:“圣人息怒。公主息怒。”
昭元转向张尚书,打量他一眼。张秉器身为张氏族长,与两州刺史关系非比寻常。今日,他缄默不言,垂首无语,摆出一副避嫌的态度。
那便是另有安排。
果然,监察御史站出列,奏道:“圣人,臣以为,给两州刺史的刑罚,过重。”
立时有人应和:“是啊,太重了。”
昭元皱眉,讽刺:“各位恐怕是锦衣玉食惯了,不知民间疾苦,这样的话也说的出口。”
朝臣脸色一时青白变换。
“哼,”昭元环顾一圈:“既然你们反对,那我就让真正懂百姓的人,上殿说一说。”她示意王常侍。
王常侍颔首,拉长嗓子道:
“传,杜石进殿——”
杜石身穿七品官服,出现在殿门前。在诸臣注目下,他一步一步走进殿中,行至御前,下跪叩首:“微臣乾阬县令杜石,叩见圣人。”
幼帝李晤抬手:“平身。”
杜石起身,开门见山地禀奏:“微臣揭发,同州、华州刺史指使衙役于田垄间策马,蓄意毁踏青苗,多达数百顷,丧尽天良!”
方才与昭元唱反调的监察御史立刻反驳:“毁塌青苗而已,二州刺史罪不至死。”
杜石转头,质问:“民以食为天,国以民为本。这还罪不至死,何以至死?”
监察御史:“二州刺史未动干戈未杀一民,无论如何,罪不至死。”
杜石:“毁踏百顷良田,已祸殃上万百姓!”
监察御史:“只是毁踏青苗而已,二州刺史罪不至死!”
杜石:“民以食为天,国以民为本。这还罪不至死,何以至死!”
监察御史:“二州刺史未杀……”
两人车轱辘地吵成一团,一声盖过一声,一句复又一句。
王尚书闭目屏息,心知大势已去。
“够了!朝堂之上,岂容尔等放肆。”杨相呵斥,及时喊停。
朝堂一肃。
御座上,幼帝李晤听得烦躁,左右为难。他瞟一眼脸色阴沉的昭元,突然离座:“此事容后再议,退朝。”
诸臣反应过来,齐声道:“恭送圣人——”
昭元锁眉,盯着他的背影。
君臣散朝,定罪之事不了了之。
散朝后,昭元去甘露殿找到李晤,挥退宫人,独留他们姐弟二人。
宫人退下,殿中霎时空寂。
“皇帝,你必须给我个理由。”昭元道。
“朕,”李晤脸色纠结,抬眼看一眼昭元,轻声解释:“朕拿不定主意。”
“拿不定主意?”昭元重复一遍,深深看着他,一字一句:“你要记住,你始终是黎民百姓的君王。国以民为本,社稷亦为民而立。若只是贪污,我亦不会杀二州刺史;但他们戕害百姓,便罪无可恕。”
宛如当头棒喝,李晤顿悟:“……皇姐所言甚是。”
出了甘露殿,昭元想到罪罚还未议定,明日朝堂上又要与诸臣争论,就气不打一出来。
她找到在宫中值守的霍哲,抱怨道:“你要是能把那些反对的朝臣全抓进大牢,我便再无烦恼了。”
霍哲闻言一愣,告罪:“臣无能。”
昭元心知不可能,撇嘴。
张府
张尚书走下马车,踏入家门,只觉身心俱疲。
“舅父!”旁侧传来声音。何素娘哭着跑来,忐忑地问:“怎么样了,我父亲定的是什么罪?”
张尚书摇头:“还未定罪,明日再议。”
“舅父,你一定要救救我家人。”何素娘哭求:“我父亲是替您办事,才落入牢狱,你一定要救他啊,呜呜……”
张尚书看她一眼,转头吩咐仆从:“带表姑娘回房歇息。”
仆从得令,将何素娘半牵半拽带走。
张尚书走到书房,扶着椅背坐下,静思不动。
不多时,张不移走进来,没说什么,俯身行礼。他又站了片刻,才转身要走。
“站住。”张尚书喊住他:“你去何处。”
张不移转回身,答:“去我应当去的地方。”
张尚书离座站起身,抬头:“那你为何要拜我?”
“为了向父亲告罪。”张不移站得笔挺:“我去,是对父亲不孝。可若不去,便是不节不义。故而,我只能辜负父亲。”
“咳咳——”张尚书猛地咳嗽起来,肩背佝偻。
张不移呼吸一滞,然而终是抬手告辞。走出屋外,他对仆从道:“去给老爷请个大夫。”说罢出府。
光禄寺卿府,柳二郎听说了朝堂上得事,跑来问他父亲:“父亲,您为何不帮公主说话?您之前不还说,公主有林下风范,你甚喜之么。这次闭口不言,莫非你也跟二州刺史有勾结?”
柳寺卿瞪眼:“放肆!”
柳二郎自知失言,噤声。
“不是我不帮公主,”柳寺卿见爱子一片赤忱,心下不忍,叹息道:“我们家是纯臣,从不涉党争,自己问心无愧便可。”
“这不就是明哲保身么!”柳二郎一语道破:“可若看着百姓生灵涂炭,父亲你还问心无愧?”
柳寺卿沉默。
柳二郎又道:“我亲眼看见百姓饥寒交迫,田垄狼藉,我心如刀割。”
这时,仆从走进屋,禀告:“老爷,不移郎君求见。”
柳二郎看一眼柳寺卿,跟着仆从出门去迎张不移。
柳府门前,张不移对柳二郎作揖,道:“我今日来,是要央你与我同行。你我读圣贤书,知是非善恶,虽作无品官,而当行有品事。”
柳二郎听明白话中深意,心生敬意:“博士请言,你我应当如何做?”
张不移:“陈列罪状,广而告之。”
不久,街头巷尾,数首打油诗问世,皆是讥讽贪官。
孩童们咿呀唱道:“大田鼠,肚皮肥,我呜呼咕噜揍一锤!偷米吃,露短尾,揪出来甩到天山北!”
……
十二月十六,皇帝诏令:
抄同州刺史府宅,流徙罪臣何存茂二千里,妻子俱充发蜀州为奴;抄华州刺史府宅,流徙罪臣张璞一千八百里,妻子俱充发登州为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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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皇帝宣张不移觐见。
甘露殿,御座上的李晤道:“鉴于国子博士张不移教学有成,正风肃气,大义灭亲。我与皇姐商议,决定嘉奖你。”
昭元看向张不移,浅笑盈盈道:“你想要什么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