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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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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晨光熹微,御仗尚未拔营,宫人们正在收拾行囊。
尤女史请来太医,领进公主房内。此次赈灾,共有四位太医随行,以防诸人有个头疼脑热,以及灾民中爆发疫病。灾后爆发时疫是常事。
给昭元号完脉,太医回禀:“公主这是劳累过度导致的气血两亏,只需静养即可,切忌忧思太重。”
昭元颔首,神情憔悴:“知道了。”
太医收好药箱,行礼退下。
尤女史将太医送出门,转身就听见公主吩咐:“去传霍子理。”
她结舌,正想提醒公主遵医嘱,不要太过劳累,可转念一想,这不是她能干涉的,便指派了个小宫人去传话。
尤女史上前,准备给昭元梳妆,被她拦下:“不急。”
未几,走廊外响起渐近的脚步声,宫人走进来,后头还领着一个人:“回公主,霍中郎将请见。”
尤女史点头,挥手让小宫人退下。
霍哲一身戎装,一副即刻拔营启程的模样。他看向昭元的脸,发现她并未梳妆,青丝搭在肩头,面容是他记忆里从未出现过的苍白与憔悴。
昭元对他扬起恬淡的笑容:“你来了。”
霍哲若有所思,拱手行礼:“公主。”
“我看你装束齐整,是要拔营了吗?”昭元道,声音很轻,明显中气不足:“那你们得再等我会儿,我还没洗漱。”
霍哲答:“臣等恭候。”
“帮我梳妆。”昭元对尤女史吩咐,而后跟霍哲说话:“子理哥哥,我昨夜跟你说的那些话,你还记得吗?”
房内安静片刻,只听霍哲的声音响起:“记得。”
气氛瞬间紧张起来。
“那就好。”昭元接着说:“我昨夜说过,要你帮我劫富。我们今天就能到华州地界,你不要停留,带着人继续走,到州治所在地郑县,控制住当地富绅和官员,传我口谕,让他们开仓。”
霍哲低下头,领命:“是。”
尤女史站在昭元身后,拿着梳篦为昭元梳通青丝,听见公主语气突然柔弱起来,她说:“子理哥哥,你说你记得,那你是不是还在怪我?其实我刚才撒谎了,我说‘那就好’,其实我心里一点都不觉得好。我害怕你怪我为了一己之私,强留你在身边,阻挡你施展抱负……我一点都不希望你记得昨夜的话。”
霍哲顿了下,否认:“臣不敢。”
“你敢。”昭元拆穿:“你现在就是在怪我,否则为何对我如此冷淡。或者说,你在怪我,但是你自己没发现。因为我逼你,是拿情逼你,是拿理逼你,你无法拒绝,只能接受,可你心里是不愿意的。所以你怪我,却找不到怪我的理由。我说的对吗?”
霍哲沉默。
“我也知道,你有你的坚持和抱负,不愿意蜗居在小小的千牛卫。”铜镜中,昭元冷冽的眼神一闪即逝,但被尤女史捕捉到,让她心为之一提。
昭元转身面对霍哲,问:“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霍哲:“赈灾结束后。”
“这样。”昭元点头:“没关系,我昨夜苦思冥想,已经想到一个两全之策。子理哥哥,我答应你,放你离开,但是,千牛卫需要有人接任。我选定了孙太傅次子孙世周。孙二哥哥虽然功夫不及你,不过,他与你一样出身豪门武族,这样一来,各方势力不会有太大变动。”
千牛卫另一位中郎将程貉,出身寒门,武举授官。他们这类人称作孤臣,唯一的依靠是皇帝,非常时期,皇帝也只能信任他们。所以,领兵的将领中,必然会有一位孤臣。至于剩下的职位,则被各方势力瓜分殆尽,其中牵扯颇多,弯弯绕绕,就连昭元都不敢轻易打乱。
“所以,子理哥哥,你帮我多担待些,尽早带孙二哥哥熟悉千牛卫事务吧?”昭元轻声问,语气是十足的小心翼翼和恳求:“正好,孙二哥哥跟着御仗一起去关中,他就在此处,行事也方便。”
霍哲睫毛扑朔了好几下,答:“好。”
“还有,”昭元按住正在为她挽发的尤女史的手,让她暂且停住,而后站起身,伸手扯住霍哲的剑穗:“帮我打造一副暗器好吗,袖箭就行。没有你在身边,我会害怕,我想要自己的武器,以后你走了,我就能靠它保护自己。”
霍哲张口,良久,才发出声音:“……好。”
得到想要的结果,昭元松开剑穗,任它散落回去,飘零地悬挂在剑柄前。她转回身,在梳妆台前坐下:“嗯,你退下吧。”
霍哲告退,一步步走出房间外,拳头攥紧又松开,到底没有再说什么。
房间内恢复寂静。尤女史沉默地为昭元梳好发髻,为她抹上唇脂,看着她重回光彩夺目,方才的病气一扫而空。
昭元掀眸,发现了尤女史的欲言又止:“你有话说?”
尤女史纠结片刻,问:“公主,您为何要故意设计,引诱霍中郎将心生愧疚?”
昭元轻笑:“被你发现了。”
“再怎么说,”尤女史劝和:“你与霍中郎将毕竟有婚约在身。”
昭元摇头:“没有婚约,卫国公拒了。”
与昭元的轻描淡写相反,尤女史震惊得无以复加,瞠目结舌。
“现在你明白了吧。”昭元瞥她一眼,抬起脸,直视前方:“这是他应受的惩戒。”
面前的女子神情高傲而倔强,眼神中是大无畏的冷漠。
这副模样……尤女史心神激荡,仿佛又看到了深宫中的那位小公主,那是六岁的昭元。那时候,先帝登基不久,皇后,也就是如今的曹太后诞下皇子,举宫欢庆。小公主独自坐在门槛上,抬头望着绚烂的礼炮。她的母亲去世了,她的父亲有了新生子,她早已不再是备受宠爱的小公主。
那时公主才六岁,就已经切身体会到人情冷暖。
可公主熬过来了,熬到先帝找回这位失落的小公主,将她抚养在身边。
那时候,尤女史就知道,昭元公主心智之坚定,绝非纯良之辈。
尤女史抿唇,突然理解了昭元的做法。她自己不过是液景宫的宫人之首,便要时刻立威,遑论公主何等身份,怎能被人白白辜负,并且由着他全身而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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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哲走出驿站,此时天光已大亮,只是天空阴沉沉的,似乎将要降下一场大雪。
他直奔国子监学生们的住处,四下张望,找到孙二郎,提步过去,伸手搭到孙二郎肩头。
孙二郎吓了一跳,弹出三丈远。回头发现是霍哲,他开口抱怨:“哎,是你啊,怎么从背后偷袭呢。”
霍哲没心情跟他耍嘴皮子,丢下三个字:“跟我走。”
“去哪?”孙二郎跟上来,问:“你今天怎么了,像个闷葫芦。”
霍哲瞥他一眼:“闷什么,我不一直都这样。”
孙二郎笑了:“你要一直这样,我可就跟你做不成兄弟。说吧,到底什么事?”
两人在营地间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
霍哲说:“公主下令,让你接任我的千牛卫中郎将之职。即日起,你跟着我办差。”
“还有这等好事?”孙二郎震惊,眉飞色舞:“真的假的?”
霍哲:“我骗你做什么。虽然现在还只是有这个意向,不过等到授官时,你自然知道真假。”
孙二郎喜上眉梢:“这样我就不用再在国子监念书了吧,我这是算荫封授官?哈哈,父亲大人绝对想不到,就算他不给我请官,公主一样能记得我这样的有才之士!”
他突然想到什么,面向霍哲:“哎,我接任你的职位,那你去哪?”
霍哲看向远处天际:“北上,随我外祖父戍守边境,抵御胡人。”
“这样。”孙二郎点头,未作任何怀疑。
不多时,御仗启程,队伍向华州而去。关中受灾最重的两个州,便是华州和同州。午时过后,御仗走入华州地界,沿途灾民显而易见地多起来。
灾民们坐在地上,衣衫褴褛,眼神空洞洞地看着御仗在他们面前经过,绝望和丧气蔓延在整片土地上。
一路走来,孙二郎不忍直视地摇摇头。
突然,一名宫人小跑着追过来,对霍哲说了两句话。
闻言,霍哲点头,高声传令原地休整,而后翻身下马。
孙二郎跟着下马,追过去问霍哲:“发生什么事了?”
“我也不清楚。”霍哲道:“只说传达公主诏令,把灾民赶到此处。”
“啊?”孙二郎没听懂。
半个时辰后,数百灾民被围聚在此,灾民们个个惊慌失措,惶恐不安。
见此情形,孙二郎更是摸不着头脑。他找到忙完回来的霍哲,问:“哎,公主这是什么意思?”
霍哲沉吟:“我或许猜到了。”
孙二郎催促:“那你快——你看,公主从辇车里出来了!”
只见远处辇车上,昭元公主下车,走向被围困的灾民们。
“我们去看看。”孙二郎拿胳膊肘顶一下霍哲,率先跑过去。他跑近,入耳是灾民们嘈杂的私语,但无法掩盖公主坚定的声音——
“传达圣意,广而告之,我李曦仪,镇国昭元长公主,肩负圣旨,带着粮食,带着挖水的能工巧匠,带乡亲们回家!皇帝一直心系着关中百姓,如今关中有难,皇帝已下令八方支援,江南的粮船就在路上,不日将抵达关中,来年,华州又将有片片良田。乡亲们,不要再往京都走了,我们的土地在华州,根在华州,家也在华州,跟着我一起回家……”
突然,孙二郎的袖子被人扯了下。他转身,发现是位佝偻的灾民,灾民问:“小郎君,她、她说什么?”
孙二郎答:“老郎君,公主说,带你们回家。”
“回哪?”老灾民听不清。
孙二郎加大音量:“回华州的家,回你们老家!”
“我家不在华州,”老灾民摇摇头:“我从同州来。我不回去,我要去京都,老家人都死绝了,没吃的了。”
孙二郎突然顿住,不知如何接。想起方才听到公主说的话,他立刻道:“不会的。公主带了粮种来,你再种下去,就有粮食了。”
“真的?”老灾民浑浊的眼中突然迸发出光彩,而后又立即泯灭:“不行啊,天太冷了,粮食种下去,长不成。”
这下,孙二郎完全不知如何安慰了。
旁边的灾民声音干哑,消沉地说:“就算长起来了,明年又旱,不就白种了吗,还不如到京都去,好歹能讨到一口饭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