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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

  •   御仗再次启程时,竟然有多达上百位灾民跟着回华州。昭元公主说的那番话,效果可谓出人意表。

      孙二郎骑在马上,心道这就是得民心者吧。
      他随意张望,突然看见那位老灾民竟也跟了过来。他心下疑惑,下马去找那位老灾民,问他:“老郎君,你不是说天太冷,粮食种不活么,怎么又……?”

      老灾民:“你说什么?”
      孙二郎又重复了一遍。

      老灾民佝偻着背,柱一根木棍,走得艰难。他说:“就算种、种不活,老汉我也得回家去,我家里人都在那、坟在那。只要还有一口吃的,我就要回家去,天再冷,那麦苗我捂也捂活来!”

      老灾民话说得颠三倒四,孙二郎却听懂了。听懂后,只觉得心中苍凉一片,又沉重,又猛烈。他突然想大刀阔斧地做点什么。

      太阳落山后,御仗扎营。这半日里,陆陆续续又有不少灾民加入,此时看见御仗停驻,灾民们有些继续往家的方向走,有的则在附近找个地方歇下。

      孙二郎见那位老灾民没歇下,而是继续走,正想追过去,被霍哲拦下。
      霍哲说:“跟我走。”
      “去哪?”孙二郎问,眼睛依旧看向老灾民。
      霍哲:“去郑县办事。看什么呢,别看了。”

      跟着一队千牛卫快马疾驰到郑县,孙二郎已经在路上问清楚霍哲的目的。
      孙二郎:“打家劫舍啊?”
      霍哲瞥他一眼,孙二郎摸摸鼻头,闭上嘴。

      华州郑县,刺史私宅。

      张刺史正在床上酣睡,忽然听到一阵喧闹声,半梦半醒间被夫人摇醒,夫人惊慌失措,直喊:“老爷、老爷,你听,外面打起来了!”

      张刺史立刻惊醒,披上一件外衣,去开门偷看。刚走到门前,“嘭——”一声,门被一脚踹开,数十位大汉从外头闯进来。张刺史吓得一屁股坐到地上,高呼:“尔等何人,竟敢、竟敢冒犯本官!”

      月色穿透敞开的门扉,照在王刺史惊慌的脸上。

      霍哲走入,亮出黑色令牌:“——南衙千牛卫!”
      张刺史瞪大眼。

      两个时辰后,郑县大小官员和有头有脸的富绅,都被迫聚集到郑县县衙大堂中,由千牛卫看管。

      霍哲面对他们,拱手道:“今日我霍子理有失礼之处,请诸位见谅。传昭元长公主口谕,令诸位协同赈灾,开仓放粮,以待御仗。朝廷的御仗今日就到,但是从江南调度的粮船却耽搁在半路,为解燃眉之急,公主希望诸位周济一二,借你们的粮仓一用。”

      众人弄明白缘由,表情由惊惧变为愤怒,其中一人差点破口大骂,被张刺史按住。

      张刺史捻须站出来,道:“臣等遵命。呵呵,霍将军有所不知,原先我等见灾民流离失所、饥苦无依,也动过搭棚施粥的念头,不过又担心被人曲解,沾上笼络人心的罪名,便不了了之。如今既然是公主下令,我等欣而往之,哈哈。”

      霍哲扯起唇角:“如此,那便请吧。”
      “请什么?”张刺史没反应过来。
      霍哲:“交出粮仓的钥匙。”
      “哦——”张刺史点头:“应该的,应该的。”
      众人交出信物,让千牛卫去他们家中找管事拿钥匙。

      拿到各家的粮仓钥匙后,张刺史问:“霍将军,那我们是不是能回家去了?”他指着被幽禁的官员和富绅们。
      霍哲不置可否,只道:“公主即刻抵达,诸位再稍等片刻,公主说过,要亲自酬谢诸位。”
      “这……”张刺史跟幽禁的众人对视一眼,不敢再问,揣揣不安地坐过去。

      孙二郎将霍哲拉出衙门外,问他:“这些人被关在这,是做人质?”
      “好吃好喝的供着,”霍哲否认:“算什么人质。”
      孙二郎拉住他,不让他走:“你跟我说实话。”

      霍哲往衙门内瞥一眼,转回脸:“怎么,你有意见?”
      “这不大厚道吧,”孙二郎面露不忍:“他们又没做错什么,钥匙也已经交了,这简直是无妄之灾。而且这事传出去,公主还会落个不仁的名声。要不我们把他们放了,等公主到了再跟她解释?”

      霍哲正色,问:“你觉得,是灾民更可怜,还是他们更可怜?”
      “是灾民。”孙二郎道:“但是——”
      霍哲:“放他们回去,等他们带着家丁来跟我们比拼,你打得过?他们只有亲眼见到了公主,听到公主的赔礼道歉,才能善罢甘休。”

      孙二郎噎住,嘀咕:“我们这哪像兵啊,简直是匪。”
      霍哲回道:“灾民没有粮食,就不是人,而是鬼。”
      孙二郎斜眼觑他。

      天光破晓时,刺史夫人带着仆从,来衙门送早膳,顺便打听风声。
      张刺史说明情况,安慰她一番,叫她不要大惊小怪。不久,各府也陆续送来早膳,千牛卫侍卫们借光饱餐一顿。

      晌午过后,御仗终于姗姗来迟,被幽禁的官员和富绅无不翘首以盼。

      先是进来两排宫人,分列左右,而后昭元公主被迎到衙门大堂前,声势浩大地出现。

      在霍哲看来,昭元的装束与平时别无二致,但是身旁的张刺史一个箭步冲出去,对昭元赞叹道:“公主真是,光彩照人啊。臣拜见长公主殿下!”

      昭元习以为常,道:“平身。”
      其他人反应过来,纷纷行礼,被昭元叫起。她走向霍哲,问:“东西呢?”
      霍哲将装着粮仓钥匙的布袋提到两人面前,抖两下,里面发出清脆的金属碰撞声。

      昭元满意点头,转身面向当地官员和富绅们:“诸君慷慨解囊,朝廷必当嘉奖,我昭元替灾民感谢诸君!今日事急从权,冒犯诸君,还请诸君宽宥。事成之后,我必将重礼酬谢。”

      众人纷纷摆手,表示不敢当。至少表面上是如此,至于心里作何想,昭元不在意。

      寒暄过后,霍哲将官员和富绅们释放。

      此时,国子监学生们正等在衙门外。张不移瞧见走出来的张刺史,两人对视,他愣了下,上前寒暄:“族兄?”
      张刺史亦是一愣:“这,不移郎君,你怎么在这?”
      于是,张不移跟他说清来龙去脉。
      张刺史捻须点头:“原来如此。”

      张不移环顾左右,道:“族兄,我有个不情之请。”
      张刺史赶紧道:“快请说。”

      “是这样,”张不移解释:“我与这些灾民一路同行,见他们夜间只能宿在荒郊野岭,心下不忍。如今走到族兄辖地,希望族兄能给他们安顿一个遮风避雨之所。放心,灾民并非长住,只是逗留一夜,等到明日,他们还要继续上路。”

      “好,”张刺史爽快地应下:“何乐而不为。”
      说完,张刺史拉着张不移,去向昭元禀告此举措。

      昭元上下打量说出提议的张不移,弄得他不知如何是好。少顷,昭元道:“如此甚好,张刺史有心了。”
      张刺史满脸堆笑:“公主过奖,臣立刻去安排。”

      如此,原地便只留下昭元和张不移。昭元看向他,问:“你跟张刺史是?”
      张不移立刻解释:“他是我族兄,我祖父的庶兄的庶长子的嫡子。”

      昭元怪异地瞥他一眼:“你紧张兮兮的做什么?”

      “我……”张不移取下腰间折扇把玩片刻,慢慢恢复正常:“我以为公主讨厌我,毕竟之前我在你面前多次出言不逊,而且这一路上,你未曾搭理我,故而紧张。不过应当是我误会,公主岂非小肚鸡肠之人,不搭理我,肯定是不知道我也同行。”

      “我知道,国子祭酒在奏表上写了。”昭元澄清,又道:“不过就算知道,我为何要搭理你?”
      张不移失笑,正欲开口,被昭元抢先。
      昭元说:“你放心,我确实并非小肚鸡肠之人。之前乔装成女史时,我未曾惩治你,如今恢复身份,就更不会降罪。毕竟如果怪罪,我在做女史时下手,不是更不容易被你察觉么。”

      张不移笑着应和:“对,你说得对。那,我以后还是如对待曦娘一般跟你相处?”
      昭元觑他:“日日在我面前诋毁我?还是别了,我可消受不起。”
      “哎,”张不移哑口:“我不是这个意思。”
      可是昭元已经带着宫人抬步离开。

      尤女史跟在昭元身后,听见刚才的对话,回想起自己之前向公主送拜帖时的心机,不由羞愧不已。公主并没有不愿意见不移郎君,看见不移郎君的拜帖也没有恼怒,完全是她把人想得狭隘了。

      张刺史为灾民们安排的住处被腾出来,是衙门的一排倒座房,除此之外,衙门中露天的空地也任灾民们使用。
      国子监学生们帮灾民搭棚铺床,忙得热火朝天。孙二郎帮忙抬完两架施粥用的大铁锅,捶腰道:“没想到这位张刺史还是个好官,这么大方。”

      另一边,昭元正与诸人商议赈灾的具体措施。昭元坐在主位上,左右两边分别是华州官员和朝廷钦差。

      昭元食指一下一下地叩击桌面,说:“收容灾民绝非长久之计,要让灾民们尽快回家,赈灾粮也要尽快下发到各乡各县,让灾民到当地县衙领赈灾粮,早日耕种,地不能荒芜着。”

      张刺史道:“公主所言甚是。只是,让灾民回流,运粮到各乡各县,都立刻就能去办,有一事却还值得商榷,就是这赈灾粮要如何发放,是按户,还是按人头?”

      一位官员道:“自然是按户。我们定好,五口之家赈米几斗,十口之家又是几斗,让这家户主带着户籍来领灾粮,领过就划掉名字,干净利落。若是按人头领,没有个凭借,来一个人发一袋米,你怎知他会不会多领、冒领?”

      “恐怕不妥。”另一官员道:“要我说,此一时彼一时。受灾之前,户籍上记录的是十口之家,可灾后……你们也看见了,饿殍遍野,每户能剩下五口人就不错了。若还按户籍上记的人数来发,岂不是要损耗许多粮食?可、可赈灾粮也并非取之不尽啊。”

      众人沉默下来。

      昭元将“饿殍遍野”四个字从脑海中剔除,尽量不去回忆这样悲惨的事实。她看向张刺史,道:“刺史,你来说说。”

      被点到名,张刺史站起身,沉吟片刻,道:“依臣看,还是按户发粮。不过,此户非彼户。这个户,是要灾民亲口说出,他家中现在还剩几人。百姓畏惧天子,畏惧官兵,必然不敢打诳语。然后,我们再让赈灾发粮的衙役去验证一番,如此,结果应当能八.九不离十。”

      昭元暗暗比较一番,点头敲定:“好!”

      夜,官员散尽,昭元终于得以歇息片刻。她喝一口浓茶,叫尤女史去传霍哲。

      霍哲到后,昭元问他:“那些被迫交出粮仓钥匙的官员和富绅们,可有异动?”
      霍哲摇头:“异动没有,怨言倒是有一些。”
      昭元轻笑:“不必管他。”

      “对了,”昭元示意尤女史将诏书拿来,尤女史呈上前,昭元接过,递给霍哲:“你打开看看是什么。”

      霍哲狐疑地打开诏书,上书:“皇帝敕曰:河东霍氏霍敢,朝廷之砥柱,危震夷胡,数次拒夷胡于境外,守大周国土之安危。今追封宣平侯,载入史册,主者施行。”

      霍哲抬眸,手臂颤抖,只见昭元浅笑盈盈。他咬牙,双膝跪下:“臣领旨——谢恩!”
      昭元任他跪了一会,待他平静下来,她起身,伸手扶他:“请起。”

      不料,伸手的一瞬间,霍哲没有躲闪,被昭元稳稳碰到手背。温热的肌肤相触,暧昧得似有若无。

      昭元眼神一动,将错就错,牵住霍哲的手,使力拉他起身。霍哲似乎愣住了,竟然任她摆布。他的手心在发烫,不知是因为领圣旨而激动,还是因为与她肌肤相触……

      待他站稳,昭元若无其事地松开手,说:“这封圣旨,是今日上晌送到我手中的,后来忙忘了,拖到现在才给你。”
      霍哲不知道该说什么。

      昭元偷觑他一眼,道:“忙碌一天,我也累了。要没别的事,你退下吧。”
      闻言,霍哲稍作镇定,拱手告退。他走到门口,又突然转身,嘱咐:“公主,你劳累多日,今夜务必好好歇息。”
      昭元莞尔,笑得乖巧又满足:“好。”

      不知是否因为将要下雪的缘故,这个冬夜,没有往日冷。

      霍哲走出屋外,迎面碰上孙二郎。孙二郎一眼瞧见霍哲手里的诏书,立刻拉着他躲到暗处:“你手里是什么?”
      霍哲看向他:“我告诉你,你不要告诉别人。”
      孙二郎想了想,应承下来:“好。”

      “这是追封先父的诏书。”霍哲将诏书递给孙二郎。
      孙二郎打开一看,笑道:“这是好事啊。”

      可霍哲总觉得,心中隐隐不安。他转头看向昭元的屋子,里面灯光依旧明亮,她没有听他的话早点歇息……突然,他看见张不移被宫人引入屋,不由锁眉:“张不移怎么进去了?”

      孙二郎抬头一看,答:“刚才你向公主回话的时候,他就来请见了。谁知道是什么事,大半夜来叨扰公主。”
      霍哲心中突然不爽:“她答应过我,会早点歇息。”
      “谁?”孙二郎没听明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第 2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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