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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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巧合的是,第二日,张不移到国子监授课,柳二郎率领诸位学生,提出“游学”之求。
柳二郎呈上请愿书,说明情况:“博士,我与一众同窗商议过,想追随关中赈灾的队伍,见识一番百姓疾苦。您之前也说过,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我们谨遵之,这次的事,希望博士允准。”
其它国子监学生,无一不眼神殷切。连素日与其不和的孙二郎,也点头附和。
张不移接过请愿书,打开一看,看完笑道:“不必紧张,尔等有向学之心,我自然不会阻挠。不过,得等我禀报国子祭酒后才能定夺。”
柳二郎喜上眉梢。
当日,张不移又领着学生们去拜见国子祭酒,祭酒痛快地答应了,甚至说要上奏长公主,让朝廷多多照应。
走出堂厅,众人喜悦之情便掖不住了。孙二郎道:“昨日听说安阜那小子告假去关中,我羡慕得心痒,没想到今天呐,哈哈哈!”
张不移嘱咐众人:“此去途中,记得要耳聪目明,多看多思。”
柳二郎跟在张不移身侧,闻言惊讶:“博士,难道你不与我们同去?”
张不移猝不及防:“啊,这……”
“途中若无良师,我们岂不是睁眼瞎?”柳二郎抱怨,又疑惑地询问:“博士因何事顾虑?这次游学可谓天赐良机,又有长公主坐镇,必能看尽人间百态。”
张不移沉默。你怎会明白,正是因为长公主在,我才踟蹰啊。
他想见她,又不想见她。
“博士,”柳二郎神情诚恳:“请一定要与我等同行。否则,我等只是游而不学,此行不如罢休!”
他倒退两步,俯身作揖。
周围人不明其状,聚过来问情况。柳二郎向他们解释:“博士说不与我们同行。可不与我们同行,途中我们找谁解惑?”
听此,众人纷纷效仿柳二郎作揖,齐声道:“请博士赐教!”
孙二郎挠挠头,跟着作揖。
张不移被逼得推拒不得,思绪烦乱。终于,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说:“诸位快起身,我既担任你们的博士,必然会尽职尽责。”
柳二郎抬头,追问:“您答应了?”
张不移:“对!”
他屏息告诉自己,关中之行与长公主无关,只是为了……只是为了传道授业!
众学生欢呼,心满意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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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府
炭炉暖烘烘地烧着,屋内温暖如春。赵氏坐在榻上,失神地想事情。
旁侧有一张四角高桌,高桌上放着个黑漆描金长条匣子,此刻匣子正敞开,露出里面的蝶恋花黄粉二色金镶玉步摇。
昨日,赵氏带着这只步摇登门张府,本意是将它送给张氏姑娘作为见面礼,以示爱重,不料根本没见到人,步摇也就没机会出手。
好在张夫人还算热络,瞧态度似乎是有意。虽然没见到真人,但张氏是百年世家,想来教导出的姑娘必然也是蕙质兰心,定能让父亲满意……
不行,还是得找机会相看一次才好。如此,她对父亲、对亡夫才能交代。
来年初春,子理就要及冠,紧跟着就要跟父亲去北方打仗,婚事迫在眉睫了。
至于婚事为何会弄得如此匆忙,全因早些年霍家家道中落,子理又没有功名傍身,赵氏不愿意去将就那些小门小户的姑娘,便一直搁置不谈。
这两年先帝对子理青眼有加,子理节节高升,甚至传出先帝有意让他尚公主的流言,赵氏脚踩不到实处,悬着心,亦不敢随意跟人议婚,便拖到此时。
今年冬,先帝崩逝。不久前,父亲卫国公突然问她,可有为子理相看贤妻。赵氏这才明白,尚公主什么的都是谣言,于是这才开始着手婚事。
四处打听下来,杨相之女明眸善睐,可惜年纪太小,还未及笄;皇戚曹家的姑娘,据说要入宫,也不行;而这位张氏嫡女张瑜娘,年十七,又有孝名在外,赵氏觉得最合适。
赵氏长呼口气,抬手按按晴明穴。
这时,管事领着一小兵进来,垂手禀报:“老夫人,国公府派人来了。”
赵氏睁眼,看向面前二人,视线落在面生的小兵身上。
那小兵行个礼,掏出一个信封,说:“夫人安。国公爷派属下将这封信交到霍郎君手上。”
“给子理?”赵氏接过信,问:“写的是何事?”
小兵摇头:“属下不知。”
赵氏沉吟,道:“近日,子理夜宿皇城千牛卫衙门,并不回府,若父亲是有急事……这样,管事,你把信送到皇城衙门去。”
管事领命,即刻去皇城城门下,将信交给城门守卫,让守卫务必交到霍哲手里。守卫拿着信,又拦住个宫人让他送去千牛卫衙门。
这宫人是王常侍的徒弟,听到信是霍中郎将的,转个身把此事禀报给了王常侍。
液景宫,王常侍道:“公主,来龙去脉就是如此。”
昭元垂眸,手上把玩着一方小印章:“写信的话……执笔人必然身居远方。”
她脑海中浮现卫国公的身影。而有关卫国公的最深的印象,便是父皇临终时说的话:“他、他拒了这桩婚!”
昭元心神一震,攥紧印章:“查,信来自何处。”
王常侍领命,俯身后退。
“且慢。”昭元缓口气,喊住他,道:“其实,今日我召常侍来,是为另一件事。”
王常侍停步:“公主请言。”
这两日,昭元已查明白,之前皇帝派禁军驱赶灾民一事,实为曹太后唆使。而曹太后此举的缘由,竟然是因为她的侄女曹女郎,在冬至日去城隍庙进香途中,被山脚下的灾民拦车乞讨。
历来越是上位者越要做出宽厚仁和的模样,毕竟民心为重,偏偏这位曹太后却愈发嚣张,不可理喻。
她马上要启程去关中赈灾,为防曹太后坏事,抑或为奸人所用,昭元打定主意要辖制曹太后的爪牙。
“是这样,”昭元道,将手中印章递给王常侍:“这是父皇的私印。父皇弥留之际,将它交给我,以备不测。这印章,父皇的亲近重臣都识得,幼帝也识得,想来常侍你亦见过。如今,我把它交给你,让你为我办件事。”
王常侍双手接过印章:“单凭公主吩咐。”
“借春采之名,整肃宫廷,换掉宫人。”昭元一字一句,顿了顿,解释:“回想宫变那日情境,齐王叔就算买通禁军,可城门肯定是宫内人打开的,否则禁军不可能悄无声息地入宫。故而,宫人之中,必有细作。这次采选,把有嫌疑的全部遣散出宫!正好宫变那夜死了不少人,如今各殿、六局还有掖庭宫,人手都不齐全,白给我们一个行事的理由。”
昭元把王常侍招近,低声道:“除此之外,太后的安仁殿,宫人也全换掉,不论你用什么理由。”
……
启程之前,各方终于打点完备,昭元与前来送别的君臣们告过别,安心坐上辇车。
赈灾队伍浩浩汤汤,蜿蜒而去,留下道道深浅不一的车辙印。
夜,队伍停宿于驿站,驿站空屋不足,于是在周边搭建了大大小小的帐篷,烛灯映亮半片夜空。
尤女史正站在屋外,听宫人禀事。宫人说:“不移郎君送来拜帖,说领着国子监学生与御仗一路同行,请御仗多照应。”她呈上拜帖。
“这……”尤女史犹豫许久,始终没伸手去接。
这拜帖,尤女史只觉得是烫手山芋,不敢接。
别人或许不知,但她清楚,长公主不喜不移郎君,肯定不乐意接见他。况且,方才公主得到消息,从江南调往关中的粮草,因寒冬大雪、河道结冰,无法按时抵达,公主正为这事苦恼,她若再去禀报张不移的事,岂非火上浇油。
“女史?”宫人怯生生地出声提醒。
尤女史接过拜帖,道:“知道了,你退下吧。”
“是。”宫人垂首离开。
尤女史在房门前徘徊片刻,碰到宫人端来点心,霎时灵光一现。她拦下点心,亲自送进去。
轻手轻脚走进房内,尤女史将食盒放至昭元手边,对握着书发呆的昭元道:“长公主,今日工部安侍郎回禀,领独子安阜跟随御仗同去关中,学习水利工造。”
昭元倦懒地“嗯”一声。
尤女史接着说:“国子监张博士亦送来拜贴,说领众国子监学生同去关中,体察民情。”
她将张不移的拜贴呈上。
昭元放下书,没看拜贴,只道:“放一边吧。这事国子祭酒跟我提过,你嘱咐几个侍卫照看那些学生。”
尤女史悄悄松口气:“是。”
同时暗喜,她的回禀足够轻描淡写、足够隐蔽,没有让公主察觉异样。
“呲呲——”灯花发出微弱的爆炸声,烛光闪烁片刻,恢复安稳。
“陪我出去走走。”昭元吩咐,拿走一块芙蓉糕,站起身。
尤女史下意识阻止:“公主,更深露重……”
“冗务缠身,我要去散心。”昭元的语气不容置喙。
尤女史闭嘴,转身取来狐裘大衣,伺候公主披上。她又提来手炉,却被公主拒绝,只好自己拿着,以备不时之需。
两人走到驿站东边的树林子里,乌鸦干哑的叫声穿透夜空:“呀——呀——”
尤女史跟在昭元身侧,林中很静,她能听见脚踩在落叶上的“咔嚓”声,莫名让人心生寂寥。
约莫又走了一盏茶的功夫,突然听见重重的脚步响,像是从高处落地,一下又一下,沉稳而有力。
昭元猜测:“有人在那边练武?”
“奴婢不知。”尤女史摇头。
“去看看。”昭元道。
两人放轻脚步过去,停在一片树丛后,正好能看见发出声响的那人。
他独自一人站在林中空地上,手上握一把红樱戟,以破空之势直指空中明月,戟尖反射出银白色的光芒,而后反身压背,极快地转出朵朵枪花,最后以一招回旋腿收尾,红樱戟刺向敌人胸膛。
他维持这个姿势没有动,片刻,收回武器,走去树边盘腿坐下。
尤女史悄声说:“是值夜的侍卫。”
昭元看向那人,道:“是霍子理。”
闻言,尤女史仔细辨认一遍,才发现确实。
树下,霍哲取出一封信,打开信纸,月色照在字上,很暗,只有仅仅几个字依稀可见。
昭元迈步走出去,踩过的枯枝落叶发出声响,霍哲立刻警觉地抬头。
认出是昭元,霍哲站起身,拱手行礼:“公主。”
“在读信?”昭元问:“夜色这么暗,看得清吗?”
尤女史从后头跟过来。
霍哲下意识看一眼手上信纸,解释:“看不清也没事,臣之前已经读过。”
“这样。”昭元点头,玩笑般问:“信上写的是什么,值得你一再回味?给我也看看。”
霍哲不动声色地叠好信纸,收回袖中:“家书而已,不便泄露。请公主恕罪。”
昭元的笑意僵在脸上,而后渐渐消失。
听见家书二字,她瞬间想到之前王常侍回禀的事——启程之前她已查明,那封信,确实是卫国公从边疆寄来,绝对不会错!
昭元问,声音骤然冷下来:“卫国公寄的家书吗?”
霍哲抬眸,眼神闪烁了下,承认:“对。”
发觉气氛僵硬,他补一句:“公主神机妙算。”
“过奖。”昭元道,盯着他:“容我再算算,这封家书上的内容应该对我不利,否则你不必隐瞒。”
霍哲抿唇。
“写的是什么?”昭元念出心中猜测:“卸去千牛卫中郎将一职?还是催你北上从军?无非是让你跟我划清界限。”
霍哲打断:“公主多虑——”
“你还想骗我!”昭元提高音量,甩袖倒退两步,突然感觉到一阵头晕目眩,身体控制不住地摇晃。
霍哲神色一紧,赶紧伸手去扶,还没碰到昭元,就被她拍开,由尤女史上前扶住。
手空落落地停在半空,霍哲攥了下掌心,背到身后。
“你若坦坦荡荡,”昭元垂首,看着黑漆漆的地面,声音有气无力:“就把信拿出来,给我看。”
寒风刮过,树叶沙沙作响,阵阵冷意扑面而来。
霍哲说:“不用看了,确实是外祖父催我北上。他说:‘边境不安,速北上,莫耽搁。’但我没有遵从。我答应过公主,为赈灾之行一路保驾护航,不会现在就走。”
“我以诚心待你,你却时刻想着抽身而去。”昭元眼前发黑:“你知道吗,礼部已经拟好三份谥号,任你裁夺,为你父霍老将军追封。宣平、定平、宣安,你喜欢哪一个?”
“其实我更喜欢宣平侯这个称呼,循旧例,被封为宣平侯的那位前人,一生清白,虽然被人污蔑、历经坎坷,终究沉冤得雪,青史留名。你父亲,霍老将军,因为是前朝遗臣,在我朝备受猜忌,生前虽然屡立战功,却难封侯爵,如今我为他平反,以求能让霍老将军安息……”
“本来,我打算办完赈灾一事,再与你商量谥号。我之前承诺过你,要为霍老将军追封,如今提前告诉你,你我都安心,你可以安心北上了,不必防备我食言;我也不用再猜疑,你留下究竟是为了追封,还是为我。”
“公主,”霍哲:“我从没这么想过。”
“我不在乎。不管你想没想过,你始终会离开。”昭元抬头:“你始终会背叛你的誓言。你在父皇床前发过誓,会永远守护我。可催你离开的信,正放在你袖中。”
霍哲:“我在北疆,一样能守护你。我守护大周国,就是守护长公主。”
“不一样。”昭元:“大周是大周,我是我。大周如今安稳无危,赈灾提上日程,一切百废待兴。可调剂粮草、出谋划策的是我,河道结冰、粮草难行,煎熬的也是我,而不是边疆的将军。”
霍哲噎住:“……那改走陆路?”
“走陆路,人背马驼?”昭元似是听到一件好笑的事:“耗费的人力不说,人也吃粮,马也吃粮,路阻且长,每车粮草运到关中还能剩多少?所以我一开始就没期待过,从江南调度的粮草能按时抵达。前几日从京都启程的辎重车,才是我们唯一的赈灾粮。但那些还远远不够。我带你来,带千牛卫的精锐来,是为了让你们去抢关中官绅的私仓,去劫富济贫,这才是你能帮我做的事,你明白吗!”
“……我现在明白了。”霍哲说。
他静立着,像在思索,又像在挣扎。
昭元不再看他,对尤女史吩咐:“我们回去。”
尤女史扶着她,一步一步往驿站走。
走了百来米,层层叠叠的树木已将两方人完全阻隔,他不再能看见她。
昭元停步,拉住尤女史,道:“给我请大夫。”
“公主,”尤女史担忧地问:“您怎么了?”
“我身体不适,”昭元甩了下头:“方才一阵头晕目眩,眼前发黑,难受极了。”
尤女史赶紧应下:“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