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阳师]奈何晚来迟》安矣

13、第「拾贰」章

　　「降仙台」

　　呼啦啦——

　　风卷着衣裙的袖摆，雪白的衣角扬起身边的一缕云气，云气飘飘悠悠的，就消散了，似是浸润进了那片衣角，又似是融进了那片衣角的主人体内，才能造就出这般玉雪堆叠出来的晶莹小人儿来。

　　“云外镜。”

　　威严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找不到源头，雌雄莫辨，带着令人不敢违逆的绝对与尊贵。

　　云外镜停下脚步，一张玉雕的小面孔上毫无波澜。她素手轻扬，一面镜子自空中浮现，随后镜面漾起波纹，逐渐显现出人影来。

　　“汝可看到了什么？”

　　“回天照大人，我看到了人。”

　　“那汝可看出了什么？”

　　一双手轻轻搭上云外镜的肩膀，高挑的女人身影自她身后出现：“告诉吾，在汝眼中，人与人之间，有何区别？”

　　天照抬手在空中虚虚一点，镜中一瞬间滑过无数画面、无数张脸。

　　贪婪、色.欲、愤怒、悲伤、喜悦、担忧、幸福、麻木、嫉妒……每一张脸都不尽相同，每一张脸在云外镜眼中都毫无区别，犹如木偶扮演的默剧，都是别人的故事，与自己毫无关联，自然也毫无感触，什么都看不出来。

　　云外镜垂下眸子：“他们……没有区别。”

　　放开搭在云外镜肩膀上的手，天照叹了口气，声音是显而易见的失望：“果然啊……还是这样。”

　　“……抱歉，天照大人。”云外镜低下了头。

　　“不是汝的错，”天照看着她，眼中逐渐被某种迷雾笼罩，像是下了什么决定般开口，“是吾之错。吾错在造出了这样的汝，却忘记以汝无情无欲的先天特性，根本不可能达到吾之目的，顾此失彼。”

　　因追求绝对的公平而被剥夺了可能导致自身行为偏离的感情，却又因绝对的无情而丧失了对于感情的洞悉与共鸣。

　　云外镜是被神明创造出的失败品，于是她作为垃圾被丢出了高天原，被放逐流向人间。

　　可她甚至没有被丢弃的自觉。

　　被抛弃，她不痛、不苦、也无不甘；因此当她被需要时，她也不喜、不爱、甚无感触。

　　即使她获得了与他人共情的能力，她学会在不同的情境下表露出相符的表情，但在内心，她依旧没有任何感触。

　　一直这般，堕落为妖。

　　直到她被人强势扒了那层淡漠的皮，剜了那身无情的肉，用刀在寒冰做的骨上狠狠地、深深地刻下了那三个字——玉藻前，然后将她重新组装，又在她耳边一遍遍地念，以要将她洗脑的架势，终于让她染了色。

　　而代价，是对方被冻伤了全身的血肉，冻冰了那颗热气蒸腾的心脏。

　　谁都没错，又谁都有错，所以两个人要一起痛。

　　这是原罪。

　　于是痛得很了，当一个人想退出时，也是情有可原的，毕竟也不是什么受虐狂，哪里还净上赶着找虐呢。

　　所以玉藻前走了，云外镜没有理由拦下他，也不想拦，因为不想将这个人牵扯进来，就只能选择不去接近，选择疏远，独自承受对方坚信永远也不会出现在她身上的心悸。

　　命运之所以称之为洪流，不过是因为无人能阻挡它前进的脚步，也正因为如此，云外镜比谁都明白这个道理，所以她选择顺从，让自己在其中溺亡的同时，杜绝他人再次落水的一切可能。

　　心突然痛了起来，怎么回事？

　　她不应该会感到心痛的。

　　云外镜艰难地睁开沉重的眼，视线模糊极了，只隐约看到一个绯红色的影子。她撑起身从地上爬坐起来，仿佛那些扎进她血肉持续不断吸收她的妖力和血液的纤细锁链不存在似的，抬起手揉眼睛。

　　视线终于清晰了，她满意地去看那道红色的身影。啊，原来如此，这个心痛是共情。

　　阿藻来看她了。

　　云外镜张了张口，最终还是没有将那个名字唤出声来，只是往阴影里退了退。

　　不能给阿藻带来麻烦。

　　可是，为什么阿藻要心痛呢？不该的，因为他已经对自己失望了，他亲口说的。

　　但更不可能是自己呀？因为自己是不会心痛的。

　　红衣的美人看到眼前景象一愣，随后搂住天皇的手臂娇声道：“陛下带藻女来这儿做什么？这里怪阴森怪可怕的。”

　　年轻的天皇指着那道狼狈的白色身影，骄傲地向心爱的宠妃炫耀：“藻姬你看，这是阴阳师们抓来的妖怪，据说能够预知未来，利用好了甚至能维护朕的统治，可是个宝贝。这还多亏了朕的近侍提供的消息呢。”

　　他抬脚点了点地，木屐磕在地上发出“咯啦”一声，见云外镜往这边看，他高高在上命令道：“云外镜，展示一下你的能力。”

　　白色的妖怪乖巧听命行事，镜中闪烁过几幅画面，漫天的大火吞噬了皇城，飘飞的火舌勾上一个人红色的衣角，将衣角沾染得更为凄艳。但天皇还未有看到那人的长相时，画面就消失了。

　　下意识地，天皇想要知道那火烧皇城之人的面容，却只得到云外镜的摇头不语，恼怒地一脚踹去。

　　“唔……”云外镜捂住心口，痛到身体紧紧蜷缩起来，像一只茧。

　　待天皇还要对云外镜拳脚相向时，美人拦住了他。

　　“陛下。”柔媚的女声响起，带着点微微的喑哑，那身美人皮轻拍天皇背心为他消气，而玉藻前咬紧了一口白牙，快要抑制不住想用因怒火而暴长的尖锐指甲挖出天皇心脏的冲动，“陛下，能让藻女单独问她些问题吗？藻女想知道和陛下……”美人言语回转未尽，颊染飞红。

　　年轻的天皇深感在美人面前失了风度，所以此时无论藻姬说什么，为了挽回自身形象，他都会答应的，更不用说那未尽而惹人遐思的话语了。

　　天皇红了一张白净的面皮，轻咳一声退了出去，地牢只剩二人相对。

　　玉藻前跪坐到云外镜面前，伸出手摸摸她的脸，竟落下泪来：“……瘦了。”

　　云外镜偏头更亲密地靠上他的手，微微勾出一个笑模样：“阿藻莫哭，只有一点痛。”

　　“小镜子别骗我。”玉藻前卷起袖子，将云外镜虚虚拢进怀里。他觉得小镜子都快要消失了，却连抱紧都不敢，生怕触动了那些锁链，带给小镜子更大的疼痛，只敢虚虚拢着，只能虚虚拢着。

　　怎么可能只是一点痛呢？那些锁链绞进血肉里，紧紧拴在骨头上，无一刻不在吸收小镜子的妖力和血液，只在她快要失血过多而亡时才停一停，彰显着那些虚伪人类的所谓“仁慈”。怎么可能只是一点痛呢？

　　“阿藻错了，我错了，我不该走的，我后悔了。我去杀了他们好不好？阿藻去杀了那些折磨小镜子的人，好不好？我去杀了他们，我带小镜子离开……”玉藻前有些语无伦次，手轻附在云外镜背上，抖得厉害。他昂起头，怕满面的泪水湿了小镜子身上的伤口。

　　无人回应。

　　妖力的流失让云外镜又觉得困了。她身体前倾靠进玉藻前胸膛，将放在阴影里的、又多了几道裂纹的镜子往怀中拨拉了两下抱紧，再次睡了过去。

　　这一次，她睡得无比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