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妄渡横川》郁生逸人

50、50 那就让他自

　　乔川是在不太好闻的消毒水气味中醒过来的，意识逐渐回到身体里，好不容易睁开了眼睛，就被头壳上的剧烈疼痛刺激得直哼哼，手也忍不住去摸。

　　刚碰到纱布就被人抓住了手。

　　“别摸，刚缝了针。”

　　林妄言的声音传到他的耳里，他的思维呆滞了一下，两眼迷茫地看向声音的方向，一眼就看见了林妄言。他那张苍白消瘦的脸，在病房白炽灯下的显得有些鬼魅。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觉得嗓子格外干渴，哑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渴望地看着林妄言，喉咙鼓动着。

　　林妄言像是明白了他的意思，半扶着他坐了起来，给他喂了几口水。正在他喝水的时候，病房门被推开了，一个不算年轻的女人推开了门，手里拿着病历单走了进来，正好看见了林妄言在给乔川喂水喝。

　　她没继续往前走了，而是停在门口，脸上带着些让人捉摸不透的神色，看着两人——不，准确说，是在打量乔川。

　　乔川被她看的心里发毛，嘴巴让了让。

　　“不喝了？”

　　“嗯。”

　　“我去兑点热水，一会你再喝点。”林妄言端着水杯去旁边的饮水机里兑热水。

　　这间单人病房不算大，但该有的应有尽有，可惜林妄言一转身，乔川就不可避免地与那个女人目光相交了。

　　他揉了揉雪白的被角，到底是年轻，没沉住气先说了句：“阿姨好。”

　　那女人突然放下了肩膀，卸下了提上去的一口气似的，这才款款地往病床这边走。她虽不年轻，但气质极佳，作为一个女人，身高称得上突出，身材又足够婀娜，算得上风韵犹存。眉宇间与林妄言有七分相似，带着股轻愁，又似乎有些傲气，一眼看过去就知道这个女人与林妄言有血缘关系，况且乔川在七年前曾与她有过一面之缘。

　　林笑笑把病历单放在床头柜上，替乔川牵了牵被子，说：“抱歉啊，阿姨把你认错了，以为你是......”她的话顿了顿：“坏人？”

　　坏人就坏人，怎么还加个问号。

　　“哦，没事，没事。”他除了没事，也不会说什么了。

　　林笑笑见他一脸尴尬，想了想，还是说了句：“不是阿姨说你们，好朋友之间有什么问题就好好聊聊，别动不动就使拳头，多不好呀。男孩子嘛，打架都没个轻重，要是打到什么要害怎么办？”

　　乔川忙跟着点头：“对，阿姨你说得对。怪我，是我不对，我先动的手，这一下我挨得值。”

　　他认错态度良好，头上还顶着纱布，林笑笑马上就愧疚了：“对不起啊，怪阿姨太鲁莽，也没弄清楚情况就......”

　　“没事没事，我能理解。嘿嘿，要是换我去看儿子，一进门看见他和一个陌生人打起来了，肯定也会先上家伙的。”乔川笑得没心没肺的。

　　林妄言看不过去了：“妈，你少说两句，他刚缝了几针，让他休息会。”

　　“对，你是叫？”

　　“阿姨，我叫乔川。”

　　“哦，小乔啊，那你好好休息，其他的别担心，交给言言就行。”

　　林妄言问他：“饿不饿？”

　　“不饿。”

　　“那就再睡会，别怕，我陪你。”林妄言搬了凳子坐在他床前，又对林笑笑说：“妈，把灯关一下。”

　　林笑笑的目光从两人身上扫过，那个叫乔川的孩子闭上了眼睛，但睫毛还在不安分地动着，显然没睡着。而她的孩子，坐在板凳上，像个守门神一样一眨不眨地盯着床上的病人，仿佛要守候他睡一整夜。

　　作为一个母亲，她感觉到了不对，那种强烈的违和感和预感充斥了她的脑子，她复杂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孩子，他高大的身躯已经是一个该能承担一切的成年人，但他依然是自己的孩子，在她心里永远需要被保护和正确引导的孩子。

　　林笑笑最后还是替他关了灯，转身带上了门。

　　门关上的时候并没有发出很大的声音，但是林妄言浑身一僵，接着放松了全部身体，他坐在没有靠背的椅子上，姿势有些别扭，病房在昏暗中似乎也陷入了沉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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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来了？”

　　“嗯。”

　　“那孩子怎么样了？”

　　“没事，下午就能出院了。”林妄言说：“我下午去接他，他是明星，这副样子最好不要暴露在大众面前。”

　　“喝点排骨汤，妈妈炖了好久，一会你也给小乔带点过去，我没弄清楚情况，砸伤了他，我心里也不好受。”林笑笑指了指一旁的保温桶，里面是热乎乎的排骨汤。

　　林妄言点点头，坐下慢慢喝着这碗特意留给他的汤。

　　林笑笑盯着林妄言，指望他先说些什么，但他只是默默喝汤，一口接一口，一句话都不说。

　　最终还是她这个母亲没忍住：“言言，妈妈问你，你那个朋友......就是小乔，他......”她问得有些小心翼翼：“他是住在你这的吗？”

　　林妄言拿着调羹的手停在了唇边，这勺汤没喝进嘴里，被他放回了碗里。他重新勺了一勺汤，送进嘴里，等汤进了喉咙才放下汤匙。

　　汤匙在碗边缘上不小心磕了一下，发出了清脆的响声：“他暂时住我这。”

　　“我就说，你这里怎么什么都是成双的，牙刷也是，拖鞋也是。”连喝水的杯子都是，而且款式一样。

　　“那他睡哪？”什么都是成双的，但床怎么只有一张，她试探地问了一句：“沙发？”

　　林妄言放下了碗：“妈，你别管了，你怎么突然来看我？”

　　“你这孩子，我还不是想你？你回国都快三个月了都不和我说一声，我还是从小莫那里听到的。”

　　他妈和莫书凝算是熟悉了，以前一起读大学的时候，莫书凝还去他家蹭过饭，逢年过节的问候寒暄都少不了，他妈从莫书凝那知道自己的事也不算意外。

　　“我忙工作呢，准备忙完了再回去看你。而且你到处飞，我也不想打扰你的行程。”

　　林笑笑有些心疼地摸了摸林妄言的脸：“儿子，你是不是瘦了？怎么感觉精神也不太好？是不是工作压力太大了？写东西本来就费精神，你又一个人住在日本......要不还是回国算了，你还做你想做的事，想写就写，觉得不想写了就帮妈妈做点生意，妈妈就你一个儿子，这点东西以后不还是要给你？”

　　林妄言敷衍了一句：“到时候再说吧，我还没想好。”

　　“对了，我跟你说件事，”林笑笑想起了一件很重要的事：“你看我都给忘了。”

　　“什么事？”

　　“我说了你先别生气，”林笑笑有些难开口。

　　“没事，妈，你说。”

　　“前段时间那个人给我打了电话，”林笑笑悄悄打量林妄言的神情。

　　对于他们母子来说，能用“那个人”来代称的只有一个人。

　　林妄言的脸冷下来了，语气也跟着冷下来：“楚时安？”

　　“嗯，”林笑笑也觉得心里堵得慌。

　　“他打电话给你干什么？”林妄言的语气越发冰冷。

　　“哎，是你爸。”

　　“程迟？他怎么了？”

　　“听那个人说，你爸爸出了车祸，现在是没有生命危险了，不过当时他打电话来的时候，你爸他......好像很危险，他......他当时想见见你。”

　　“我？我有什么好见的？”

　　“别这么说，言言，他毕竟是你爸，他当时大概是以为自己快不行了......才想着见你最后一面。”

　　“那现在他活过来了，就不需要了吧。”林妄言说的就好像是一个陌生人，生死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哎。”林笑笑叹了口气，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妄言放下碗，碗里的汤和肉一点也没剩下：“妈，我吃饱了，先去医院了。”

　　“言言，”林笑笑叫住他：“要不你还是去看他一眼吧，他就在市立医院，离这也不远。”

　　“不去，”林妄言丢下话：“只能怪他命不好，非要选这个人，不是生病就是车祸，这都是他自己选的。”

　　是他自己选的，没人逼他。他选的路，他不要的他们母子两个人，那就让他自己走，孤独地走。

　　林笑笑留在这间屋子里，这间屋子是她送给儿子的礼物，在他第一次获得金曲奖词作人的时候。她怀着满满的骄傲和小小的希望，希望儿子留在国内、留在她身边发展，以这个寸土寸金城市的这间屋子为据点，让她不用时时为远在国外的他担心。这是她对儿子无声的挽留，尽管最后林妄言还是回到了日本。

　　她一向为这个儿子感到骄傲，虽然她的婚姻是一个笑话，但她的儿子一直是她的骄傲。他从不让她烦恼，模样是一等一的好，学习、待人处事、品行也是一等一的好。唯一的美中不足，是她的儿子不爱黏着她。林笑笑想：或许是因为她的陪伴太少，让林妄言从很小的时候就忘记了如何撒娇。

　　她以为，这样的儿子是令人放心的，是不会需要她过多担心的，但从某方面来看，似乎是她过于放心了。她回想起昨天的画面，那两个赤-裸着身体扭打在一起的两个人。

　　有谁打架会把对方的衣服都脱了？

　　而且，她难道从未认识过他的儿子？她那个看起来温和好接触，实际上孤僻又古怪的儿子，真的能和别人同住？同住这么久，久到彼此的生活习惯都融合在一起？

　　那个叫乔川的孩子，看起来格外的眼熟。他们是什么时候认识的？难道是以前的同学？她又是在什么时候见过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