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锈蚀蔷薇》俗姝

12、第 12 章 错误

　　苏舞夕睁开双眼时，只觉得心慌意乱得厉害。

　　目及之处是一片浓重阴霾，暗沉沉的，从天花板上空逼仄地压下来，令人几欲窒息。

　　窗外依稀有雨声传来，绵绵不绝如缕，让苏舞夕有些恍惚，怀疑自己是不是还没从梦境中抽离出来。

　　这场漫长无比的梦，几乎耗尽了她所有精神，苏舞夕现在整个人，都处在一种极度虚乏的状态中，她尝试着动了动胳膊，果然半点力气也使不上来。

　　苏舞夕懒得再动，索性就维持原来的姿势，仰卧在床上，呆呆地盯着天花板放空思绪。

　　卧室里静得出奇，只有她的心跳声，极不规律，时而如鼓点般急促有力，时而像窗外的雨声一样微弱低沉。

　　苏舞夕感受着自己心脏的跳动，一声又一声，忽然间就有些意志消沉。

　　果然，时光倒流什么的，只能是痴心妄想，睡醒之后，该面对的事情，还是一件都逃不掉。

　　就连去面对的时间，也比苏舞夕想得要早的多。

　　卧室的门被人轻轻打开，壁灯也跟着悄然亮起，在房间里洒下一片柔和的光晕。

　　苏舞夕闭了闭眼睛，才转过身，果然是海莲娜走了进来，对方妩媚的面容在灯光下显得柔和无比，细语道：“教授，你终于醒了？”

　　“莉、莉娜？”话说出口，苏舞夕才发现，自己的嗓音也喑哑得厉害。

　　她顿了顿，忽略脑海里天翻地覆的眩晕感，和喉咙中的灼痛，努力支起身子，凝重道：“你怎么这个时候过来？是不是又发生什么事情了？”

　　海莲娜连忙放下手中的托盘，扶着苏舞夕在枕头上靠好，而后才略带怪责地反问：“教授，你以为现在是什么时候？”

　　苏舞夕看向窗外，确实是夜色深沉，有些迟疑：“天不是还没亮吗？我应该没有睡过头啊……”

　　只见海莲娜咬咬牙，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味道：“是没亮，教授，可你已经睡了整整一天，这是第二天的凌晨了！”

　　“什么？”苏舞夕忍不住皱了皱眉头，牵动太阳穴也跟着一阵刺痛，“我这是怎么了？”

　　她心里生出些疑惑，一直以来，她的身体素质虽然算不上好，可也不至于差到现在这种地步。

　　“您先前在实验室待得太晚，着了凉，所以有些发热……而且，”海莲娜顿了顿，叹了口气，“医生说，您有些心律失常，可能是近期压力太大引起的，好在症状比较轻微，还可以用药物医治，但这两天，你必须要好好休息。”

　　说着，她不赞成地摇摇头：“教授，你体质不好，就不应该这样不爱惜身子。”

　　苏舞夕忍不住辩解：“这不是情况特殊嘛……”

　　“那先前放在抽屉里的药，怎么还是原封未动？”海莲娜语重心长，“我不是告诉过您，这药务必得按时吃的吗？”

　　苏舞夕心中理亏，忙露出一个小小的微笑：“从前这些事情都有奥尔叔叔提醒，我自己实在是记不住……”

　　海莲娜看着对方没有血色的仰月唇，无奈地叹了口气，倒了杯温水递过来。

　　苏舞夕却猛地坐起来，也不管强烈的眩晕感，扶住额头就急忙问道：“对了，我放在实验室里的建模数据……”

　　“别担心，我已经把稿件交给专家顾问团了，他们已经在着手制作了。”

　　说着，海莲娜忍不住吐槽道：“这你倒是记得很清楚。”

　　苏舞夕终于放下心来，长舒了口气，从海莲娜手里接过杯子，抿了口水润喉。

　　海莲娜腾开手，从托盘里拿出一小瓶药剂，上面写满了日文，苏舞夕看不懂，好奇道：“这是什么？”

　　海莲娜又拿起一枚针管，一边吸取药剂，一边道：“这是医生开的进口药，教授，伸手。”

　　“你帮我注射？”苏舞夕抬起胳膊，发现上面果然已经有一个小小的针眼，忍不住叹道，“莉娜，你可真是无事不精！”

　　“哪里，我有个让人操心的妹妹，从小被麻烦惯了，所以才熟能生巧。”

　　海莲娜一边手法娴熟地为苏舞夕注射，一边笑道：“教授，你就当行行好，可千万别学那个小麻烦精。”

　　苏舞夕看着海莲娜柔和下来的表情，也跟着笑道：“她或许真的给你添了不少麻烦，却也带来许多别的东西，不是吗？”

　　海莲娜拔出针管，摇头失笑道：“是呀，只是还是让人头疼的厉害。”

　　苏舞夕语气轻柔：“你呀，还是知足常乐吧，等哪一天她不再麻烦你了，你才……”

　　“是啊……”海莲娜低声应道，却听见苏舞夕说到一半就戛然而止。

　　抬起头看过去，对方神色落寞，她心下了然：“教授，你是想到了机械主？”

　　苏舞夕苦笑道：“我是不是太矫揉造作了……”

　　海莲娜摇摇头：“教授，你一定很爱她。”

　　“不，我不爱她，”苏舞夕摇了摇头，眼神中承载了许多不为人知的东西，“人工智能和人类之间，其实是不存在爱这种说法的。”

　　“即便人工智能意识已经觉醒？”

　　苏舞夕点点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对，‘爱’从来都不存在。”

　　“如果不是爱，那又是什么呢？”

　　“我想，目前最接近的描述，应该是‘共生’。”

　　海莲娜低头想了想，有些疑惑：“我还是不明白。”

　　苏舞夕轻轻摇了摇头，解释道：“人工智能的芯片里，有一个极其重要的设定，叫做自然语言分析系统。
　　正是依赖于这个系统，人工智能才能够准确地分析人类的行为模式，同时做出相应互动，由此，他们才显得足够智能，几乎接近正常人类。”

　　海莲娜点点头，示意自己理解。

　　苏舞夕接着说道：“然而人类的语言，本身就是信息传递能力很差的一种工具。
　　就像‘爱’这个字，表达的信息实在是太少了，可它蕴含的情感又太多，导致人工智能接受到的信息，比起真实的内涵，要远远少了许多。
　　即便如今的系统里，已经有超信息量的数据库，能够通过对自然语言、以及人类面部表情的分析，做出程度最大化的拟合匹配，但还是远远不够。
　　人工智能无法完整、准确地接收到所有内涵，因为信息库本身就缺少这些内涵，即便拟合函数优化到最大值，机器人也永远无法成为真正的人类。”

　　苏舞夕顿了顿，继续道：“可是，对于人类来说，‘爱’这个字，究竟又能代表什么呢？有时候，我们只是找不到更精准的表达，才不得不用这个词汇来代替罢了。
　　你瞧，人工智能不得不缩小这个概念，而人类则偷偷扩大了这个概念，两者简直是鸡同鸭讲，又哪里称得上是爱呢？
　　有时候，人与人之间的交流，都会因为理解不同，或者词不达意，而导致种种误解，更遑论人类和人工智能，在这种不对等的信息交流下，即便产生了些什么，也是一种错误。”

　　苏舞夕长篇大论说下来，不由得有些口干舌燥，又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海莲娜却摇摇头，沉吟道：“就我所知……教授，我还是觉得，你和机械主，不应该发展到如今这样的地步。”

　　苏舞夕放下手中的杯子，拭了拭唇边的水渍，垂眸道：“没有什么应不应该的，已经发展到这样的地步了……”

　　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她抬起头看向海莲娜：“对了，莉娜，有件事情，需要你帮我转达专家团，越快越好。”

　　海莲娜立刻认真起来，摆出工作时的专业态度，颔首道：“教授，你说。”

　　“关于新型识别仪器，告诉他们，可以尝试改进探测波，利用电磁波和光波进行双重过滤探测……”苏舞夕顿了顿，“虽然有些画蛇添足，但我总觉得，这样会好一点。”

　　海莲娜点点头：“我明天一早就告知他们。”

　　说罢在腕表上点了两下，调出工作日程表，在上面又添了两笔。

　　苏舞夕顺势看了眼，只见那张日程表密密麻麻，几乎像是在面前挂了张荧光屏，她不禁有些咋舌：“莉娜，原来你有这么多事情要做？”

　　海莲娜微微笑道：“也就这两天忙了点，不过还好，都是一些小事。”

　　“你可真是……”说着，苏舞夕突然看见，上面赫然有一条写着：“提醒教授吃药。”

　　她有些不好意思，真诚道：“莉娜，让你给我做贴身助理，实在是太屈才了，至少生活上的事情，我还是可以自己解决的……”

　　海莲娜摇了摇头，拒绝道：“教授，您的时间很宝贵，应该放在大事上。”

　　“但你不是说，这两天我必须要好好休息吗，还能有什么大事？”苏舞夕言辞恳切地劝说，“至少这两天，我可以自己来，你也能轻松点，这样也能提高工作效率，对不对？”

　　海莲娜想了想，最终点点头：“也好，教授，那我安排一个女佣过来照顾你。”

　　人工智能独立后，启明宫内不少工作，诸如清扫卫生、修剪花园等，如今都是雇的佣人来完成。

　　“其实我自己就可以……”看见海莲娜不赞同的目光，苏舞夕吞下后半句话，点了点头。

　　与此同时，皋月正坐在沙发上，她的左手边，是一个黑色的盒子，里面放着一份档案，还有一张薄如蝉翼的仿真面具。

　　上次她改头换面混进晚宴，用的就是这种东西。

　　古斯塔夫通过视讯看着她：“皋月，这次你用这个身份混进去，记住，一定要老老实实地完成任务。”

　　“你让我扮成一个女佣？还是这么平平无奇的女佣？”皋月不满地抗议，“这么麻烦做什么？老爹，我不用这个也可以完成任务……”

　　古斯塔夫看似被她气得不清：“还不是你昨晚做的好事，启明宫如今已经启动一级安保措施，想要毫发无伤地进去，怕是不容易了。”

　　“受点伤也无所谓——”皋月看见古斯塔夫又要吹胡子瞪眼，不情不愿地答应，“好好好我知道了……”

　　古斯塔夫又叮嘱道：“还有，这次时间紧迫，你必须要在三天内完成任务。”

　　“这么急？”皋月挑了挑眉，“这又是为什么？”

　　古斯塔夫有些没好气道：“还不是你的那个好主子，他们已经研发出了新型人工智能识别仪器，到时候，你想要接近启明宫都难，不止如此，如果他们改了探测波，把探测范围扩大到全城，我们的人恐怕都要撤回基地了。”

　　他顿了顿，忧心忡忡地道：“皋月，我只能给你争取三天时间，你必须加快速度了，这一次，绝不容有任何闪失……”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皋月忍不住打断，挥手关上视讯，古斯塔夫的虚拟形象立刻从半空中消失。

　　再说下去，不是她被气死，就是古斯塔夫被气死。

　　皋月十分嫌弃地拎起面具戴上，对着镜子端详了一会，最终忍不住撇了撇嘴：“不好看。”

　　古斯塔夫猜错了，她才不会让苏舞夕看见她这幅鬼样子。

　　这一次，她会全心全意地好好完成任务。